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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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顧寧初足足睡了一天,待到晚飯時分才美美地醒來,飽餐了一頓之後,才去找張老爺兌換了酬金。再回到客棧已是傍晚。

他們的房間在三樓,是客棧最高的一層,推開窗,外面就是城裏最繁華的一條大路。雖然已是傍晚,街上仍有一些店鋪和小攤販在營業,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贏周收斂了自己那雙明艷的金瞳,化作普通人的墨色,像一個人一樣,拎著一個瓷白的酒壺,大咧咧地坐在窗子上,就著夕陽,一口一口地小酌。

顧寧初坐在桌子旁,手裏拿著一塊約莫一個指節大小,青黃的,石頭一樣的東西,正放在鼻子下嗅。

一邊嗅,一邊笑道:“不愧是二十年的女兒紅,聞著就比一般的酒香。”

“也就二十年而已。”贏周飲了口酒,並沒有一句讚賞的話。

顧寧初偏過頭看他,嗔道:“你懂什麽,這是張老爺嫁女兒的酒,二十年已經夠長了。要不是想著你愛喝,我才不會厚臉臉皮求人家給這一壺。這女兒紅啊,要等女兒出嫁的時候才能開呢。”

說到這裏,顧寧初沒忍住又嘆了口氣:“唉,張小姐被那蛇妖禍害了,這少說得一年半載才能養回來,她那縷靈香,不知道又會被多少人、妖覬覦。”

“所以你就把震坤綾絞了,留給她防身。”

“額……你,你發現了呀。”

顧寧初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去摸腦後的布結。原本整整齊齊的尾端,不知什麽時候增添了幾處裂痕,像是被利器割破的一樣。

“我又不是……”

“瞎子”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贏周咬著唇,“哼”了一聲,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好啦,我知道你是擔心我。”顧寧初摸了摸眼睛,觸手絲滑,是震坤紅綾的觸感。

顧寧初眼上纏繞的這塊暗紅色的紅綾名叫震坤,看上去只是一條普通的紅綢,其實是一件可以隔絕超凡氣息的封印法器。有了它,尋常的靈香氣息幾乎不會被發現,而顧寧初又在它之上加持了自己的封印,方能把自己身上的氣息隱匿掉。正因為它,顧寧初與贏周這些年才能過上相對安生的日子。

否則,就像贏周說的,聞到他身上的香味兒,妖和鬼、還有那些說不清的人類修士,都會對他虎視眈眈。

顧寧初沖贏周笑笑:“張小姐的靈香體質跟她哥哥差不多,只是一絲而已。震坤能夠封印靈香氣息,我給她一點點,只要她隨身佩戴,定能保她後半生不再因此遭難。”

“救人一命嘛……再說了,震坤是塊綾,只要我封印的咒印還在……再加固一下,對我來說就不會有問題的。”

見贏周還是不理他,顧寧初只好攤開手,給贏周看那塊小“石頭”,說:“九哥,雖然一百兩銀子只能換這麽小小的一塊白生犀,但是加固震坤的封印已經是沒問題啦。我剛剛仔細聞過了,是頂級的白生犀,千寶閣沒有騙人。”

又來……贏周氣悶,真是,什麽時候都能笑得出來。

太陽已經完全落山,街市上亮起了無數的燈籠。贏周飲下最後一口女兒紅,眸中金光一閃而過,雙手結印,一個金紅的結界光圈在顧寧初身邊出現,眨眼後就消失了。

贏周:“加固封印吧。”

顧寧初欣喜地點點頭,盤膝而坐,雙手鄭重地,將纏繞在眼上的震坤綾解了下來,放在桌上。

他仍是閉著眼,眉間朱砂紅痣鮮艷欲滴,眼睫微顫,長長的眼尾幾乎要劃入鬢中。若他不曾目盲,若他能睜開雙眼,不知是一雙多麽動人的眼眸。

一縷白煙從那塊白生犀上燃起,顧寧初伸出右手食指,纏繞著那縷白煙,鮮紅的指尖血滲出,與白煙快速地融合。

他以指做筆,點在震坤綾上。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浩劫,證吾神通。生犀有靈,覆映吾身;赤血無光,蔽護吾心;視之不見,聽之不聞……”

隨著咒語,封印咒在顧寧初的鮮血與生犀的白煙混合下,一筆一筆,慢慢地劃出,赤金色的咒印在暗紅的震坤綾上發出淺淺的,細碎的光,隨後隱沒。

這生澀又厚重的封印咒加固極其艱難,饒是顧寧初這樣的符篆天才,每一筆劃出,手都似有千斤重,不一會兒,他的額頭就滲出細密的汗珠,唇色也有些發白。

贏周無法幫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動作,然後讓結界的力量更強一些。

生犀燃起,異香濃郁。再加上顧寧初解下震坤綾後,本身的靈香體質失去封印,那獨有的香氣也開始散漫開來。若不是有贏周的結界,只怕是此刻方圓十裏的妖、鬼都聞到了!

是的,顧寧初也是一個靈香體質,而且,是最純正的靈香體,百年難遇的絕佳爐鼎!

天色微亮,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夜。

贏周正在施法維持結界,忽然樓下客棧大門被粗暴地撞開,一群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店小二急忙去迎,“各位……各位仙師!這清晨到訪小店,是住店還是……”

為首的修士沒有理會店小二,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一只飛舞的紙蝶。

那紙蝶是萬神宗的追蹤蝶,擅長追蹤氣息。這群萬神宗的修士就是跟著它來的,只是這紙蝶進了客棧之後便沒了頭緒,開始在原地轉圈地飛。

領頭的白青崖暗自思忖,這宗主所賜的尋香蝶,在尋找靈香爐鼎上一向靈驗,今日看看它這反應,分明是有感應,怎會……

他收回紙蝶,問店小二:“這幾日,本鎮可有發生什麽不尋常的事?”

店小二被他們嚇到,說話都不順暢:“沒……沒有啊……”

白青崖讓眾弟子收起劍,笑道:“莫怕,我們是萬神宗弟子,此番是來捉鬼除妖的。若有可疑,即可報來。”

萬神宗,是皇上親封的護國神宗啊!

店小二不怕了,思來想去,只有一直鬧鬼的張府最近有高人揭榜,說是已經幫張家解決了鬼怪。

白青崖:“高人?”

店小二點頭:“對,是一個眼睛看不見的年輕人,就住在三樓。”

“走!”

“萬、神、宗!”贏周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念出這三個字,眸中湧現濃烈的厭惡。

他看著結界之內仍在專註加固封印的顧寧初,神色覆雜。須臾,他冷靜下來,心中明白,自己是決不能在萬神宗修士面前現身的,只能暫且按下心中怒氣。

腳步聲越來越近,顧寧初也感受到了。他是知道贏周一向對萬神宗十分排斥,根本不想與他們的人有任何的正面接觸。這些年來,但凡聽到有萬神宗的人在,他們幾乎都是想方設法避開的。

誰曾想在這個小鎮上,也能碰到萬神宗的人,聽聲音,還是沖他來的。顧寧初擔心贏周,心緒意亂,封印的動作便有些不穩。

贏周發現了,輕喝:“定心!”

隨即放柔了聲音道:“別擔心,我去拖延。”

聽到贏周的話,顧寧初感覺到他十分冷靜,也就放下心,專註封印。

白青崖帶著弟子小跑著上樓,可是,明明三樓就在眼前,他們卻像是被什麽東西纏住了腳一樣,不管怎麽跑,怎麽走,這十幾步的距離,楞是一步都沒有縮小。

有弟子嚇得顫顫巍巍,發著抖問:“白師兄,我們是不是遇到鬼打墻了啊!”

“什麽鬼打墻,這分明是仙人攔路!”

白青崖不愧是萬神宗宗主一支的嫡系弟子,他很快就發現了不對,也更加確定了,這三樓所住的,確實是一位高人。

白青崖停下了腳步,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銅錢捏在手中,然後咬破食指,將自己的血抹在銅錢上,口中念到:“萬神朝宗,兵行將令!莫問來路,神鬼令行,開!”

銅錢扔出,在空中轉了幾圈落下地,“咕嚕嚕”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尋常的鬼打墻或是仙人攔路,遇到這招“投錢問路”,立時就能開路。而白青崖在身後弟子們期待的目光中,眼睜睜地看到銅錢滾落下去,自己也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銅錢落地,說明“仙人”不收。

整個大禹,居然有修士不給萬神宗面子?!難道裏面不是修士,是妖?

技不如人,白青崖無奈,只能拱手對著虛空行禮,恭敬地說道:“在下乃護國神宗萬神宗宗主座下,白青崖。今日領宗門要務,尋至此處,還請行個方便。”

三樓靜靜的,沒有任何回應。

白青崖等人等了一會兒,已然有些不耐煩,正準備再使一招,就見三樓走廊上第三間房門“吱——”地打開了。一個身著青衫的年輕人,拄著一根青竹杖,一步一點,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原來是大名鼎鼎護國神宗的弟子,怎麽好來打擾一個瞎子睡覺,害得我睡不好,夢裏像被鬼追一樣!”

震坤綾好好地綁在他的眼上,顧寧初打了個哈欠,就像真的剛剛被吵醒一樣。

白青崖狐疑地看著眼前盲眼的年輕人,很難把他跟“高人”聯系到一起。畢竟他看起來實在是太年輕,也太瘦弱了些,隨身也沒有攜帶桃木劍、乾坤鏡等法器,不像是一個捉鬼除妖的術士。

“打擾了,”白青崖心中雖有疑慮,經過方才的“仙人攔路”,他還是客氣地行了個禮,“萬神宗要事,追蹤至此,還望海涵。”

向前兩步,一切都恢覆了正常,“仙人攔路”已經消失了。

“那你們接著追唄!不攔著你們。”

顧寧初走到白青崖面前,手中的青竹杖舉起來戳了戳他身後的弟子:“讓讓。”

“你——”

萬神宗的名頭響亮,又是皇上親封的護國神宗,整個大禹誰不是恭恭敬敬,竟然在這個小鎮被一個瞎子給無視了!

其他弟子不忿,想要給瞎子一點教訓,白青崖伸手攔住了,但他並沒有讓開,而是逼近了一步,道:“這位小哥。出門在外,身負要務,還望行個方便。”

說完,並不等顧寧初回答,便給弟子們使個眼色,一隊人已經快速沖進了剛才顧寧初的屋子。

而白青崖,則再次放出了尋香蝶。

黃白的紙蝶翩躚飛起,繞著白青崖與顧寧初頭上飛了一圈,隨即飄飄搖搖地向著走廊盡頭飛去。而那些弟子也很快出來,對著白青崖搖了搖頭。

不是他?

白青崖不死心,卻見尋香蝶從走廊盡頭又飛了回來,像個沒頭蒼蠅一樣,開始在整個三樓轉圈。

無奈,白青崖只能讓開了路:“打擾了。”

“哼,別擋瞎子的路!”顧寧初得意地揚了揚頭,手中的竹杖在樓梯板上戳得“咚咚”作響,“小心走路摔跤。”

顧寧初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的轉角,白青崖收回尋香蝶,所有所思。

身後弟子不甘心地問:“白師兄,就這麽放這個瞎子走?”

白青崖輕喝道:“不然呢?跟個瞎子計較,小心走路摔跤!”

“額……”

顧寧初拄著竹杖離開客棧,很快便混入了早市的人群。他還抽空買了兩個包子啃著,悠哉哉地出城去了。

左手的青玉環亮了一下,贏周的聲音傳來:“震坤綾輕易摘不得。我的結界都封不住你的味道……下次再被尋香蝶找到,就不容易脫身了。”

“唔……”

顧寧初叼著包子,想了想說:“也不全是因為這個。蛇妖一死,這個小鎮就太幹凈了,太幹凈,香味就會特別明顯,不如……我們這次去一個臟一點的地方吧。”

贏周:“哪裏?”

夜清夜白說什麽來著?巖城大戰,死傷無數……

“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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