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8 章 一顆不管不顧的流星砸向……

關燈
第 98 章 一顆不管不顧的流星砸向……

說是扯頭花, 在時從意看來不過是她單方面逗小姑娘。

二十歲那年暑假,席琢珩追查到了父母離世真相,對席振山埋下了血海深仇。但他向來善於隱藏情緒, 表面仍維持著平靜,在席振山三番五次的催促下, 他才恰好結束手頭上的事, 姍姍回國。

回來後, 席振山似乎有意用繁重的事務填滿他。

他每日輾轉於集團總部、各種商業談判和應酬之間, 處理著遠超同齡人負荷的家族產業事務,靈魂卻仿佛抽離在外,冷眼旁觀著自己這副忙碌的軀殼。

只有在探望奶奶,或獨處在紫藤園後的小白樓時,才能獲得片刻安寧。

小白樓的二樓窗臺視野極好, 能清晰地俯瞰整個紫藤園。

這時時從意剛來席家老宅一年,十七歲的年紀。

老夫人格外喜愛這個活潑伶俐的姑娘,每次席琢珩來看她,十有八九會聽見祖母提起“釉釉”。

“王媽,”老夫人正讓席琢珩幫她看新送來的茉莉擺哪裏好,忽然想起什麽,轉頭問道:“釉釉今天是不是該去打針了?”

王媽看了看墻上的日歷:“老夫人記性真好, 是今天。這大熱天的,還是讓老文送一趟吧,省得她自個兒擠公交。”

老夫人點點頭, 這才笑著轉向對席琢珩。

“釉釉,就是張姨的閨女,去年剛來的時候你正忙著準備出國,沒怎麽見過。那孩子前些日子被貓給撓了。”

這事兒一說起來, 老夫人又是一陣笑。

那丫頭不知道從哪兒搞回來一只瘦骨嶙峋的奶貓,怕被她媽發現,白天跟席瀾輪流藏在書包,晚上捂在被窩裏。

後來放了暑假,沒法兒往學校帶貓了,只能整天提心吊膽地藏在屋裏。

有天她從集訓班回來,正好撞見張如芳把那只喵喵叫的小貓從被子裏抖出來。

母女倆一對眼,一個抄起墻角的衣架就追,一個條件反射拔腿就跑,在院子裏一頓秦王繞柱。

文叔帶著眾人看得直樂,最後還是老夫人出面打圓場讓把貓送回去,才作罷。

送貓時發現這小貓總搶不到食,被兄弟姐妹擠在外圍,還被欺負得瑟瑟發抖。

路見不平時從意當場就要上手主持正義,剛好被回來母貓撞見,一頓混戰後一人一貓又慘兮兮地回來了,手上多了三道血印子。

張如芳看到女兒這模樣又心疼又好笑,一邊罵著“死丫頭盡會惹事”,一邊翻出醫藥箱給她上藥,倒是默認把貓留下來了,被時從意取名叫美美。

席琢珩聽著,嘴角禮貌性地牽了牽,心思卻沈甸甸地墜在別處。

那時的他,仿佛行走在一條永無止境的隧道裏,身後的光亮早已消失,前方的出口遙不可及。黑暗將他層層包裹,連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窒息感。

他只是聽著,如同聽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故事。

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周遭的溫暖與生機都變得模糊而遙遠,與他隔著無形的屏障。

老夫人提起時從意的次數不少,席琢珩偶爾在老宅某個角落也確實見過那個身影。

少女穿著素凈得體的衣裙,見到他時,會立刻停下腳步,微微側身讓到一旁。

席琢珩也只是腳步微頓,略一頷首,便目不斜視地走過。

如一陣穿堂而過的風。

有時席琢珩在小樓窗後處理文件,目光會不經意掠過紫藤園。

時從意常坐在藤椅上看書,陽光穿過花架在她發梢跳躍。這個老宅深處的安靜角落,在他離家的日子裏,成了另一個人的秘密基地。

他端起冷掉的咖啡,眼神卻空洞地望著遠處。

這日恰逢席家宴客,王媽見時從意溫書辛苦,特意給她也送了一份甜點。

是某家甜品店的招牌栗子蒙布朗。

馥郁的栗子香氣混著奶油甜味,光是聞著就足以驅散午後的煩悶,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輕盈起來。

時從意正要拿起銀叉開始享用這難得的愜意,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席雅帶著兩個女孩氣勢洶洶地走過來,指著她面前的蛋糕尖聲道:“時從意,你從哪裏偷的蛋糕?”

時從意頭都沒擡,索性叉子也不用了,直接低頭啊嗚一大口,蛋糕一下去了大半,動作帶著一種野蠻的果斷。

奶油沾了一點在唇邊,她鼓著腮幫子慢慢咀嚼。

她邏輯很簡單,遇到集公主病一身於大成的席雅,這蛋糕註定保不住,能吃一口是一口。

席雅的手抓了個空,眼睜睜看著完美的蛋糕缺了一大塊角,更是氣急敗壞:“你!你這個偷東西的野丫頭!給我吐出來!”

她一把奪過盤子,帶著羞辱和洩憤的意味,狠狠摔在地上!

蛋糕瞬間變成一攤狼藉。

時從意本來就被那些艱澀古文攪得頭暈腦脹,此時一個激靈,倒是來了精神。

“嗯我偷的,本事大吧?”那語氣裏帶著莫名其的得意,末了又轉頭數落席雅,“……好好的摔什麽碟子?”

說完徑直走到不遠處的園藝工具角,拿了掃帚和簸箕遞了過去:“聽說過‘碟仙’嗎?就你想的那種。你把人家摔得這麽碎,怨氣沖天,趕緊掃了給人超度一下。”

那時不知從哪裏興起的風氣,碟仙在京市的年輕女孩中頗為流行。

有情竇初開問姻緣的,有好奇前程的,也有純粹尋求刺激的。關於碟仙的傳說被傳得神乎其神。

席雅被她這不著邊際的論調氣得差點仰倒,一把推開幾乎懟到眼前的掃帚:“憑什麽要我掃?!什麽碟仙不碟仙的,少在這裏嚇唬人!”

“那你不掃。”時從意倒也沒那麽堅持,“晚上睡著覺別閉眼啊,正好你們三個跟碟仙湊一桌。”

席雅身後兩個女孩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面面相覷。

像是被這話戳中了什麽,席雅臉色發白一把奪過掃帚:“掃就掃,你給我閉嘴!”

她洩憤似的胡亂在地上劃拉著,非但沒掃幹凈,反而將奶油和碎片推得到處都是。

“時從意,你別以為你裝神弄鬼我就怕你。一股窮酸味也配在這裏吃這家的蛋糕?你在我們席家也就是個下人。你和你媽,不過是靠著老夫人的一點善心才沒被趕出去!野雞就是野雞,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席雅身後的兩個女孩聽著這些刻薄話,不自然地別開視線,顯得十分尷尬。

“我們這種青春少女,幹嘛成天把鳳凰野雞掛在嘴邊。”時從意倒不以為意,單純就事論事,“而且野雞又怎麽了?野生動物園裏沒見過?羽毛在陽光下會變色,像鍍了層霞光,多漂亮。”

“誰在跟你說動物!”席雅被她這副全然不在狀態的模樣徹底激怒,聲音陡然拔高,“我說的是你!你們這種人就像陰溝裏的老鼠,靠著施舍才能見光,真以為能登堂入室了?”

這種話在時從意來老宅這一年,聽了不到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她倒是不疼不癢,就是不能讓席雅得意,於是輕輕嘖了一聲:“忘了告訴你,我剛打完狂犬疫苗現在免疫力正強,你要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也去打一針?早打早放心。”

“你!”席雅氣得將掃帚狠狠摔在地上,“聽說你媽最近總往大哥那邊送點心?怎麽,指望攀高枝?誰不知道大哥父母走得早,現在——”

“席雅。”

時從意打斷她,神情和剛才的散漫截然不同,聲音冷冷似水,“你鞋跟沾到奶油了。”

眾人下意識低頭,只見席雅那雙精巧的高跟鞋,正陷在她自己制造的奶油汙漬裏。

她驚呼一聲,慌忙想要擦拭,腳下卻猛地打滑。眼看要摔倒,倒離她最近的時從意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語文也不好嗎”穩住了席雅,時從意用一種同病相憐的語氣說道:“我覺得我語文已經不夠好了,你好像更完蛋。就你這一出,我都不用讀題幹就知道這生動刻畫了作者對‘摔東西’和‘踩奶油’這種行為藝術的無限熱愛,以及對‘作繭自縛’這個詞的深刻理解。”

她平鋪直敘的口吻,活像在歸納課文中心思想。

席雅被她這番完全不接招的回應噎得說不出話,整張臉漲得通紅。她發現自己所有的攻擊都像打在棉花上,對方根本不在同一個頻道,連陰陽怪氣都落不到實處。

看到席雅吃癟,時從意就開心了。

松開了手,她朝對方甜甜一笑:“蛋糕,趁我還沒跟老夫人告狀之前趕緊買來賠我,不然我這會兒就一路嗚嗚哭進去。”

她本就生得極好,十七歲的年紀已初綻風華,這一笑更是眉眼生輝。

席雅氣得直跺腳,卻被時從意這不按常理出牌治得沒脾氣,只能帶著小姐妹轉身就走。

時從意偏偏還提高音量,在背後喊:“記得賠我蛋糕!”

望著席雅離開的背影,她輕嘆一聲,叉腰看了看滿地狼藉,認命地開始收拾餐具。

小白樓上,席席琢珩將剛才那場鬧劇盡收眼底。

胸腔裏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計算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緊,又倏地松開,湧起一陣陌生而洶湧的熱流。

好像有一顆不管不顧急速奔赴而來的流星,狠狠撞進了他死寂的心湖。

他並非不懂算計,反而深谙此道。

有無數更高明狠辣的手段可供驅使,用以回擊、用以立威、用以在這吃人的家族中爭奪生存空間。

但無論謀劃多麽精妙,都逃不開同一個桎梏。

他始終被困在“覆仇”與“家族”編織的牢籠裏,用席家的規則與席家人彼此撕咬。

仇恨的鎖鏈將他越纏越緊,沈重的絕望與毀滅欲幾乎要將他吞噬。他早已習慣孤獨,習慣被誤解,習慣了活在旁人陰暗的揣測與自我禁錮中,幾乎以為這就是人生的全部。

可時從意讓他看見了另一種可能。

不入局,不糾纏,不內耗。

她自成宇宙。

席家的規則束縛不了她,身份的差異影響不了她,眼前的得失也動搖不了她。她在乎的,從來只有最簡單的是非對錯。

他終日思索如何“自處”,如何“報覆”,卻從未想過還可以選擇“不玩”,可以選擇徹底“顛覆”這令人窒息的游戲規則。

不必被仇恨蒙蔽,不必在痛苦中沈淪,即便自身難保,依然能保有守護他人的勇氣與力量。

這瞬間領悟帶來的震撼,排山倒海,幾乎讓他站立不穩。

他所有精心構築的城府與謀略,在這個十七歲少女純粹而熾熱的生命力面前,頓時顯得笨重而迂腐。

她沒有給他現成的答案,卻為他指明了全新的方向。

黑暗深處,驟然亮起一顆星。

席琢珩站在百葉窗後,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轟鳴地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那是枷鎖松動的回響,混雜著難以名狀的愧怍與前所未有的滾燙渴望——

渴望靠近那道光,渴望擁有那份自由,渴望……她。

無法抑制,蓬勃生長。

-----------------------

作者有話說:美美:沒想到叭,貓貓我啊,還有call back,可不是隨隨便便的配角[墨鏡]

這段到後面,還可以結合福利番外席師傅視角的第一次見到釉釉來看,大家就會:“啊~”的感覺[星星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