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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被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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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被踩了

陳叔把他罵了一個晚上。推車到夜市去,來來往往的人,禮小念給客人撒辣椒,陳叔覺得他撒重了,罵他,撒輕了,罵他。

那麽多人,禮小念一點面子都沒了。

晚上禮小念翻來覆去睡不著,安慰自己,比起挨打,挨罵不是已經很好了嗎,至少不痛。

他這個屋子很小,一個床,一個過道,就沒有了。一些東西堆在床底下,從外面接了一個插板,東西就堆在枕頭邊。

要想上廁所就得去外面的公共廁所,洗衣服可以去公共洗衣機,一大排,好多人用。禮小念從來不用,因為要投幣,他沒錢。

禮小念起來,拿著板鞋往公共廁所去,那有洗手液,他可以就著這個洗。

洗不幹凈,禮小念大拇指下面的肉搓紅了,仍然是一塊黃褐色痕跡,時有時停的嘩啦啦水聲,感應水龍頭被禮小念氣急敗壞拍了一掌,眼睛急紅了。

高豐半夜尿憋得不行來上廁所,就聽見禮小念細細的哭聲,壓著氣的兇,時不時嗆幾聲,高豐站在門口,猶豫進不進去。

還挺巧。

他們都住這一片的城中村。

從李叔口中,高豐知道禮小念還真的是個可憐蛋,心想自己這麽大的時候在幹什麽,搖搖頭,未必有禮小念這樣堅強。

高豐無聲嘆口氣,先把廁所上了,出來禮小念還在哭,似乎是察覺到有人,就把哭聲壓了壓,高豐走過去,擡手按他肩上,“怎麽了?”

灰暗的環境,突如其來的一只手,禮小念卻沒有被嚇到,淚眼模糊回頭,臉一偏扯著衛衣帽子把眼淚擦了,不確定道:“……修車的哥?”

“是我。你怎麽了?”

“我在哭啊。”

“……哭什麽?”

“哭我的鞋子啊。”禮小念聳肩抖開他的手,覺得丟臉,無精打采道,“放心吧哥,我不訛你,你都給我錢了……我哭一會兒就好了。你走吧,走吧,不用管我。”

高豐皺眉,“你早點回去。”

禮小念眼淚止不住,甩鼻涕一樣把淚水一甩,高豐站他面前,禮小念看見他高大模糊的身影,一陣安心,又想到白天他擋在自己面前,話匣子就打開了,抽泣道:“我從來不哭的。哥你知道我這次為什麽哭嗎?”

高豐很給面子,“為什麽?”

禮小念:“因為我的板鞋被踩了!嗚嗚嗚——誰踩的不重要,我沒有怪哥的意思,重點是它被踩了,哥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高豐繼續給面子,“什麽?”

洗手,禮小念目光跟著他。

“男孩子的板鞋是不能被踩的!”禮小念一臉沈痛,中二地說,“要踩只能是喜歡的人踩!”

高豐實在沒繃住,笑出了聲。

“而且它洗不掉了啊……”禮小念傷心死了,幽怨地盯著高豐,“有這麽好笑嗎哥,我哭你笑,你人真壞。”

高豐說:“你幾歲了,叫什麽名字?”

禮小念反問,“哥你呢?”

兩人正式交換姓名年齡,夜風一吹,高豐才發覺這會兒氣氛有多怪異,怎麽好端端的在公廁裏一本正經地介紹起自己來了!

高豐說他要回去了,讓他再哭幾分鐘也回去,晚上這附近不安全。

“啊,我知道,有人打架嘛,我不怕。”禮小念眼巴巴地看他,“哥,你真要走了?”

高豐“嗯”了一聲。

“好,你走吧……我也就哭個一兩分鐘也回去了。”

“行。”高豐走到門邊,禮小念沒忍住喊了他,濕漉漉的冰手抓著他,禮小念不好意思又別扭,“我就再哭一小會兒,哥你要是不是很急的話,就,就陪陪我唄……”

高豐失笑,“你不是不怕?”

禮小念搖頭,聲音低落,“不怕。但我有點難過。”

高豐沒問他難過什麽,問了禮小念也不會說,就這樣,高豐抽了一根煙陪他,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禮小念第二次楞楞地看著他的背影。

摳指甲,心裏不知道在想什麽。

_

之後的日子,禮小念除了守烤腸攤,還自己給自己加了一個任務。

時刻註意高豐的動向!

這說來話長,那晚之後,禮小念總是夢到高豐,夢裏面高豐真是他哥哥,高豐叫禮豐。

為什麽不是他姓高,因為他覺得姓禮更好聽。

醒了之後禮小念咂咂嘴,悵然若失,回味無窮,他真有這麽一個哥就好了。

看著被哥哥領著來買烤腸的小孩,禮小念又是暗戳戳地羨慕,小孩哥哥把烤腸接過去,擔心紮到弟弟的嘴,都是把烤腸掰成小塊餵他的,還特意讓禮小念不要撒辣椒。

弟弟:“哥哥,你也吃……!”

哥哥搖頭,從弟弟背上拿下書包掛手臂上,把水杯掏出來餵他喝水,“我不吃。吃完待會兒我們繞著走幾圈,把味道散散,媽媽不準你吃這些。”

禮小念整個心頭都是酸的,仰天長嘆。抓了把自己打結的頭發,高豐肩膀上架著一個輪胎從旁邊路過,禮小念唰地站起來。

“嘿,哥!”

高豐目光示意,腳步不帶停的。

禮小念瞅著人少,攤子也不管了,屁顛屁顛跟上去,“哥、哥、哥、哥、哥!”叫的時候故意叫得很快,聽起來就像是連起來的哥哥,他在學剛才那小孩。

高豐對他的親近表示理解,像禮小念這種缺愛的半大少年,可謂是給個甜棗就上桿爬,跟小螞蟻似的,高豐不動聲色看跟屁蟲,清清嗓,“怎麽了?”

“哥你怎麽總是不穿衣服?”禮小念沒話找話,好不容易找出來的話又不好聽,後悔得打嘴巴。

高豐停步,低頭看自己,轉身,禮小念沒有預料,瞪大了眼看高豐彎腰把臉湊自己面前,上半身微微後仰,手貼在腿上,“哥……?”

“看見了沒?”

“啥?”不敢喘氣。

“我臉上的汗。”高豐輕笑一聲,拍他後腦勺,“不穿方便些。”

“看見了……我是怕你冷。”密密麻麻的汗水,臉挨過來的時候,有一滴從太陽穴滑下來格外清晰。

禮小念看見它落到高豐的鎖骨窩裏睡著。

“還行。”高豐眉壓眼,直起身,居高臨下看過來,禮小念滿腦子兩個字,好帥,好帥,按他的規劃,自己也該長成像高豐一樣高大英俊的模樣。

奈何天不遂人願。

禮小念雖然住的吃的穿的落魄,但好歹愛幹凈,高豐聞到一股很濃的洗手液味。

禮小念又換了件衛衣,上次是黑色,這次是灰色,帽子抽繩沒了,松垮垮的,褲子高豐上次沒註意,這次禮小念穿的是破洞牛仔,腳上蹬了一雙跟老北京布鞋款式一樣的鞋子,只不過顏色更時髦些。

穿這個鞋子,禮小念動腳趾頭的小動作高豐一覽無餘,他又在摳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高豐把輪胎放地上,腳踩上去,就等著他要說什麽。

這時候快到中午飯點了,禮小念一天當然不可能只靠吃烤腸,他靠小聰明在學生那掙的跑腿費是自己的,雜七雜八加起來大概有個一百多。

禮小念攥著這些錢,笑容燦爛地朝高豐道:“哥,我請你吃飯,你再陪陪我唄!”

高豐眼睛被閃了閃。

_

中午飯沒吃成,禮小念才發現高豐好忙,他站在汽修廠角落,看高豐一會兒跟這個交談跟那個聯系,肩膀上被輪胎壓出來的印子還沒消就要趕去擡其他東西,禮小念眼睛一酸。

趁間隙,禮小念跟高豐說他先走了,高豐驚訝,“哦?你還在這?”

“是啊。”禮小念在地上蹭腳,把一句你一直都沒理我給咽回去。

他想今中午幹脆就吃烤腸算了,晚上再吃好的,手插兜,呵欠連天往外走,衛衣帽子被人一拉。

“啊——”禮小念跳起來掙開,狗護食一樣護著帽子,哀怨地叫了一聲,“哥,你幹嘛——”

高豐沒想到他反應那麽大,覺得挺好笑,“先別走,等著。”

禮小念又高興了,好呀好呀好呀,哥你是不是要我幫忙,要我幹什麽,別客氣,我力氣大,你把我當弟弟使喚。

高豐讓他邊上去。

禮小念不走,高豐看他皺巴巴一坨的帽子在身後,擦了手順帶給他理理,禮小念一梗,表情一言難盡地看他,說:“哥你知不知道……算了,你不知道。 ”

高豐疑惑。

禮小念嘿嘿一笑,然後雙手插腰,中氣十足道:“謝哥!我給你買水去!”

回來後,高豐穿了件黑色短袖,把藍色卷簾門往下一拉,輕輕松松把門關上了。

禮小念:“哥,這地方是你的嗎?”

高豐搖頭,領著他往外走,“幫人守的。跟上。”

禮小念“哦”了一聲,“那你會一直待在這兒嗎?”

高豐說不準,沒理他,禮小念以為自己話太多了,乖乖閉嘴,高豐帶他下館子。

禮小念激動地亂蹦。

高豐要三兩牛肉面加辣,禮小念跟著他學,雖然老板端過來的時候大拇指泡在湯裏,禮小念仍然吃得津津有味,高豐坐他對面,被他的吃相逗笑了,看他滿臉通紅,把醋給他。

“辣就加點。”

禮小念淚眼汪汪,“我沒吃過,怎麽這麽辣。”

高豐招手讓老板再拿瓶飲料,禮小念不好意思地擺手,“哥,不用,不用,又讓你花錢。你要是不介意,我喝口你的就行。”

指了指剛給高豐買的水。

高豐點頭,禮小念把嘴擦幹凈,嘴沒挨上瓶口,仰頭喝了幾下,包在嘴裏腮幫子鼓起來,看見高豐在看他。

歪頭,“咕?”哥?

高豐喉結動了動,夾起面條開始大口吃起來。

當天晚上,禮小念做了一晚上的美夢,整個夢裏他都跟著一個人叫哥,以至於眼睛還沒睜,下意識叫了聲哥。

而高豐,徹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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