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舊日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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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舊日往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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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改變人類的偉大實驗，是生命科學史前所未有的突破啊！”郝志存飽滿的肉臉上紅光泛起。
“嗯嗯，”陶姝寧殊無誠意地頻頻點頭，“既然是這麽偉大重要的研究，為什麽現在就剩下你一個？”
郝志存頓時像被針刺破的氣球，滾圓的身體委頓下去，神情既沮喪又猶疑不定，說：
“因為讚助我們研究的人，不見了......”
“不見了？”
郝志存兩只手覆住臉使勁搓揉了幾下，才說：“沒聯系了，失蹤了，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正就是不見了。”
郝志存帶領的研究團隊從第一天正式記錄反應數據開始算起，持續了兩年半左右。這期間那名神秘的發起人沒有食言，郝志存只用在對方固定時間打來電話時，將需要的器材設備和生化制劑報上去，經費很快就會打過來。
作為一個汲汲營營只為追求實驗成果的科研專家，不得不說郝志存在金錢方面著實令人放心。他不會在采購東西方面為自己謀私利，而對方似乎也從不計較花銷貴賤。因而這兩年半裏，一明一暗的兩人之間，合作還算順利。
然而，第三次“樣本”回收後，郝志存再也沒有收到過來自對方的訊息。
那個人好似人間蒸發，完全失蹤了一般。
連精心布置下的這套試驗場，也不管了。
“沒有資金和樣本，研究難以為繼。”
看得出郝志存一直很苦惱，不得其解。
“我只能試著再次追溯匯款來源，才知道之前那家開戶公司已經註銷了賬戶。又等了一個多月，為了維持基礎運轉，我沒辦法，只能變賣掉幾臺使用頻率較低的備用儀器，但還是沒有收到後續經費，也沒有電話打過來。我一個人支撐不了，又不能去找別的投資，最後只能解散團隊......”
陶姝寧揣摩著對方的話，問：“那個人具體是哪一年幾月開始與你失聯的？”
郝志存報出一個年月份，陶姝寧在心裏計算時間。
這不對。
根據無國界組織的備案，以及陳啟泰的回憶，她爸媽至少在此前一年多應該就已經應聘成為無國界醫生，很快外派別國，怎麽可能還有時間分身跟著郝志存做研究？
郝志存這會兒心思也機敏了些，會察言觀色，見陶姝寧面色不虞，立刻補充道：
“不過這些都跟你爸媽沒關系，許夢和陶從年那時候已經早從我這邊離開了。”
“他們為什麽走？”陶姝寧問。
其他人或許因為沒錢，沒前途而離開，可許夢夫妻倆撤出的時候，團隊應該還沒有面臨這個問題。
“算我看走了眼，大家志向不同，不相為謀。”郝志存悻悻道。
他的眼珠向旁邊撇去，手指又一次勾下眼鏡摩擦鏡片。
這個動作已經重覆了好幾回。
陶姝寧不動聲色地瞧著他。
半響，她語氣淡漠地說：
“——你們殺了人。”
窗外“嘩”一聲，趨於平穩的雨勢忽然又大了起來。耳邊悶雷滾滾似乎從天邊遠處傳來，又好像是郝志存喉口不間斷的咕嚨。
郝志存的話，林地下的碎骨，實驗的內容，陶姝寧幾乎可以肯定：
“你們的實驗樣本，就是死人吧。”
一些被刻意屏蔽的回憶流入腦幹，在陶姝寧的靜靜等待中，郝志存好容易從喉管裏擠出兩個字，
“沒有.....
.”
開始前半年，研究團隊還只用動物做實驗。從常規的老鼠兔子，貓狗豬，到中型牛羊。請人宰殺後分別送入十四棟房子裏的十四支“電梯”導管，然後設置參數，啟動電流，觀察能量波反應。
郝志存甚至還想辦法弄來過十幾只猴子，也許是因為動物與人類的磁場並不相合，實驗沒有任何收獲。
這時候，他也動過想辦法從醫學院借用幾位大體老師，或者去偏遠農村，乃至黑市收購采買死人屍體的念頭。
但一方面，這麽做暴露的風險實在太大。他只是於科研方面道德感薄弱，但還遠沒到鋌而走險，觸犯法律也毫無芥蒂的程度。
另一方面，助手許夢認為，長期浸泡於福爾馬林，以及開墳掘墓盜出來的屍身，就算屍體完好沒有破損，理論上遺留的磁性能量早已經揮發殆盡。就算弄得來，很大概率也得不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思前想後，他只得作罷。
郝志存一籌莫展，研究陷入僵局，似乎已經有了終止的兆頭。
然而，電話那邊的發起人兼讚助人卻並不在意，只叫他耐心等待。
沒過多久，郝志存收到了一車死屍。
完整，幹凈，甚至稱得上漂亮的，以青壯年男女為主，覆蓋了薄薄一層屍蠟殼的屍體。
屍蠟是一種特殊的屍體現象。長期埋於空氣不足的濕土，或浸泡於水中，或埋在不通風的潮濕地方裏的屍體，皮下脂肪組織會逐漸皂化，從而形成灰白色，或者黃白色的蠟樣物質。由於酸性環境抑制細菌生長，所以屍體得以被長久保存。
屍蠟能在較長的時間內保存屍體內外的生理特性，就如同琥珀一樣。
“來送貨的人有兩個，都由我單獨接洽。他們蒙著面巾，一句話不講，將屍體擡下車就走。一共六具，除了一具男性樣貌與本國相近外，其餘五具都有很明顯的南國人特征。”郝志存回憶道。
郝志存的團隊如果能發展到現在，很有潛力成為一個極端科學組織的邪惡代表。但那個時候，他們只是一群性格較為孤僻，癡迷研究的大學畢業生罷了。面對這六具栩栩如生的人屍，都被驚得有些手足無措。
還是陶從年率先鎮定下來，將其中一具開腹查驗，然後提出了質疑。
“你父親陶從年說，成年人屍體完全形成屍蠟殼，一般需要一到一年半的時間。條件十分完美的情況下，也只能縮減到六至七個月。但他觀察臟器衰竭狀況，死亡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個星期。”
這種反常的情況。
陶姝寧很快聯想起劉紫秋死時的異狀，沁出的油脂在表面形成灰白蠟殼，一碰就脫落的皮膚。
以及，浸泡在地窖水缸中，仍然保留五官特點的何永貴和春芳。在水缸被多齒怪人撞翻傾瀉後，散發出仿似融化蠟油的氣味......
郝志存其實一眼就察覺出這些人死的不正常，但他不能聲張。何況又都是些南國人。
南國長年政局混亂，王庭獨裁，社會環境封建且落後，內陸和邊境日常時有流血沖突發生，死個個把人壓根不算什麽，無名屍更是暴屍荒野，無人理會。
“我讓他們不要管。”
郝志存用這套南國人的說辭連哄帶嚇唬——他清楚讚助人不會主動向他解釋屍體來源，詢問不僅多此一舉，還很有可能招致禍患。
騷動不安的團隊勉強被暫時穩住了，唯有陶從年始終沈著臉，不發一言，妻子許夢在一旁與他低語。
郝志存冷眼旁觀，不禁後悔當初招這對小夫妻加入。
團隊在忐忑的氣氛中如常進行實驗，只不過這一次，對象由動物換成了人。
事實不幸再次證明，科學發展與人倫道德之間，就是存在互相壓制的負相關。他們苦熬大半年，辛苦鉆營無所得，在換了實驗樣本後，立刻就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收獲。
雖然收集到的能量比預期微弱，只能用一星半點形容。但最重要的是，假設被驗證，猜想不是無的放矢，往後的實驗方向也有跡可循，再也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團隊內部殘存的幾分驚懼和疑慮也被這突破性的喜人成果一掃而去。
“我將結果匯報過去，他卻沒有想象中喜出望外，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一個月後，車又來了，拉走之前的樣本，送來新的。”
第二批送來的屍體數量是上一批的翻倍還多，整整十四具，足夠他們填滿十四根“電梯”導管，建立完善的磁能量載流環狀系統。
但這第二批死人，卻令郝志存更慌了。
十四具中，有十二具被屍蠟殼包裹。有兩具，則沒有。
郝志存隔著絕緣塑膠手套，仿佛都能感受到屍體身上還未完全散去的溫熱，更別提他們頸側、胸前、下腹幾個致命處的留傷痕跡。
這不由得令他想起昨日晚飯那道鮮殺活魚......
然而事已至此，他前後無路，也不想放棄已經初見成效的研究，便用藥水塗抹，混淆遮蓋住屍體上的傷痕。
“許夢身體不舒服，陶從年請長假陪她去了市區醫院。”
郝志存將這些細節隱瞞下來，沒有透露給陶姝寧，自然也沒有透露給當年的陶從年和許夢。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第二輪實驗數據和能量采集已經結束。”
陶從年一回來就向郝志存提出他和妻子許夢共同退出研究項目的意願，並遵守保密協議。郝志存雖然後悔招入他們，但現在兩人知道這麽多，他當然不肯輕易放他們離開。
他先口頭上穩住陶從年，說自己還要再想想，安排交接的人，實則轉頭就將這件事匯報給了那個人。
對方斥責了郝志存幾句，但沒有表現得很生氣，只命令他先設法把兩人留住，後面他會派人來處理。
怎麽個處理法？
郝志存不想問，也不敢問。
“這時候，第三批樣本送了過來，實驗必須馬上開始。我把你父母從一線觀測組撤下來，只負責一些簡單的後期數據整理和器材清潔工作，但是......”
但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因為被撤出一線，第二批和第三批“樣本”，陶從年與許夢都沒有直接接觸。
原本他們應該在試驗期間待在自己那棟房子的二樓臥室，也就是辦公室裏，等待第一輪反應結束，匯總各方數據。但有一棟樓負責觀測的研究員激動之餘，不小心將燒杯中的化學液體打翻在無線對講機上。他急著向郝志存匯報自己觀測到的新變化，便通知守在RM-CX000的許夢和陶從年先進去清理。
許夢讓丈夫留下接收數據，自己前去RM-CX005。
明媚陽光透過窗戶投射進室內，電梯導管裏的“樣本”斜倚著側對廳門，依稀是個少年身形，失去血色的皮膚如玻璃般透明。
多愁善感這個詞不寫在許夢的人生字典裏，她是她那個重男輕女的媽嘴裏的犟種，有著決絕，甚至狠心的一面。
但或許是這個時期紊亂的激素作祟，令她比以往更為情緒化一些。許夢面露不忍，移開了視線。
許夢尋到拭布，安靜而專註地清理被汙染的儀器。
“咯吱——”
“咯吱、咯吱——”
許夢停住手，那近似幻聽般，氣若游絲的咯吱聲依舊斷斷續續地響起。才猛然意識到，這聲音，是從電梯那邊傳來。
她擡起頭，看見本該死去多日的“樣本”靜靜
臥靠著，一只手的食指卻在凝結出淺淡霧氣的透明廂壁上，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摩擦抓撓。
許夢悚然一驚，直接丟掉手中的拭布，跑過去打開了尚在運作中的電梯門，進去將少年從裏面拖了出來。
郝志存聞訊趕到的時候，就看見許夢跪在“樣本”邊，端著筆燈照射屍體瞳孔這一幕。
他心中驚惶，急忙上前查看，發現只是神經反射性抽搐，表面已呈現屍斑，離徹底死亡最多也就一分鐘不到的功夫。
郝志存長松了一口氣，卻聽到許夢說要叫急救。
郝志存命許夢去取急救箱，又令原先負責觀測的人去通知其他棟暫停試驗。
支走了兩人，短短幾秒內，郝志存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
以及每一種可能，將會帶來的他絕不想看到，也無法承擔的後果。
惡魔的垂憐並不沈重，反而時常比輕紗尾羽還要薄。他不需要陶姝寧蓋住監控按鍵屏那種密不透風的厚實杯墊，只需要蹲下身，假裝不經意地將白外套的一角落在口鼻處輕輕蒙一下......
郝志存停止擦拭鏡片，將眼鏡重新架回短粗的鼻梁上。
“你父母執意要退出。我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們走。”郝志存說。
“你不用這樣懷疑地看著我。”郝志存又說：
“我如實匯報給那個人，是職責所在，至於後續怎麽安排處理是他的事。只不過，他再也沒有聯系過我。第三輪實驗結束後，回收的車也沒有帶來新的樣本。他們每次都是放下東西就走，那天卻一直躲在車裏打電話，嘰嘰咕咕說什麽我也聽不懂，停在前面樹林邊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才開走。再也沒有來過。”
陶姝寧微抿唇角——她懷疑，最後一次那兩人估計沒有按流程帶走“樣本”屍體，而是就地埋在了林子裏......
她想，她已經隱約猜到那個神秘讚助人不再出現的大致原因了。
“團隊解散很久以後，我才偶然得知，許夢那個時候懷孕了，所以你父親才著急帶她離開。”
郝志存瞥了陶姝寧一眼，沈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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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陶姝寧殊無誠意地頻頻點頭，“既然是這麽偉大重要的研究，為什麽現在就剩下你一個？”
郝志存頓時像被針刺破的氣球，滾圓的身體委頓下去，神情既沮喪又猶疑不定，說：
“因為讚助我們研究的人，不見了......”
“不見了？”
郝志存兩只手覆住臉使勁搓揉了幾下，才說：“沒聯系了，失蹤了，消失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反正就是不見了。”
郝志存帶領的研究團隊從第一天正式記錄反應數據開始算起，持續了兩年半左右。這期間那名神秘的發起人沒有食言，郝志存只用在對方固定時間打來電話時，將需要的器材設備和生化制劑報上去，經費很快就會打過來。
作為一個汲汲營營只為追求實驗成果的科研專家，不得不說郝志存在金錢方面著實令人放心。他不會在采購東西方面為自己謀私利，而對方似乎也從不計較花銷貴賤。因而這兩年半裏，一明一暗的兩人之間，合作還算順利。
然而，第三次“樣本”回收後，郝志存再也沒有收到過來自對方的訊息。
那個人好似人間蒸發，完全失蹤了一般。
連精心布置下的這套試驗場，也不管了。
“沒有資金和樣本，研究難以為繼。”
看得出郝志存一直很苦惱，不得其解。
“我只能試著再次追溯匯款來源，才知道之前那家開戶公司已經註銷了賬戶。又等了一個多月，為了維持基礎運轉，我沒辦法，只能變賣掉幾臺使用頻率較低的備用儀器，但還是沒有收到後續經費，也沒有電話打過來。我一個人支撐不了，又不能去找別的投資，最後只能解散團隊......”
陶姝寧揣摩著對方的話，問：“那個人具體是哪一年幾月開始與你失聯的？”
郝志存報出一個年月份，陶姝寧在心裏計算時間。
這不對。
根據無國界組織的備案，以及陳啟泰的回憶，她爸媽至少在此前一年多應該就已經應聘成為無國界醫生，很快外派別國，怎麽可能還有時間分身跟著郝志存做研究？
郝志存這會兒心思也機敏了些，會察言觀色，見陶姝寧面色不虞，立刻補充道：
“不過這些都跟你爸媽沒關系，許夢和陶從年那時候已經早從我這邊離開了。”
“他們為什麽走？”陶姝寧問。
其他人或許因為沒錢，沒前途而離開，可許夢夫妻倆撤出的時候，團隊應該還沒有面臨這個問題。
“算我看走了眼，大家志向不同，不相為謀。”郝志存悻悻道。
他的眼珠向旁邊撇去，手指又一次勾下眼鏡摩擦鏡片。
這個動作已經重覆了好幾回。
陶姝寧不動聲色地瞧著他。
半響，她語氣淡漠地說：
“——你們殺了人。”
窗外“嘩”一聲，趨於平穩的雨勢忽然又大了起來。耳邊悶雷滾滾似乎從天邊遠處傳來，又好像是郝志存喉口不間斷的咕嚨。
郝志存的話，林地下的碎骨，實驗的內容，陶姝寧幾乎可以肯定：
“你們的實驗樣本，就是死人吧。”
一些被刻意屏蔽的回憶流入腦幹，在陶姝寧的靜靜等待中，郝志存好容易從喉管裏擠出兩個字，
“沒有.....
.”
開始前半年，研究團隊還只用動物做實驗。從常規的老鼠兔子，貓狗豬，到中型牛羊。請人宰殺後分別送入十四棟房子裏的十四支“電梯”導管，然後設置參數，啟動電流，觀察能量波反應。
郝志存甚至還想辦法弄來過十幾只猴子，也許是因為動物與人類的磁場並不相合，實驗沒有任何收獲。
這時候，他也動過想辦法從醫學院借用幾位大體老師，或者去偏遠農村，乃至黑市收購采買死人屍體的念頭。
但一方面，這麽做暴露的風險實在太大。他只是於科研方面道德感薄弱，但還遠沒到鋌而走險，觸犯法律也毫無芥蒂的程度。
另一方面，助手許夢認為，長期浸泡於福爾馬林，以及開墳掘墓盜出來的屍身，就算屍體完好沒有破損，理論上遺留的磁性能量早已經揮發殆盡。就算弄得來，很大概率也得不到他們想要的結果。
思前想後，他只得作罷。
郝志存一籌莫展，研究陷入僵局，似乎已經有了終止的兆頭。
然而，電話那邊的發起人兼讚助人卻並不在意，只叫他耐心等待。
沒過多久，郝志存收到了一車死屍。
完整，幹凈，甚至稱得上漂亮的，以青壯年男女為主，覆蓋了薄薄一層屍蠟殼的屍體。
屍蠟是一種特殊的屍體現象。長期埋於空氣不足的濕土，或浸泡於水中，或埋在不通風的潮濕地方裏的屍體，皮下脂肪組織會逐漸皂化，從而形成灰白色，或者黃白色的蠟樣物質。由於酸性環境抑制細菌生長，所以屍體得以被長久保存。
屍蠟能在較長的時間內保存屍體內外的生理特性，就如同琥珀一樣。
“來送貨的人有兩個，都由我單獨接洽。他們蒙著面巾，一句話不講，將屍體擡下車就走。一共六具，除了一具男性樣貌與本國相近外，其餘五具都有很明顯的南國人特征。”郝志存回憶道。
郝志存的團隊如果能發展到現在，很有潛力成為一個極端科學組織的邪惡代表。但那個時候，他們只是一群性格較為孤僻，癡迷研究的大學畢業生罷了。面對這六具栩栩如生的人屍，都被驚得有些手足無措。
還是陶從年率先鎮定下來，將其中一具開腹查驗，然後提出了質疑。
“你父親陶從年說，成年人屍體完全形成屍蠟殼，一般需要一到一年半的時間。條件十分完美的情況下，也只能縮減到六至七個月。但他觀察臟器衰竭狀況，死亡時間最多不超過三個星期。”
這種反常的情況。
陶姝寧很快聯想起劉紫秋死時的異狀，沁出的油脂在表面形成灰白蠟殼，一碰就脫落的皮膚。
以及，浸泡在地窖水缸中，仍然保留五官特點的何永貴和春芳。在水缸被多齒怪人撞翻傾瀉後，散發出仿似融化蠟油的氣味......
郝志存其實一眼就察覺出這些人死的不正常，但他不能聲張。何況又都是些南國人。
南國長年政局混亂，王庭獨裁，社會環境封建且落後，內陸和邊境日常時有流血沖突發生，死個個把人壓根不算什麽，無名屍更是暴屍荒野，無人理會。
“我讓他們不要管。”
郝志存用這套南國人的說辭連哄帶嚇唬——他清楚讚助人不會主動向他解釋屍體來源，詢問不僅多此一舉，還很有可能招致禍患。
騷動不安的團隊勉強被暫時穩住了，唯有陶從年始終沈著臉，不發一言，妻子許夢在一旁與他低語。
郝志存冷眼旁觀，不禁後悔當初招這對小夫妻加入。
團隊在忐忑的氣氛中如常進行實驗，只不過這一次，對象由動物換成了人。
事實不幸再次證明，科學發展與人倫道德之間，就是存在互相壓制的負相關。他們苦熬大半年，辛苦鉆營無所得，在換了實驗樣本後，立刻就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收獲。
雖然收集到的能量比預期微弱，只能用一星半點形容。但最重要的是，假設被驗證，猜想不是無的放矢，往後的實驗方向也有跡可循，再也不是摸著石頭過河。團隊內部殘存的幾分驚懼和疑慮也被這突破性的喜人成果一掃而去。
“我將結果匯報過去，他卻沒有想象中喜出望外，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一個月後，車又來了，拉走之前的樣本，送來新的。”
第二批送來的屍體數量是上一批的翻倍還多，整整十四具，足夠他們填滿十四根“電梯”導管，建立完善的磁能量載流環狀系統。
但這第二批死人，卻令郝志存更慌了。
十四具中，有十二具被屍蠟殼包裹。有兩具，則沒有。
郝志存隔著絕緣塑膠手套，仿佛都能感受到屍體身上還未完全散去的溫熱，更別提他們頸側、胸前、下腹幾個致命處的留傷痕跡。
這不由得令他想起昨日晚飯那道鮮殺活魚......
然而事已至此，他前後無路，也不想放棄已經初見成效的研究，便用藥水塗抹，混淆遮蓋住屍體上的傷痕。
“許夢身體不舒服，陶從年請長假陪她去了市區醫院。”
郝志存將這些細節隱瞞下來，沒有透露給陶姝寧，自然也沒有透露給當年的陶從年和許夢。
“等他們回來的時候，第二輪實驗數據和能量采集已經結束。”
陶從年一回來就向郝志存提出他和妻子許夢共同退出研究項目的意願，並遵守保密協議。郝志存雖然後悔招入他們，但現在兩人知道這麽多，他當然不肯輕易放他們離開。
他先口頭上穩住陶從年，說自己還要再想想，安排交接的人，實則轉頭就將這件事匯報給了那個人。
對方斥責了郝志存幾句，但沒有表現得很生氣，只命令他先設法把兩人留住，後面他會派人來處理。
怎麽個處理法？
郝志存不想問，也不敢問。
“這時候，第三批樣本送了過來，實驗必須馬上開始。我把你父母從一線觀測組撤下來，只負責一些簡單的後期數據整理和器材清潔工作，但是......”
但是意外還是發生了。
因為被撤出一線，第二批和第三批“樣本”，陶從年與許夢都沒有直接接觸。
原本他們應該在試驗期間待在自己那棟房子的二樓臥室，也就是辦公室裏，等待第一輪反應結束，匯總各方數據。但有一棟樓負責觀測的研究員激動之餘，不小心將燒杯中的化學液體打翻在無線對講機上。他急著向郝志存匯報自己觀測到的新變化，便通知守在RM-CX000的許夢和陶從年先進去清理。
許夢讓丈夫留下接收數據，自己前去RM-CX005。
明媚陽光透過窗戶投射進室內，電梯導管裏的“樣本”斜倚著側對廳門，依稀是個少年身形，失去血色的皮膚如玻璃般透明。
多愁善感這個詞不寫在許夢的人生字典裏，她是她那個重男輕女的媽嘴裏的犟種，有著決絕，甚至狠心的一面。
但或許是這個時期紊亂的激素作祟，令她比以往更為情緒化一些。許夢面露不忍，移開了視線。
許夢尋到拭布，安靜而專註地清理被汙染的儀器。
“咯吱——”
“咯吱、咯吱——”
許夢停住手，那近似幻聽般，氣若游絲的咯吱聲依舊斷斷續續地響起。才猛然意識到，這聲音，是從電梯那邊傳來。
她擡起頭，看見本該死去多日的“樣本”靜靜
臥靠著，一只手的食指卻在凝結出淺淡霧氣的透明廂壁上，以極其微小的幅度，摩擦抓撓。
許夢悚然一驚，直接丟掉手中的拭布，跑過去打開了尚在運作中的電梯門，進去將少年從裏面拖了出來。
郝志存聞訊趕到的時候，就看見許夢跪在“樣本”邊，端著筆燈照射屍體瞳孔這一幕。
他心中驚惶，急忙上前查看，發現只是神經反射性抽搐，表面已呈現屍斑，離徹底死亡最多也就一分鐘不到的功夫。
郝志存長松了一口氣，卻聽到許夢說要叫急救。
郝志存命許夢去取急救箱，又令原先負責觀測的人去通知其他棟暫停試驗。
支走了兩人，短短幾秒內，郝志存腦子裏閃過無數種可能。
以及每一種可能，將會帶來的他絕不想看到，也無法承擔的後果。
惡魔的垂憐並不沈重，反而時常比輕紗尾羽還要薄。他不需要陶姝寧蓋住監控按鍵屏那種密不透風的厚實杯墊，只需要蹲下身，假裝不經意地將白外套的一角落在口鼻處輕輕蒙一下......
郝志存停止擦拭鏡片，將眼鏡重新架回短粗的鼻梁上。
“你父母執意要退出。我也沒辦法，只能讓他們走。”郝志存說。
“你不用這樣懷疑地看著我。”郝志存又說：
“我如實匯報給那個人，是職責所在，至於後續怎麽安排處理是他的事。只不過，他再也沒有聯系過我。第三輪實驗結束後，回收的車也沒有帶來新的樣本。他們每次都是放下東西就走，那天卻一直躲在車裏打電話，嘰嘰咕咕說什麽我也聽不懂，停在前面樹林邊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晨才開走。再也沒有來過。”
陶姝寧微抿唇角——她懷疑，最後一次那兩人估計沒有按流程帶走“樣本”屍體，而是就地埋在了林子裏......
她想，她已經隱約猜到那個神秘讚助人不再出現的大致原因了。
“團隊解散很久以後，我才偶然得知，許夢那個時候懷孕了，所以你父親才著急帶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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