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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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唯誠與陶姝寧回頭，身後對面那戶人家大門打開一道縫，有個老頭從門裏探出半邊身子，正往他們這邊瞧。
門頭燈昏暗，老頭看清應唯誠，眼睛一亮，另外半邊身子從門裏出來，急急走下門前斜坡，朝他們過來。
“大老板，原來是你啊！”
一些鄉下人看到衣冠楚楚，明顯氣質區別於當地人，又不清楚對方身份的，一律統稱老板。就跟現在圈子裏不管啥行業都流行叫老師一樣，表示禮貌客氣和敬重。
陶姝寧此時也看清楚了，原來是應唯誠在泗坪市幫忙提了一下包袱的老頭，難怪進站的時候又碰到，原來就是這個村子的人。
老頭有點羅圈腿，估計是常年重物壓身所致，走快了就會不自覺小跑起來，但沒了身上的包袱，行動非常靈便，務農生活讓他看起來比瘦高的應唯誠還有勁。
來到兩人面前，老頭指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又解釋了一遍，“她聽不見，聽不見你們說啥——”
說來也奇怪，原本毫無反應，當陶姝寧他們是透明人的老太太，在對門老頭一過來就丟掉手裏搓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起身往回走，準備關門落鎖。
鐵門雖矮卻厚重，老太太一個人關的有些吃力，老頭趕忙過去，幫老鄰居把門關好。
門合攏，陶姝寧聽見門裏“哐啷”一聲，插上了銷。
反正只是問路而已，問誰不是問，應唯誠幫過老頭的忙，應該更好說話，陶姝寧於是立馬調轉目標。
“老爺爺，我們是來龍向村找人的。您知道何小梅一家住這裏嗎？”
聽到何小梅的名字，老頭雖然沒有特別過激的反應，但明顯臉上表情一變，顯然是知道的。
“你們找她做啥子？”老頭皺著眉頭問。
陶姝寧就把之前同何慧說的那一套借口又原封不動同老頭講了一遍。
老頭其實也不太能完全理解“人道主義”、“基金”、“慈善”、“婦女援助”等等這些專有名詞的意義，但反正聽出來陶姝寧他們是來給何家幫忙送錢的，也沒多猶豫，對兩人說：
“何永貴和他婆娘住後山，天黑山路不好走，你們等一哈，我提把燈送你們過去他家裏。”
說完，老頭轉身，小跑兩步回家拿燈，聽到何小梅的父母還住在這裏，陶姝寧心中一喜，同應唯誠互視一眼，也趕緊跟上。
跟鄰居比，老頭家看得出條件不好，只兩道栓銷木門，門上貼著不知何年何月，已經掉色破洞的尉遲秦瓊，並一副對聯，此時木門虛掩著，從裏面傳出悉悉索索的低語聲，都是老頭一個人在講。
沒過一會兒，老頭就拎著兩盞手提燭燈出來，抱歉地說家裏就這兩盞燈，讓他們提。
應唯誠說不用，自己帶了手電，陶姝寧也拿出手機，表示可以用手機照明。
去後山何小梅家需要先走到村尾，然後再爬一段山坡，老頭帶路走在前面，應唯誠和陶姝寧緊隨其後。
剛走出幾步遠，陶姝寧感覺有一道視線從背後註視著自己，她回過頭，看到先前和老頭一起在車站的那個傻男人正從門縫邊伸出個腦袋來，呲著牙齒沖他們擠眉弄眼。
三人沿著村中小路行走，天色依舊黑紅，星星月亮也都被厚厚的雲層糊住，這片土地連帶這個村子，都被完全地籠罩在群山的陰影下，老頭手裏的提燈猶如一只黑夜裏孤單飛舞的螢火蟲，上上下下，搖搖擺擺，將滅未滅地茍延殘喘著。又好似黃泉路上的引魂燈，吸引新死之人的生魂前往。
引魂燈自身不用有多亮，只要它是無邊黑霧中唯一一盞發光的就夠了。
三人腳下的影子被這飄渺燭燈拖曳的格外長。
村裏房屋密集，入夜後極為安靜，與陶姝寧家周圍不相上下，偶爾經過一戶人家，僅憑腳踩沙土的聲響，就能激起拴在院中的土狗狂吠。
陶姝寧心裏有事，沒能讓這份安靜持續太久，她一直在向老頭打聽消息。
老頭姓羅，原來就是這個龍向村的村長，村裏人都習慣叫他羅村頭。
在這個村當村長不是什麽好差事。山腳下的耕地日照不足，土壤也不肥沃，種不出特別值錢的作物，也不是旅游景點，村裏的青壯年幾乎全部進城打工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殘一合計，就從尚且耳聰目明的村民當中，選了一個年齡最大的來當這個村長。
羅村頭從前當過幾年派遣兵，摸過槍，有些見識，後來回鄉務農，老婆死了，那個傻男人是他兒子。
不是天生傻，是生病燒壞了腦子才傻的，平時放家裏，提前備好飯菜可以自理，但如果出遠門，就得帶在身邊。
他這次去泗坪市是為了村裏人介紹的短工，在一家私人零件廠看門，只要不惹麻煩，對方允許他帶著兒子。
說起何小梅，老頭也是連連搖頭——女娃子命苦，本來以為她被城裏親戚收養，往後日子肯定不會差，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麽個死法，真是造了孽了。
“您說何小梅被親戚收養？什麽時候的事？”陶姝寧問。
這一點她之前倒是沒想過，但如果真的被人收養，離開了這個村子和親生父母，何小梅前後面貌的巨大反差多少能解釋得通。
“十三、四歲的時候吧，”老頭慢慢回憶道：“春芳說妮子被人接走啦！是個在城裏發達了的遠方親戚，開著小轎車來的大老板。”
春芳是何小梅的母親，何永貴的老婆。
何小梅和親戚不來往，何慧不清楚具體情況，便以為何小梅是去打工了。
陶姝寧當然沒有直接信了羅村頭，或者說春芳的這番話——十三四歲的年紀突然被收養，怎麽想都別有用心。
更何況，何小梅爸媽當年面對媒體可不是這麽說的，更沒有提關於所謂的養父母一句。
反而口口聲聲“大人物”，“給大人物幫忙”。
“那村裏傳的何小梅身上不吉利又是怎麽回事？”陶姝寧再問。
她沒提眼睛的事，避免老頭順著她的思維先入為主。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村尾山腳處，眼前出現一段亂石水灘，由山上流水自然侵蝕而成，此時水淺，深度恰好能沒過腳腕，若是大雨，還不知道要暴漲到什麽程度。
雖然水淺，但也得小心踩著巨石頭頂過去，三人一時不再講話，都註意著腳底下。
老頭先過去，然後是應唯誠，他打著手電，轉身遞過去一條胳膊，扶住陶姝寧，陶姝寧借他的力，也順利從最後一塊大石頭上跳下來。
“何永貴家就住那上面。”
羅村頭朝斜上方伸出一根手指，陶姝寧擡頭，依稀看見半山腰掛著一星黃色光點。
三人開始朝著何小梅家房子的方位正式爬山，所幸坡度不是太陡，除了陶姝寧不當心腳底的沙礫打滑了一次，被應唯誠及時托住，其餘大部分時間都是可以邊爬邊聊的。
老頭接著過石灘前的話頭講下去，在他口中，何永貴，春芳和何小梅是不太幸運的一家。春芳生不出兒子，甚至再生不出多的孩子，花了好多錢去看城裏的醫院都沒辦法。何小梅則木訥寡言，又不聰明，安靜乖巧，卻總被欺負。
至於不吉利的傳言和瘟女的綽號，最開始就是從欺負過何小梅的那些人口中傳出。
比如，幾個小孩把何小梅圍住，推進泥地裏，眼前看到的卻是他們自己摔得四仰八叉，然後沒過幾天，這幾個小孩真就在一起玩鬧的時候，從草場的谷垛上摔下去，有兩個還摔斷了胳膊和腿。
再比如，這幫小孩的爸媽認為是何小梅偷偷使絆子，故意讓他們的孩子摔了，跑去何家鬧，其中一位是村裏有名的悍婦，鬧得最兇，揪住何小梅的頭發狂罵不止，結果第二天回去，被啟動中的磨粉機鉤住了頭發，連帶卷下來一整片血淋淋的頭皮，差點沒保住性命。
還比如......
不過，羅村頭始終認為，這些都只是巧合，畢竟就算何小梅再不喜歡說話，這十裏八鄉的，同住一個村，或多或少都跟這女娃打過交道，也沒見人人都出事。
絕大部分村裏人還是在正常生活，沒有因為何小梅的緣故而遭遇不幸，包括羅村頭自己。只是人雲亦雲，敬而遠之罷了。
“為了跑醫院何永貴把家裏的房子和田都盤給了別人，我勸不住，沒有落腳的地兒啊，只能在山上自己搭了房，扒拉一塊地出來。”
“現在閨女也沒了，難啊......”
也許是聯想到自己的處境，老頭難免心中傷感。
聽起來何永貴兩口子現在日子過得比較艱難，可他們夫妻倆當年在麟川制藥門口鬧，沒有拿到錢是不可能那麽快偃旗息鼓的。
所以是麟川壓根兒最後沒有給何小梅爸媽賠償？還是說賠償的錢都被何永貴和春芳花給醫院治不孕不育去了？
無論如何，陶姝寧他們這次打著送錢的名義，怎麽樣應該也不會被拒之門外。
“到了！”
羅村頭撣撣褲腿上的土，將手裏的燭燈提遠了些，指著前面左側一小片人工推平的坡道說，“上去就是何永貴家。”
幾步斜坡以上，是一片正正方方的平地充做院子，沙地上曬著玉米，紅薯幹和辣椒幹，院子後頭是那種農村最常見的磚泥混合自建房，外面有石槽接水龍頭，連著平房靠近懸崖的一邊，搭了一個簡易豬圈。
豬圈對面還有一個藍色波浪形鐵皮瓦蓋的窄屋，用的都是邊角料，估計是廁所。
屋頂的煙囪冒出裊裊白煙，“做飯哩。”羅村頭說著，引他們往屋門走。
豬圈裏養著兩頭大肥豬，豬臊味混合著旱廁的強烈刺鼻味道令陶姝寧呼吸困難，她強忍著沒有去捂鼻子。
應唯誠朝崖下望了一眼，因為在山上，所以視野很好，站在這個地方，基本可以將下面的龍向村整個盡收眼底。
羅村頭上前去敲門。
“那個？”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還有類似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我，老羅！”
房門很快開了，春芳的手在油漬漬的圍裙上搓磨，陶姝寧打量起對方——五官面容看上去似乎是新聞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好像豐腴了許多。
何永貴也出現在女人身後，嘴裏叼著煙。
羅村頭將陶姝寧和應唯誠的來意簡單說明了一番，夫妻倆果然笑逐顏開，忙迎他們進去坐。
羅村頭要回去看顧兒子，沒有進屋，說應老板是好人，囑咐何永貴和春芳要好好招待，自己一會兒再拎半只土雞上來給他們加菜。
陶姝寧忙道不用，老頭很熱情，堅持著匆匆下了山。
陶姝寧和應唯誠進屋，春芳正在做晚飯，主屋一頭連著廚房，門梁上掛著布簾，傳統的柴火竈，上面搭鍋臺，底下是風箱，廚房另有一扇門通往院子。
另一頭則是睡覺的裏屋，隔著門簾陶姝寧可以看見裏面的炕床，再往裏就看不到了，不過依照平房外觀，旁邊至少應該還有一間房。
春芳說了兩句話，主要想問問援助金具體有多少，就被何永貴趕進廚房做飯。
陶姝寧和應唯誠在飯桌邊坐下，陶姝寧說她沒有負責當時的報道，要先了解了解情況，她主問，應唯誠就在一旁聽著。
何永貴的回答與羅村頭同他們講的大同小異，偶爾春芳掀開布簾插一句嘴，也是在抱怨對方，也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曹主任的無恥行徑，害了自己女兒何小梅。
至於收養，從何永貴含糊不流暢的解釋中，陶姝寧聽出其本質含義其實就是把女兒賣給了一位做生意的外鄉人，美其名曰跟著對方外出闖蕩，學本事賺錢——何小梅一個正值妙齡青春的女孩子，收養只是比較體面好聽的說法，所以當年在媒體面前自然不能隨便報出人家的姓名信息。
而後來的麟川制藥，也是他們無意中得知何小梅在那裏工作並且出事，才找了過去。至於那位外鄉人與麟川制藥，乃至瀧水集團的關系，他們並不清楚。
陶姝寧正想讓他們描述一下那位外鄉人的長相，應唯誠這時突然站起來，說想去廁所。
應唯誠走出屋子，拉開廁所門虛晃一圈，洗了手，他慢騰騰地在院中踱步，目光落在豬圈後頭，隱約透出的光亮上。
如果他猜的沒錯，繞過豬圈，房屋背面，應該有扇窗戶，對著裏屋旁邊那間。
要進裏屋，必然經過有人的主屋，而豬圈另一邊就是懸崖，圈欄距離平地邊緣還沒有一腳寬。
應唯誠略一思索，朝廚房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沒人註意他這邊，手一撐，擡腳跨進了哄臭泥濘的豬圈......
......
聊到現在，不過半個鐘頭，陶姝寧對這對夫妻逐漸升起一種十分奇怪的觀感，她一時說不上怎麽回事，但感覺就是跟她原本想象和推測的不太符合。
環視屋內一圈，陶姝寧沒有看到一家三口，或者何小梅的照片，或許他們家沒有花錢拍照紀念的習慣。
身後櫥櫃上擺著一個香爐，旁邊放了一捆直徑比較粗的香。
瞧著那香，陶姝寧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緊隨其後的，是一個令人驚恐到遍體生寒的念頭。
陶姝寧裝作不經意的，從那捆香裏抽出一支，舉到何永貴面前，近的幾乎貼上對方的鼻尖。
“您家裏這香上面雕的花紋，真特別啊......”陶姝寧緊緊註視著何永貴的眼睛，說。
應唯誠這時推門進來，徑直走向陶姝寧，陶姝寧也放下手裏的香，站起身，忽略對方身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豬騷味，去牽應唯誠的手。
“你回來了。”陶姝寧拉住應唯誠。
“嗯。”應唯誠也回看著她。
他們彼此面上都平靜無波，沒有一絲異樣，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此時此刻，都在對方的手心裏做了些什麽。
陶姝寧的小拇指，在應唯誠的手心裏，畫了個叉。
而就在同時，應唯誠的食指，在陶姝寧的手心裏，快速勾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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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板，原來是你啊！”
一些鄉下人看到衣冠楚楚，明顯氣質區別於當地人，又不清楚對方身份的，一律統稱老板。就跟現在圈子裏不管啥行業都流行叫老師一樣，表示禮貌客氣和敬重。
陶姝寧此時也看清楚了，原來是應唯誠在泗坪市幫忙提了一下包袱的老頭，難怪進站的時候又碰到，原來就是這個村子的人。
老頭有點羅圈腿，估計是常年重物壓身所致，走快了就會不自覺小跑起來，但沒了身上的包袱，行動非常靈便，務農生活讓他看起來比瘦高的應唯誠還有勁。
來到兩人面前，老頭指著自己的耳朵，搖搖頭又解釋了一遍，“她聽不見，聽不見你們說啥——”
說來也奇怪，原本毫無反應，當陶姝寧他們是透明人的老太太，在對門老頭一過來就丟掉手裏搓了一半的玉米棒子，起身往回走，準備關門落鎖。
鐵門雖矮卻厚重，老太太一個人關的有些吃力，老頭趕忙過去，幫老鄰居把門關好。
門合攏，陶姝寧聽見門裏“哐啷”一聲，插上了銷。
反正只是問路而已，問誰不是問，應唯誠幫過老頭的忙，應該更好說話，陶姝寧於是立馬調轉目標。
“老爺爺，我們是來龍向村找人的。您知道何小梅一家住這裏嗎？”
聽到何小梅的名字，老頭雖然沒有特別過激的反應，但明顯臉上表情一變，顯然是知道的。
“你們找她做啥子？”老頭皺著眉頭問。
陶姝寧就把之前同何慧說的那一套借口又原封不動同老頭講了一遍。
老頭其實也不太能完全理解“人道主義”、“基金”、“慈善”、“婦女援助”等等這些專有名詞的意義，但反正聽出來陶姝寧他們是來給何家幫忙送錢的，也沒多猶豫，對兩人說：
“何永貴和他婆娘住後山，天黑山路不好走，你們等一哈，我提把燈送你們過去他家裏。”
說完，老頭轉身，小跑兩步回家拿燈，聽到何小梅的父母還住在這裏，陶姝寧心中一喜，同應唯誠互視一眼，也趕緊跟上。
跟鄰居比，老頭家看得出條件不好，只兩道栓銷木門，門上貼著不知何年何月，已經掉色破洞的尉遲秦瓊，並一副對聯，此時木門虛掩著，從裏面傳出悉悉索索的低語聲，都是老頭一個人在講。
沒過一會兒，老頭就拎著兩盞手提燭燈出來，抱歉地說家裏就這兩盞燈，讓他們提。
應唯誠說不用，自己帶了手電，陶姝寧也拿出手機，表示可以用手機照明。
去後山何小梅家需要先走到村尾，然後再爬一段山坡，老頭帶路走在前面，應唯誠和陶姝寧緊隨其後。
剛走出幾步遠，陶姝寧感覺有一道視線從背後註視著自己，她回過頭，看到先前和老頭一起在車站的那個傻男人正從門縫邊伸出個腦袋來，呲著牙齒沖他們擠眉弄眼。
三人沿著村中小路行走，天色依舊黑紅，星星月亮也都被厚厚的雲層糊住，這片土地連帶這個村子，都被完全地籠罩在群山的陰影下，老頭手裏的提燈猶如一只黑夜裏孤單飛舞的螢火蟲，上上下下，搖搖擺擺，將滅未滅地茍延殘喘著。又好似黃泉路上的引魂燈，吸引新死之人的生魂前往。
引魂燈自身不用有多亮，只要它是無邊黑霧中唯一一盞發光的就夠了。
三人腳下的影子被這飄渺燭燈拖曳的格外長。
村裏房屋密集，入夜後極為安靜，與陶姝寧家周圍不相上下，偶爾經過一戶人家，僅憑腳踩沙土的聲響，就能激起拴在院中的土狗狂吠。
陶姝寧心裏有事，沒能讓這份安靜持續太久，她一直在向老頭打聽消息。
老頭姓羅，原來就是這個龍向村的村長，村裏人都習慣叫他羅村頭。
在這個村當村長不是什麽好差事。山腳下的耕地日照不足，土壤也不肥沃，種不出特別值錢的作物，也不是旅游景點，村裏的青壯年幾乎全部進城打工去了。剩下的老弱病殘一合計，就從尚且耳聰目明的村民當中，選了一個年齡最大的來當這個村長。
羅村頭從前當過幾年派遣兵，摸過槍，有些見識，後來回鄉務農，老婆死了，那個傻男人是他兒子。
不是天生傻，是生病燒壞了腦子才傻的，平時放家裏，提前備好飯菜可以自理，但如果出遠門，就得帶在身邊。
他這次去泗坪市是為了村裏人介紹的短工，在一家私人零件廠看門，只要不惹麻煩，對方允許他帶著兒子。
說起何小梅，老頭也是連連搖頭——女娃子命苦，本來以為她被城裏親戚收養，往後日子肯定不會差，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麽個死法，真是造了孽了。
“您說何小梅被親戚收養？什麽時候的事？”陶姝寧問。
這一點她之前倒是沒想過，但如果真的被人收養，離開了這個村子和親生父母，何小梅前後面貌的巨大反差多少能解釋得通。
“十三、四歲的時候吧，”老頭慢慢回憶道：“春芳說妮子被人接走啦！是個在城裏發達了的遠方親戚，開著小轎車來的大老板。”
春芳是何小梅的母親，何永貴的老婆。
何小梅和親戚不來往，何慧不清楚具體情況，便以為何小梅是去打工了。
陶姝寧當然沒有直接信了羅村頭，或者說春芳的這番話——十三四歲的年紀突然被收養，怎麽想都別有用心。
更何況，何小梅爸媽當年面對媒體可不是這麽說的，更沒有提關於所謂的養父母一句。
反而口口聲聲“大人物”，“給大人物幫忙”。
“那村裏傳的何小梅身上不吉利又是怎麽回事？”陶姝寧再問。
她沒提眼睛的事，避免老頭順著她的思維先入為主。
這時他們已經走到村尾山腳處，眼前出現一段亂石水灘，由山上流水自然侵蝕而成，此時水淺，深度恰好能沒過腳腕，若是大雨，還不知道要暴漲到什麽程度。
雖然水淺，但也得小心踩著巨石頭頂過去，三人一時不再講話，都註意著腳底下。
老頭先過去，然後是應唯誠，他打著手電，轉身遞過去一條胳膊，扶住陶姝寧，陶姝寧借他的力，也順利從最後一塊大石頭上跳下來。
“何永貴家就住那上面。”
羅村頭朝斜上方伸出一根手指，陶姝寧擡頭，依稀看見半山腰掛著一星黃色光點。
三人開始朝著何小梅家房子的方位正式爬山，所幸坡度不是太陡，除了陶姝寧不當心腳底的沙礫打滑了一次，被應唯誠及時托住，其餘大部分時間都是可以邊爬邊聊的。
老頭接著過石灘前的話頭講下去，在他口中，何永貴，春芳和何小梅是不太幸運的一家。春芳生不出兒子，甚至再生不出多的孩子，花了好多錢去看城裏的醫院都沒辦法。何小梅則木訥寡言，又不聰明，安靜乖巧，卻總被欺負。
至於不吉利的傳言和瘟女的綽號，最開始就是從欺負過何小梅的那些人口中傳出。
比如，幾個小孩把何小梅圍住，推進泥地裏，眼前看到的卻是他們自己摔得四仰八叉，然後沒過幾天，這幾個小孩真就在一起玩鬧的時候，從草場的谷垛上摔下去，有兩個還摔斷了胳膊和腿。
再比如，這幫小孩的爸媽認為是何小梅偷偷使絆子，故意讓他們的孩子摔了，跑去何家鬧，其中一位是村裏有名的悍婦，鬧得最兇，揪住何小梅的頭發狂罵不止，結果第二天回去，被啟動中的磨粉機鉤住了頭發，連帶卷下來一整片血淋淋的頭皮，差點沒保住性命。
還比如......
不過，羅村頭始終認為，這些都只是巧合，畢竟就算何小梅再不喜歡說話，這十裏八鄉的，同住一個村，或多或少都跟這女娃打過交道，也沒見人人都出事。
絕大部分村裏人還是在正常生活，沒有因為何小梅的緣故而遭遇不幸，包括羅村頭自己。只是人雲亦雲，敬而遠之罷了。
“為了跑醫院何永貴把家裏的房子和田都盤給了別人，我勸不住，沒有落腳的地兒啊，只能在山上自己搭了房，扒拉一塊地出來。”
“現在閨女也沒了，難啊......”
也許是聯想到自己的處境，老頭難免心中傷感。
聽起來何永貴兩口子現在日子過得比較艱難，可他們夫妻倆當年在麟川制藥門口鬧，沒有拿到錢是不可能那麽快偃旗息鼓的。
所以是麟川壓根兒最後沒有給何小梅爸媽賠償？還是說賠償的錢都被何永貴和春芳花給醫院治不孕不育去了？
無論如何，陶姝寧他們這次打著送錢的名義，怎麽樣應該也不會被拒之門外。
“到了！”
羅村頭撣撣褲腿上的土，將手裏的燭燈提遠了些，指著前面左側一小片人工推平的坡道說，“上去就是何永貴家。”
幾步斜坡以上，是一片正正方方的平地充做院子，沙地上曬著玉米，紅薯幹和辣椒幹，院子後頭是那種農村最常見的磚泥混合自建房，外面有石槽接水龍頭，連著平房靠近懸崖的一邊，搭了一個簡易豬圈。
豬圈對面還有一個藍色波浪形鐵皮瓦蓋的窄屋，用的都是邊角料，估計是廁所。
屋頂的煙囪冒出裊裊白煙，“做飯哩。”羅村頭說著，引他們往屋門走。
豬圈裏養著兩頭大肥豬，豬臊味混合著旱廁的強烈刺鼻味道令陶姝寧呼吸困難，她強忍著沒有去捂鼻子。
應唯誠朝崖下望了一眼，因為在山上，所以視野很好，站在這個地方，基本可以將下面的龍向村整個盡收眼底。
羅村頭上前去敲門。
“那個？”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還有類似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我，老羅！”
房門很快開了，春芳的手在油漬漬的圍裙上搓磨，陶姝寧打量起對方——五官面容看上去似乎是新聞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好像豐腴了許多。
何永貴也出現在女人身後，嘴裏叼著煙。
羅村頭將陶姝寧和應唯誠的來意簡單說明了一番，夫妻倆果然笑逐顏開，忙迎他們進去坐。
羅村頭要回去看顧兒子，沒有進屋，說應老板是好人，囑咐何永貴和春芳要好好招待，自己一會兒再拎半只土雞上來給他們加菜。
陶姝寧忙道不用，老頭很熱情，堅持著匆匆下了山。
陶姝寧和應唯誠進屋，春芳正在做晚飯，主屋一頭連著廚房，門梁上掛著布簾，傳統的柴火竈，上面搭鍋臺，底下是風箱，廚房另有一扇門通往院子。
另一頭則是睡覺的裏屋，隔著門簾陶姝寧可以看見裏面的炕床，再往裏就看不到了，不過依照平房外觀，旁邊至少應該還有一間房。
春芳說了兩句話，主要想問問援助金具體有多少，就被何永貴趕進廚房做飯。
陶姝寧和應唯誠在飯桌邊坐下，陶姝寧說她沒有負責當時的報道，要先了解了解情況，她主問，應唯誠就在一旁聽著。
何永貴的回答與羅村頭同他們講的大同小異，偶爾春芳掀開布簾插一句嘴，也是在抱怨對方，也就是那個已經死了的曹主任的無恥行徑，害了自己女兒何小梅。
至於收養，從何永貴含糊不流暢的解釋中，陶姝寧聽出其本質含義其實就是把女兒賣給了一位做生意的外鄉人，美其名曰跟著對方外出闖蕩，學本事賺錢——何小梅一個正值妙齡青春的女孩子，收養只是比較體面好聽的說法，所以當年在媒體面前自然不能隨便報出人家的姓名信息。
而後來的麟川制藥，也是他們無意中得知何小梅在那裏工作並且出事，才找了過去。至於那位外鄉人與麟川制藥，乃至瀧水集團的關系，他們並不清楚。
陶姝寧正想讓他們描述一下那位外鄉人的長相，應唯誠這時突然站起來，說想去廁所。
應唯誠走出屋子，拉開廁所門虛晃一圈，洗了手，他慢騰騰地在院中踱步，目光落在豬圈後頭，隱約透出的光亮上。
如果他猜的沒錯，繞過豬圈，房屋背面，應該有扇窗戶，對著裏屋旁邊那間。
要進裏屋，必然經過有人的主屋，而豬圈另一邊就是懸崖，圈欄距離平地邊緣還沒有一腳寬。
應唯誠略一思索，朝廚房窗戶的方向看了一眼，見沒人註意他這邊，手一撐，擡腳跨進了哄臭泥濘的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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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現在，不過半個鐘頭，陶姝寧對這對夫妻逐漸升起一種十分奇怪的觀感，她一時說不上怎麽回事，但感覺就是跟她原本想象和推測的不太符合。
環視屋內一圈，陶姝寧沒有看到一家三口，或者何小梅的照片，或許他們家沒有花錢拍照紀念的習慣。
身後櫥櫃上擺著一個香爐，旁邊放了一捆直徑比較粗的香。
瞧著那香，陶姝寧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畫面，緊隨其後的，是一個令人驚恐到遍體生寒的念頭。
陶姝寧裝作不經意的，從那捆香裏抽出一支，舉到何永貴面前，近的幾乎貼上對方的鼻尖。
“您家裏這香上面雕的花紋，真特別啊......”陶姝寧緊緊註視著何永貴的眼睛，說。
應唯誠這時推門進來，徑直走向陶姝寧，陶姝寧也放下手裏的香，站起身，忽略對方身上不知何時沾染上的豬騷味，去牽應唯誠的手。
“你回來了。”陶姝寧拉住應唯誠。
“嗯。”應唯誠也回看著她。
他們彼此面上都平靜無波，沒有一絲異樣，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此時此刻，都在對方的手心裏做了些什麽。
陶姝寧的小拇指，在應唯誠的手心裏，畫了個叉。
而就在同時，應唯誠的食指，在陶姝寧的手心裏，快速勾了一個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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