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中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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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行駛到泗坪市，接近上午十一點，再換另一趟去齊榛縣，中間有大約四十分鐘換乘時間，出站好好吃頓午飯有點趕，便在車站超市買了面包和茶葉蛋，留在候車大廳邊吃邊等。
陶姝寧並不很餓，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面包，打量周圍。
泗坪市是個小城市，別說國際化了，連城市化都沒有進展的很完全，從候車大廳臟兮兮滿是黃垢的窗戶往外看，後面是大片大片連綿不絕的荒地，再往遠，便是群山重疊，密林濤濤。
天下山巒皆出龍脈，條條餘脈走向四面八方，沿著最南邊的那部分，恰好形成天然屏障，將自己與南國分隔開來。
兩個男人從陶姝寧面前走過，嘴裏嘰裏咕嚕說著異國話，陶姝寧雖然聽不懂談話內容，但聽腔調，以及看他們的面貌膚色，十之八九是南國人。
蕁城也能見到南國人，但數量與其他國家的人數和分布差不多，並不突出，但一到泗坪市，南國人明顯多了起來。
陶姝寧放下啃了一半的面包，正要去接應唯誠剝好的茶葉蛋，忽然聽到嘩啦一聲，然後是不銹鋼碰撞水泥地板的響聲。
有人嗷嗷啊啊地叫喚起來，有人罵罵咧咧。
陶姝寧擡眼，原來是剛才走過的那兩個南國人和另外兩個人不當心撞上了，被撞的是一老一少，老的身上蛇皮袋子大包小包搖搖欲墜背了一身，袋子外側還用舊鞋帶拴的喝水缸子。
少的看身高和外貌則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手臂同樣挎著個蛇皮袋子，嘴巴咬住手指，唇邊下巴亮晶晶地掛著幾道水痕，顯然是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了，語焉不詳的嗷嗷啊啊聲就是從他那裏發出來的，另一只手緊緊拽著老頭衣服，面對南國人的咒罵，敢看又不敢看的樣子，給人感覺可能智商方面有點欠缺。
估計是身上背的東西太多太重，老頭被撞後趔趄了幾步，到底沒能穩住平衡，一個後仰摔倒在地，也幸好有那個大包裹在後背墊著，倒在了袋子上。
“對不起，對不起......”
老頭佝僂著脊背，操著方言口音連連道歉，一邊安撫旁邊只會嗷嗷叫的傻男人，一邊嘗試站起來，可惜東西太沈，試了一次沒能成功。
車站是公共場合，四處都有站警巡視，那兩個南國人雖然無賴粗野，但也沒必要惹是生非，罵了幾句就走了。
探身過來的站警看到沒什麽事，就又回到自己原先的巡邏路線。
應唯誠忽然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伸手抓住了老頭地上蛇皮袋子的左右兩端。
陶姝寧以為他要幹嘛，就見應唯誠雙手向上一提，老頭借他的力，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
原來是樂於助人啊......
又是一陣連連道謝，見老頭站起身，傻男人也瞬間高興地又嘿嘿嘿起來，咬著整片下嘴唇呲牙咧嘴，眼睛向上瞅著應唯誠，露出白花花的大牙。
“這裏南國人挺多。”
等應唯誠回來坐下，陶姝寧對他說。
“很多都是越境過來打工，越往南走會越多，等到了......”
應唯誠忽然突兀地停住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等到了齊榛縣估計會更多。”陶姝寧咬著茶葉蛋，幫他把後半句說完。
雖然應唯誠一向話少，陶姝寧早已習以為常，但她隱隱感覺，在這趟去齊榛縣的旅途中，應唯誠比之前更加沈默，幾個小時的火車可以一言不發，只坐著發呆。
相處時間長了，陶姝寧現在能從各種細枝末節和微表情中揣測應唯誠的情緒，一開始她以為對方在想事情，後來看他雙眼無神才察覺是在發呆，但這發呆又不同於一般腦袋放空的發呆——應唯誠在憂心忡忡地發著呆。
再加上他原本說家裏有事不能一起同行，後面又變卦說可以......
陶姝寧覺得自己或許想得太多，小題大做，但她挺想知道，應唯誠到底在憂心些什麽呢？
如果是瀧水集團和面具人的事，但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才開始集中精神擔憂，也太晚了點吧。
陶姝寧碰碰應唯誠的胳膊，關心道：“對了，你那個親戚，幫你把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這一路上，陶姝寧也沒見應唯誠看手機發信息，或者給人打電話。
“啊？”應唯誠看向陶姝寧，那一剎那，他的眼神帶著些許迷惘，仿佛才將渙散出去的意識收攏，那迷惘一閃而過，瞬時回歸原本的漠然，只是對著陶姝寧，稍微柔和了些。
“應該沒問題。”應唯誠回答道。
“如果有錢方面的困難，我這邊其實也可以幫上一點忙。”陶姝寧又說。
“謝謝，不用了。”
陶姝寧於是不再問了。
等隨著人流排隊上車的時候，陶姝寧又看見了那個老頭，牽著傻男人擠在人群中，傻男人似乎也看見了幫過他們的應唯誠，沖這邊搖頭晃腦。
***
齊榛縣火車站候車大廳的整潔程度出乎陶姝寧的意料，她本以為會和泗坪市的一樣老舊，甚至可能更小更破，結果反而還挺新的，高窗白墻和大理石地面讓人體會到，別看表面只是個縣城，當地的財政收入或許並不差呢。
在這裏打工生活的南國人也確實如應唯誠預估的那樣，人口更多，光是從車站一路出來，周邊的超市，餐廳，酒店，都能看到類似南國長相的身影，他們大部分都能講普通話，有些還能用當地方言與客人溝通。
陶姝寧和夢中の花仙子約的下午三點碰面，此時還有點時間，便和應唯誠在路邊隨便找了一家本地菜館，準備先好好吃一頓正餐。
老板是一位熱情的本地大嬸，手腳麻利地給兩人上齊了菜，也不會沒話找話與客人尬聊，就是放在應唯誠身上的註意力多得明顯，上完菜還一步三回頭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陶姝寧支著腦袋仔細端詳坐自己右手邊的男人——如果沒有那股陰沈氣，單看五官和臉型，確實有資格做到男女老少通吃。
兩人吃差不多的時候，應唯誠又叫來老板加了五個牛肉餅送到桌上，陶姝寧以為他要打包帶走，結果餅送上來應唯誠只拿起最上面一片撕了一口，就對陶姝寧說：“時間差不多了，吃好了就走吧。”
兩人剛下臺階走了沒兩步，一個頭發亂哄哄的流浪漢嗖的一下沖到他們剛剛離開的飯桌前，連吃帶拿，把桌上的餅全部塞進破棉襖的懷裏。
陶姝寧看了應唯誠一眼，對方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動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陶姝寧發覺這人平日裏一臉冷冰冰，仿佛什麽都不在乎，卻又會時不時做出與外表相去甚遠的小動作。
但......怎麽說呢，她似乎還挺吃這一套的。
火車站距離縣城中心的商業街不遠，兩人叫了輛出租車，準時到達事先約好的見面地點——一家裝修還算雅致的茶館。
陶姝寧給夢中の花仙子發信息：我到了。
可能夢中の花仙子認為雜志社編輯是文人，聊天環境不能太隨便。
落座後過了大約五六分鐘，頭頂傳來一道人聲，嗓音略粗：“你就是蕁城來的，雜志社的編輯？”
陶姝寧舉目看著面前皮膚黝黑，身材敦實，肱二頭肌把毛衣袖子撐得鼓鼓的男青年，有些不能相信，“你是......夢中的花仙子？”
“怎麽了，不像啊？”
這位男仙子講話語氣倒是不客氣，跟郵件裏給人的感覺判若兩人。
男仙子很有自己的道理：“沒有人會在網絡上與陌生人交換自己的真實信息和樣貌。”
還伸出手，“你的證件麻煩給我看一下。”
陶姝寧冷下臉：“你堂姑姑何小燕長什麽模樣？”
對方不以為然：“就長頭發，圓臉，個子不高——”
陶姝寧拎起背包，拉上應唯誠就往門口走。
斜刺裏沖過來一個小姑娘，橫到陶姝寧和應唯誠面前，揮手欲攔，滿臉歉意。
“對不起陶編輯，不好意思——”
小姑娘十五六歲，初高中生模樣，格子外套牛仔褲，指著自
己，“我才是給您發郵件投稿的夢中の花仙子，剛才那個是我同桌，他怕我被人騙，所以才想先試試......”
......
小姑娘自我介紹叫何慧，同桌男生叫張建宇，都是齊榛縣本地人，四人重新在茶桌邊坐下，這次陶姝寧主動拿出工作證給兩人看。
她故意把證件往男生面前推，“看清楚了嗎，背面還有社裏電話要不要打過去核實一下？”
張建宇撇撇嘴。
何慧再次道歉：“真的不好意思......”
“沒關系，”陶姝寧把證件收起來，“我和他開玩笑呢，你們做得對，謹慎一點是非常有必要的。”
陶姝寧叫了茶水點心請兩人吃，何慧捏著茶杯，猶猶豫豫，“其實我也覺得奇怪過，不明白為什麽您想知道我堂姑姑的事。”
作為蕁城最大的雜志社，時尚版面和廣告是期刊內容的大頭與主要經費來源，與國內國外多個品牌合作，報道的都是最前沿的流行風向，因而在年青人當中流行廣泛，自然也有在臨市和外縣銷售。
據何慧所說，他們班都是關系好的同學買一本大家分著看，看的人還挺多。
何慧也是偶然和女同學一起看雜志時才看到陶姝寧負責的那個靈異征貼，想起從堂姑姑何小梅那裏聽到過的故事，故事又正好發生在蕁城，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了稿。
這個年紀的小孩不會想那麽多，成就感很容易得到滿足，如果自己的網名被登上雜志，就意味著會有很多人看到，是一件可以在同學中炫耀的事情。
何慧家共用一臺臺式電腦，回陶姝寧郵件的時候恰好被她爸爸看見了。
何慧說：“我爸不喜歡我堂伯他們一家，很多年不來往了，讓我不要在外面亂講別人家的事。”
張建宇在一旁點頭讚同。
陶姝寧試探著詢問何慧：“你知道你堂姑姑是因為什麽原因才身故的嗎？”
何慧點頭，“聽長輩們聊天提起過。”
陶姝寧見她的表情別有意味，估摸著小姑娘從親戚那裏也聽到過不少關於何小梅的風言風語，索性直白道：“我也知道，是火災。而且，有點不光彩，對吧？”
何慧訝然：“您知道。”
“其實是這樣的，”陶姝寧將出發前就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正色道：
“我們雜志社當年辦了一個女性助力慈善項目，到現在也一直在進行著，有專門的助款基金。我上大學的時候看到何小梅的案子，也覺得你堂姑姑死的冤屈，我與她同在蕁城生活，別的忙幫不上，現在進了雜志社，只能盡力從項目裏給她申請到一些慰問金，錢不多，但還是希望能交到她爸媽或者兄弟姐妹手上。”
“哦，原來是這樣。”何慧信以為真，不疑有他。
學生到底單純，就連張建宇也相信了。
陶姝寧又拿出一份剪報，展開給何慧確認，指著上面的照片，“這兩個人，就是她爸媽，你堂伯堂嬸吧。”
報紙上的照片就是何小梅父母到麟川制藥公司哭鬧，由采訪記者拍下。
何慧看了下照片，“嗯，就是他們倆。”
陶姝寧順桿問：“那你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裏嗎？”
何慧不是很確定，“我不清楚堂伯他們後來有沒有搬家，我們真的很久沒有來往了，如果還是以前住的地方沒變的話，就在南邊玟山腳下的龍向村，那裏原來是我老太爺爺的祖家。”
陶姝寧謝過何慧：“我們會去找找看。”
“關於你講的那個故事，”陶姝寧切回正題，“還有其他信息或者細節可以分享的嗎？”
何慧搖頭，“如果我堂姑姑還在的話，她也許知道的更多。我那時候太小，只記住了個大概，就算講過也想不起來了。”
“而且老實說，”何慧表情欲言又止，又帶著詭秘之色，“我其實有點害怕她......”
“怕她？怕你堂姑姑何小梅？”
“對呀，以前聽村子裏的人說......”何敏不自覺用手遮住嘴，聲音也放低了，整個人神神秘秘的，“我堂姑姑她、她眼睛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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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行駛到泗坪市，接近上午十一點，再換另一趟去齊榛縣，中間有大約四十分鐘換乘時間，出站好好吃頓午飯有點趕，便在車站超市買了面包和茶葉蛋，留在候車大廳邊吃邊等。
陶姝寧並不很餓，有一口沒一口地咬著面包，打量周圍。
泗坪市是個小城市，別說國際化了，連城市化都沒有進展的很完全，從候車大廳臟兮兮滿是黃垢的窗戶往外看，後面是大片大片連綿不絕的荒地，再往遠，便是群山重疊，密林濤濤。
天下山巒皆出龍脈，條條餘脈走向四面八方，沿著最南邊的那部分，恰好形成天然屏障，將自己與南國分隔開來。
兩個男人從陶姝寧面前走過，嘴裏嘰裏咕嚕說著異國話，陶姝寧雖然聽不懂談話內容，但聽腔調，以及看他們的面貌膚色，十之八九是南國人。
蕁城也能見到南國人，但數量與其他國家的人數和分布差不多，並不突出，但一到泗坪市，南國人明顯多了起來。
陶姝寧放下啃了一半的面包，正要去接應唯誠剝好的茶葉蛋，忽然聽到嘩啦一聲，然後是不銹鋼碰撞水泥地板的響聲。
有人嗷嗷啊啊地叫喚起來，有人罵罵咧咧。
陶姝寧擡眼，原來是剛才走過的那兩個南國人和另外兩個人不當心撞上了，被撞的是一老一少，老的身上蛇皮袋子大包小包搖搖欲墜背了一身，袋子外側還用舊鞋帶拴的喝水缸子。
少的看身高和外貌則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手臂同樣挎著個蛇皮袋子，嘴巴咬住手指，唇邊下巴亮晶晶地掛著幾道水痕，顯然是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了，語焉不詳的嗷嗷啊啊聲就是從他那裏發出來的，另一只手緊緊拽著老頭衣服，面對南國人的咒罵，敢看又不敢看的樣子，給人感覺可能智商方面有點欠缺。
估計是身上背的東西太多太重，老頭被撞後趔趄了幾步，到底沒能穩住平衡，一個後仰摔倒在地，也幸好有那個大包裹在後背墊著，倒在了袋子上。
“對不起，對不起......”
老頭佝僂著脊背，操著方言口音連連道歉，一邊安撫旁邊只會嗷嗷叫的傻男人，一邊嘗試站起來，可惜東西太沈，試了一次沒能成功。
車站是公共場合，四處都有站警巡視，那兩個南國人雖然無賴粗野，但也沒必要惹是生非，罵了幾句就走了。
探身過來的站警看到沒什麽事，就又回到自己原先的巡邏路線。
應唯誠忽然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伸手抓住了老頭地上蛇皮袋子的左右兩端。
陶姝寧以為他要幹嘛，就見應唯誠雙手向上一提，老頭借他的力，終於從地上站了起來。
原來是樂於助人啊......
又是一陣連連道謝，見老頭站起身，傻男人也瞬間高興地又嘿嘿嘿起來，咬著整片下嘴唇呲牙咧嘴，眼睛向上瞅著應唯誠，露出白花花的大牙。
“這裏南國人挺多。”
等應唯誠回來坐下，陶姝寧對他說。
“很多都是越境過來打工，越往南走會越多，等到了......”
應唯誠忽然突兀地停住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等到了齊榛縣估計會更多。”陶姝寧咬著茶葉蛋，幫他把後半句說完。
雖然應唯誠一向話少，陶姝寧早已習以為常，但她隱隱感覺，在這趟去齊榛縣的旅途中，應唯誠比之前更加沈默，幾個小時的火車可以一言不發，只坐著發呆。
相處時間長了，陶姝寧現在能從各種細枝末節和微表情中揣測應唯誠的情緒，一開始她以為對方在想事情，後來看他雙眼無神才察覺是在發呆，但這發呆又不同於一般腦袋放空的發呆——應唯誠在憂心忡忡地發著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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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姝寧覺得自己或許想得太多，小題大做，但她挺想知道，應唯誠到底在憂心些什麽呢？
如果是瀧水集團和面具人的事，但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現在才開始集中精神擔憂，也太晚了點吧。
陶姝寧碰碰應唯誠的胳膊，關心道：“對了，你那個親戚，幫你把家裏的事情都處理好了嗎？”
這一路上，陶姝寧也沒見應唯誠看手機發信息，或者給人打電話。
“啊？”應唯誠看向陶姝寧，那一剎那，他的眼神帶著些許迷惘，仿佛才將渙散出去的意識收攏，那迷惘一閃而過，瞬時回歸原本的漠然，只是對著陶姝寧，稍微柔和了些。
“應該沒問題。”應唯誠回答道。
“如果有錢方面的困難，我這邊其實也可以幫上一點忙。”陶姝寧又說。
“謝謝，不用了。”
陶姝寧於是不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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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榛縣火車站候車大廳的整潔程度出乎陶姝寧的意料，她本以為會和泗坪市的一樣老舊，甚至可能更小更破，結果反而還挺新的，高窗白墻和大理石地面讓人體會到，別看表面只是個縣城，當地的財政收入或許並不差呢。
在這裏打工生活的南國人也確實如應唯誠預估的那樣，人口更多，光是從車站一路出來，周邊的超市，餐廳，酒店，都能看到類似南國長相的身影，他們大部分都能講普通話，有些還能用當地方言與客人溝通。
陶姝寧和夢中の花仙子約的下午三點碰面，此時還有點時間，便和應唯誠在路邊隨便找了一家本地菜館，準備先好好吃一頓正餐。
老板是一位熱情的本地大嬸，手腳麻利地給兩人上齊了菜，也不會沒話找話與客人尬聊，就是放在應唯誠身上的註意力多得明顯，上完菜還一步三回頭地看了一眼又一眼。
陶姝寧支著腦袋仔細端詳坐自己右手邊的男人——如果沒有那股陰沈氣，單看五官和臉型，確實有資格做到男女老少通吃。
兩人吃差不多的時候，應唯誠又叫來老板加了五個牛肉餅送到桌上，陶姝寧以為他要打包帶走，結果餅送上來應唯誠只拿起最上面一片撕了一口，就對陶姝寧說：“時間差不多了，吃好了就走吧。”
兩人剛下臺階走了沒兩步，一個頭發亂哄哄的流浪漢嗖的一下沖到他們剛剛離開的飯桌前，連吃帶拿，把桌上的餅全部塞進破棉襖的懷裏。
陶姝寧看了應唯誠一眼，對方像是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動靜，目不斜視地往前走，陶姝寧發覺這人平日裏一臉冷冰冰，仿佛什麽都不在乎，卻又會時不時做出與外表相去甚遠的小動作。
但......怎麽說呢，她似乎還挺吃這一套的。
火車站距離縣城中心的商業街不遠，兩人叫了輛出租車，準時到達事先約好的見面地點——一家裝修還算雅致的茶館。
陶姝寧給夢中の花仙子發信息：我到了。
可能夢中の花仙子認為雜志社編輯是文人，聊天環境不能太隨便。
落座後過了大約五六分鐘，頭頂傳來一道人聲，嗓音略粗：“你就是蕁城來的，雜志社的編輯？”
陶姝寧舉目看著面前皮膚黝黑，身材敦實，肱二頭肌把毛衣袖子撐得鼓鼓的男青年，有些不能相信，“你是......夢中的花仙子？”
“怎麽了，不像啊？”
這位男仙子講話語氣倒是不客氣，跟郵件裏給人的感覺判若兩人。
男仙子很有自己的道理：“沒有人會在網絡上與陌生人交換自己的真實信息和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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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以為然：“就長頭發，圓臉，個子不高——”
陶姝寧拎起背包，拉上應唯誠就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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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陶編輯，不好意思——”
小姑娘十五六歲，初高中生模樣，格子外套牛仔褲，指著自
己，“我才是給您發郵件投稿的夢中の花仙子，剛才那個是我同桌，他怕我被人騙，所以才想先試試......”
......
小姑娘自我介紹叫何慧，同桌男生叫張建宇，都是齊榛縣本地人，四人重新在茶桌邊坐下，這次陶姝寧主動拿出工作證給兩人看。
她故意把證件往男生面前推，“看清楚了嗎，背面還有社裏電話要不要打過去核實一下？”
張建宇撇撇嘴。
何慧再次道歉：“真的不好意思......”
“沒關系，”陶姝寧把證件收起來，“我和他開玩笑呢，你們做得對，謹慎一點是非常有必要的。”
陶姝寧叫了茶水點心請兩人吃，何慧捏著茶杯，猶猶豫豫，“其實我也覺得奇怪過，不明白為什麽您想知道我堂姑姑的事。”
作為蕁城最大的雜志社，時尚版面和廣告是期刊內容的大頭與主要經費來源，與國內國外多個品牌合作，報道的都是最前沿的流行風向，因而在年青人當中流行廣泛，自然也有在臨市和外縣銷售。
據何慧所說，他們班都是關系好的同學買一本大家分著看，看的人還挺多。
何慧也是偶然和女同學一起看雜志時才看到陶姝寧負責的那個靈異征貼，想起從堂姑姑何小梅那裏聽到過的故事，故事又正好發生在蕁城，就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投了稿。
這個年紀的小孩不會想那麽多，成就感很容易得到滿足，如果自己的網名被登上雜志，就意味著會有很多人看到，是一件可以在同學中炫耀的事情。
何慧家共用一臺臺式電腦，回陶姝寧郵件的時候恰好被她爸爸看見了。
何慧說：“我爸不喜歡我堂伯他們一家，很多年不來往了，讓我不要在外面亂講別人家的事。”
張建宇在一旁點頭讚同。
陶姝寧試探著詢問何慧：“你知道你堂姑姑是因為什麽原因才身故的嗎？”
何慧點頭，“聽長輩們聊天提起過。”
陶姝寧見她的表情別有意味，估摸著小姑娘從親戚那裏也聽到過不少關於何小梅的風言風語，索性直白道：“我也知道，是火災。而且，有點不光彩，對吧？”
何慧訝然：“您知道。”
“其實是這樣的，”陶姝寧將出發前就準備好的說辭搬出來，正色道：
“我們雜志社當年辦了一個女性助力慈善項目，到現在也一直在進行著，有專門的助款基金。我上大學的時候看到何小梅的案子，也覺得你堂姑姑死的冤屈，我與她同在蕁城生活，別的忙幫不上，現在進了雜志社，只能盡力從項目裏給她申請到一些慰問金，錢不多，但還是希望能交到她爸媽或者兄弟姐妹手上。”
“哦，原來是這樣。”何慧信以為真，不疑有他。
學生到底單純，就連張建宇也相信了。
陶姝寧又拿出一份剪報，展開給何慧確認，指著上面的照片，“這兩個人，就是她爸媽，你堂伯堂嬸吧。”
報紙上的照片就是何小梅父母到麟川制藥公司哭鬧，由采訪記者拍下。
何慧看了下照片，“嗯，就是他們倆。”
陶姝寧順桿問：“那你知道他們現在住在哪裏嗎？”
何慧不是很確定，“我不清楚堂伯他們後來有沒有搬家，我們真的很久沒有來往了，如果還是以前住的地方沒變的話，就在南邊玟山腳下的龍向村，那裏原來是我老太爺爺的祖家。”
陶姝寧謝過何慧：“我們會去找找看。”
“關於你講的那個故事，”陶姝寧切回正題，“還有其他信息或者細節可以分享的嗎？”
何慧搖頭，“如果我堂姑姑還在的話，她也許知道的更多。我那時候太小，只記住了個大概，就算講過也想不起來了。”
“而且老實說，”何慧表情欲言又止，又帶著詭秘之色，“我其實有點害怕她......”
“怕她？怕你堂姑姑何小梅？”
“對呀，以前聽村子裏的人說......”何敏不自覺用手遮住嘴，聲音也放低了，整個人神神秘秘的，“我堂姑姑她、她眼睛裏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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