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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從來都不是麻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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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從來都不是麻煩的存在”

邱眠不知道蘇傾安為什麽突然提出“過得好不好”的問題。

但她察覺到了對方此刻認真嚴肅的神情,於是點點頭,正面回答他:“挺好的。”

“喝粥吧。”蘇傾安說。

門鈴很快就響起了。

邱眠制止住正欲起身開門的蘇傾安:“我去吧。”

她在貓眼處看清門外站著的唐瑾和邱慎遠,內心的煩躁再次呼之欲出。

她並不想開這個門。

門鈴響了許久,外頭終於傳來邱慎遠不罷休的叫喊聲:“邱眠!我知道你在裏面,趕緊開門,你難道要把你親生父母關在門外嗎?!”

蘇傾安聽到聲響後走出來,看見臉色不太好的邱眠。

“怎麽了?”

手掌拍打大門的聲音替換掉了禮貌的門鈴聲,伴著邱慎遠罵罵咧咧的聲響,邱眠還是打開了門。

蘇傾安的視線裏,門外那對中年夫妻用一種缺乏友善的眼神,將他從頭到尾打量一遍。

然後,那位自稱是邱眠父親的男人,冷嗤聲:“我說怎麽翅膀這麽硬了,找到靠山了吧?”

邱眠冷若冰霜:“我說過了,我不會再來找你們,也請你們不要來打擾我的生活。”

僅憑這一段對話,蘇傾安幾乎可以確定,邱眠和父母的關系不好。

恍惚間他又能想起高三的某個晚自習,在老師辦公室裏,邱眠父親在電話裏那通素質堪憂的發言。

果然是一點沒變,仍然符合他對他的刻板印象。

蘇傾安保持著一貫的禮貌教養,態度端正:“叔叔阿姨,你們好,我想你們是誤會了,我是邱眠的鄰居,也是她以前的高中同學。”

邱眠不想將自己家庭那些難堪的東西擺到他面前,於是她低聲說:“你先回去吧。”

“誒,別呀。”唐瑾突然出聲,“小夥子,你叫什麽名字?”

蘇傾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邱眠的媽媽看上去面相柔和一些,但凸出的顴骨卻給人一種並不好惹的感覺。

“阿姨,我叫蘇傾安。”

“好名字啊。”唐瑾儼然一副家中女主人的做派,連換鞋都沒換,直接拉著蘇傾安,堂而皇之地走進屋子裏。

邱慎遠緊跟其後。

唐瑾更為不加掩飾地觀察著蘇傾安,這人面容俊秀,氣質矜貴,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樣子。

她越看越滿意,像查戶口似的,又問:“小蘇,你家裏是做什麽的?家中幾個孩子啊?是本地人嗎?”

“媽。”邱眠出聲呵斥,“這些跟你有什麽關系?”

唐瑾眼裏的笑意立馬消失了,一旁的邱慎遠更是陰沈著臉批評她:“你看看你這是什麽態度,你媽媽不也是關心你嗎?”

“到底是關心我呢,還是在估量著我能給你們帶來多少價值?”邱眠目光坦然的盯著他。

邱慎遠此刻已經是吹胡子瞪眼的醜陋做派,唐瑾在一邊拍拍他的胳膊:“好好說話,還有客人在呢。”

邱慎遠到底還是在意自己的面子,在蘇傾安面前壓著火氣,他對著邱眠沈聲道:“越長大越不像樣子,自從你搬出來住後對家裏人是越來越冷淡了,我看啊,這房子賣了,趁早搬回家住。”

人的怒氣到達一定極點時,有些情緒似乎就被飽和了。

邱眠發不出一點聲音來,只是因為父親那番陳詞濫調的言辭而莫名想笑。

夫妻倆都被她笑得莫名,唐瑾蹙眉:“眠眠,你在笑什麽?”

“爸。”

邱慎遠擡起頭來,看向邱眠。

她默默補上後面的話:“我有時候真的很想像你一樣,沒皮沒臉地活一次。”

邱眠的這套房子不大,格局也還算緊湊,以至於在一秒之後,整個屋子裏都回蕩著邱慎遠破防的怒罵聲——

“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當著外人的面都敢這麽不尊重你的父母,你像話嗎?!”

唐瑾不發脾氣,向來喜愛扮演一個被女兒寒了心的可憐母親角色,擺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適時脫口的一些話很像刻意講給蘇傾安聽的。

“你從小就心狠,你弟弟被人揍的時候你在邊上冷眼旁觀;你大學的時候你爸爸在醫院動手術,你暑假連家都不回,都不來醫院看你爸爸一眼;畢業後你想定居在北淮,可一聽說家裏要拆遷,立馬就跑回來要分一套房......眠眠,爸媽養你不容易,現在你爸爸遇上了難事,你為什麽就不願意幫一幫呢。”

“小蘇,今天也不怕你笑話,你看看我們養的這個女兒,你評評理,哪有這麽對父母的!”

蘇傾安聽著唐瑾細數的樁樁件件,很難相信這是一個母親會說出來的話,她的女兒在她那兒,似乎是一個罄竹難書的罪人。

而此刻的邱眠,又變成了昨晚的樣子,渾身僵硬,右手緊緊地抓著沙發的扶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調整呼吸。

蘇傾安伸出手,用自己手掌熱切的溫度慢慢輕拍她的手背。

邱眠咬著下唇,滯了半晌才緩慢開腔。

“邱唯被打的時候,我並沒有看見,而且那一天是你非要把邱唯塞給我,他被打後,你們不也毫不猶豫地給了我一耳光嗎?”

蘇傾安猛然擡起眼皮,錯愕地盯著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女孩。

邱眠繼續說:“我爸做手術,是因為他自己酗酒不愛惜身體,暑假期間我要留在北淮打工賺錢,因為你們並不願意承擔我的大學學費和生活費。”

“畢業後回到南杭,我只是要回了本就屬於我的一套房,可你們分到的房子後來不都過戶給了邱唯嗎?”

“現在、我爸因為炒股虧損 80 萬,卻要我來償還債務?”

“你是我的女兒,父債女還,這本來就是天經地義!”

邱慎遠自知談不攏,難以壓制自己的脾氣,隨手撿起茶幾上的杯子,猛摔下去。

蘇傾安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裏,一直以為,一個家庭裏,父親寵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孩子也因為父親的言傳身教,大方地給予愛和善。相親相愛,這本就是一個家庭的良性循環。

但,邱眠的家庭顯然不是。

他感到意外的場景,對於邱眠而言早已經是家常便飯。

邱眠看著一地的碎片,極為淡定地問:“除了發火摔東西,你還能幹嘛?”

邱慎遠慍怒的聲音一直在持續,毫無顧及地斥責邱眠。

邱眠欣然地坐實他口中“不孝女”的罵名,打開手機,在撥號頁面輸入“110”。

家庭矛盾,在未發生暴力行為的情況下,執法人員來到現場後也只能進行調解。

唐瑾慣常愛使苦肉計這一套,在警察面前聲淚俱下,痛斥邱眠的種種罪責。

提及那筆 80w 的債務,警察也只是建議通過法律訴訟的途徑解決。

不歡而散後,邱眠聯系了物業安保,不要再放這對夫妻進來。

蘇傾安始終沒離開。

就像昨晚在她入睡後收拾她家滿地的空酒瓶一樣,此刻,他在清理地板上的碎片。

不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

邱眠靠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他,突然想到大學的時候,他興致勃勃地提出想帶她去見見自己的父母。

她那個時候,只想逃開。

感情的最終走向,不單單是兩個人這麽簡單,日後會涉及到兩個家庭。

她深知兩個家庭之間的懸殊,也不知道要如何將自己難堪的家庭擺上明面,很坦誠地告訴他,你看,我從來都是不被愛的小孩。

這太難了。

或許,蘇傾安的父母會因為她這樣的家庭而勸退自己的兒子;或許,蘇傾安會在親眼見識到後自覺地放棄她這份麻煩;又或許,他會因此心疼同情她,但摻雜著憐憫的愛,是變質的情感。

更何況,他那時候擁有著明亮的未來,香港的 offer 在他的郵箱裏躺了很久。邱眠知道他會在考慮種種因素之後陪她留在北淮。

但她不願意事情照這種趨勢發展。

她不想在若幹年後情感漸消時,聽到彼此互相埋怨為對方舍棄、付諸了多少。

他們都不要阻礙對方成為更好的人。

邱眠擡起頭來,今天發生的一切,除了蘇傾安,其餘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想,這樣也好,她把自己的家庭、過往,血淋淋地剖開來,呈在他面前,然後,結束這場重逢以來不受控的藕斷絲連。

“你都看見了吧?”邱眠說,“這就是我的家庭,你不要再來淌這趟渾水,去過你自己的人生,我不想成為你美好人生裏那個麻煩的存在。”

蘇傾安停止了收拾地板的動作,在她旁邊坐下,然後用力地抱住她。

“高三的時候,你留在書本上的批註;大學的時候,你毫不猶豫地甩開我;還有現在,你床頭放著的那些藥,是因為今天的這類事件總是頻繁上演嗎?”

“邱眠,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在趟渾水。我只是懊惱,懊惱我為什麽現在才知道這一切。”

他抱得更緊了,像是害怕她再一次逃離自己的人生,所以要牢牢地將她圈在自己的懷中。

她的僵硬和冰冷,在他熱切的體溫中漸漸回升。

如同安撫一個小嬰兒般,他輕輕撫拍她的後背。他自身那些溫暖的、明媚鮮活的能量,為她壘起高墻,想一股腦地都渡給她。

他說:“邱眠,你在我的人生裏,從來都不是麻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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