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回憶錄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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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憶錄2.0

周二的下午,邱眠和幾位同事一同參加公司舉辦的作家粉絲見面會。

來的都是該平臺的頭部作者,也包括《晴光初釀》的作者墨鈺。

邱眠是墨鈺的編輯,兩人平日裏都是在線上溝通,真到了線下見面的場合,邱眠的社恐屬性就顯露出來。

好在她不笑的時候過於疏離,大家只當她是高冷話不多。

活動開始,主持人在臺上 cue 流程,解鎖大神作者的創作巧思。

采訪到墨鈺時,底下有書粉提問:“想知道老師是在什麽樣的契機下,創作了《晴光初釀》這本書呢,有什麽背後的故事可以分享嗎?”

“談不上什麽故事。”墨鈺說,“當時只是腦海裏乍現了一點靈感,就決定寫下來了。那時候,我還是個名不經傳的新人作者,甚至剛被另一網文平臺拒稿過,這個故事的大綱和兩萬字正文投稿到編輯的郵箱時,我根本沒抱什麽希望。但是,僅僅過了一下午,編輯就回覆了我,我過稿了。”

“我加了她的聯系方式,與她細敲了一下後面的正文內容。因為我當時對內容的刻畫缺乏信心,她跟我分享了一段簡嫃老師在《私房書》裏寫過的句子。稍等,這段話有點長,我背不下來,要找手機看一下。”

她作勢打開手機,查找與邱眠的聊天記錄。

臺下的眾人被她逗笑。

找到原話後,墨鈺將其原封不動地念了出來——

“千古以來不惜灑墨獻身寫下悲劇的人,不是不明白這道理才在紙上作癡。唯其深意洞察,還敢拿筆的,更有於生命頡抗的野性,作者要比作品更悲劇。”摘自簡媜《私房書》

“寫這個故事的過程中,我傾註很多覆雜的情感,用自己體內的一部分痛苦獻祭,進入書中人物的世界,全然地感受著她們的感受。後來,我明白了編輯當時與我分享這段話的用意。”

“有的時候,痛苦才是靈感的溫床。”

邱眠在臺下安靜聆聽,因太專註所以機械式地鼓著掌。

坐在她旁邊的同事湊近,小聲說:“其實我覺得,像你這樣有細膩感觸的人,不該當編輯,該去當作者。最好是寫那種恨海情天,生死癡纏,太對味兒了。”

邱眠勾唇,反問:“那萬一,我已經當過作者了呢?”

“真假的?在哪個平臺發表的啊,書名叫啥,我去拜讀一下。”

“不了。”邱眠笑著拒絕,“不想掉馬。”

同事和邱眠共事挺久了,一直都很喜歡她。

邱眠為人低調、謙遜,看似高冷難接近,實則真誠溫柔。

大家都很喜歡和她聊天,她習慣性默默聽著,在適當的時候給出一點很有價值的參考意見。

她這個人其實和她的名字無異。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出自唐代韋莊的《菩薩蠻·人人盡說江南好》她講起話來,聲音有著像詩句裏一樣的,江南獨一份的溫婉柔和。

同事繼續問:“那你當初寫的什麽題材啊,為什麽會想寫文啊?”

什麽題材?為什麽寫文?

邱眠想了下,當初和蘇傾安在一起的時候,對方就曾抱怨過,說她發表過這麽多文章,卻從沒給自己寫過只言片語。

邱眠敷衍說,有機會的話就給你寫。

後來真有機會了,但卻是在分手後。她寫了一本篇幅不長的小說,破鏡重圓的題材。裏頭的男主或多或少,有蘇傾安的影子。

寫文的那段日子過得昏天黑地,也是邱眠頭一次顛覆對自己的認知。

她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在割舍某些東西時是極為果決的,且擁有即刻治愈的神奇功效。

除了在蘇傾安那兒,她失去了這種自愈的超能力。

多數時刻,她是清醒的,她知道文中的男主並不是蘇傾安。

她寫眼淚、痛苦和歡愉,寫千人稱道,萬人苦苦追逐的愛。

到後來,她分不清現實與小說,只是告訴自己,用文字構建的理想國,可以隨心所欲,也可以使其圓滿。

所以,男女主不再分離。

邱眠晃了晃神,意識從回憶中抽離,用半開玩笑的方式回覆同事:“不記得了,總之不是你口中的恨海情天。”

聊天走神的間隙,臺上已經換了個話題,有書迷問及墨鈺筆名的由來。

墨鈺直白地解釋:“‘墨’字顯文雅,‘鈺’字有珍寶的意思,以文為寶,獲得財富。說白了,就是這名字招財。”

邱眠跟著臺下眾人一起,忍俊不禁。

忽然又聽見墨鈺說:“不得不感嘆我跟我的編輯真的是超有默契和緣分的,光是在起名字這一點上就足以證明了,她的編輯花名叫做大吉,她說是大吉大利的意思,而且這名字簡單好記,朗朗上口。”

編輯部的同事們齊刷刷地朝邱眠望來,臉上盈滿調侃的笑意。

“怪不得你帶出過那麽多爆款,取名字也是一門學問啊。”

邱眠故意逗她們:“寧可信其有,你們抓緊改名吧。”

其實也不是墨鈺簡述的那樣。

大吉大利,既祝福自己的事業,更多的,是想祝福自己的人生。如果幸福不多的話,就吉利些、順利些吧。

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時,太陽一點點西沈,天色暗了。

邱眠懶得開燈,找出了以前那臺舊電腦,疲憊地窩在沙發上。

舊電腦裏保存著那本小說的原稿。

曾經她只是把文字當成宣洩情緒的一種方式,任憑心緒紛飛,就這樣雜亂無章地寫。

後來,也曾在寫的過程中掉過幾次淚。

她不知道是為了書裏的人物,還是為了現實的他們。

敲下“全文完”的那一刻,她是堅定的,此後再也沒打開過這個文檔。

她知道的,她有意讓自己忘記,不允許自己陷在貪戀過去的情緒裏。

然而時隔多年,她再一次點開了那個文檔。

翻閱到男女主相識的緣由,記憶好似盛滿米谷的倉廩,逐漸豐盛、飽滿。

她也在冥冥之中,串聯起她和蘇傾安的故事。

高三伊始,學校下發了高校沖刺班的報名表。

這也算是德馨高中的一大特色:每年高三,學校都會聘請名師,利用周末時間為尖子生開設強化輔導班,主打一個強效學習。

唯一的缺點,是補習費偏貴,但在大多數家長都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邱眠作為文科班裏的尖子生,周五放學前被班主任喊去辦公室,拿到了第一張報名表。

當晚回家,那張報名表就被邱慎遠撕了。

他借著酒意發火,說家裏沒錢,罵學校就是想盡了辦法坑家長的錢。

然而那一天,他剛剛去教育機構交完一筆邱唯興趣班的錢。

金額是邱眠補習班的兩倍。

周日回校上晚自習時,其他同學都很積極地上交了家長簽完字的報名表。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核對報名表名單,邱眠沈默著,左手下意識地去捏書包的肩帶,眼神卻一直緊盯著講臺上被一頁頁快速翻過的紙。

很快,報名表被全部清點完。

班主任的目光聚焦在邱眠的座位上,用公事公辦的語氣問:“邱眠,你的報名表呢?”

書包裏躺著一張碎成兩半,被透明膠粘住的報名表。

“是否有意向參加”那一欄,“否”的旁邊被打上了勾。

最末尾家長簽名那兒,龍飛鳳舞地寫著邱慎遠的名字,但那是邱眠自己簽的。

班主任接過她遞來的報名表,皺了下眉。

時至今日,邱眠再回憶起當時的場景,都很感謝老師某一瞬無意的舉動。

班主任沒有當著全班的面詢問她緣由,而是對她說:“你跟我來下辦公室。”

教師辦公室裏,九班的班主任和蘇傾安也在。

“邱眠,怎麽回事?機會難得,為什麽不參加,是家長不同意還是你自己不想去?”

“家長不同意。”

班主任的眉頭皺得更緊:“我給你家長打個電話吧。”

一聽同事要打電話,不大不小的辦公室裏,九班班主任暫停了與蘇傾安的對話。

邱眠背部僵直站在那兒,察覺到蘇傾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家校聯系冊上留的是邱慎遠的電話。

班主任撥過去,電話隔了會兒被接通。

“誰呀?”

“邱眠家長您好,我是邱眠的班主任。”

那頭的態度顯然好轉一點:“老師你好,邱眠是在學校犯什麽錯了嗎?”

“不是不是,我給您打這個電話呢是想了解一下強化輔導班報名的事兒,邱眠說家長不同意參加。邱眠爸爸,這個輔導班請來的全是高校名師,邱眠目前的成績在學校是名列前茅的,有望沖擊重點,咱們做家長的應該支持才是呀。”

電話的聲音往外洩,滋滋的電流聲,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拉得格外煎熬。

接下來邱慎遠態度欠佳、扯著嗓子回覆的聲音,九班班主任和蘇傾安都聽見了——

“一個小小的輔導班,你們殺豬嗎?收這麽高的費用!不給上就是不給上,我們家沒錢,供不起!再說了,她要是有心學,哪還用得著我們做父母的費這麽多錢,她自己多做做卷子看看書不就行了。一個女孩子,考不考得上重點大學有這麽重要嗎?”

班主任瞪大了眼望著邱眠,實在很難把電話裏蠻不講理的男人和眼前這個品學兼優的女孩子聯系起來。

這樣的人,是怎麽教出這麽優秀的女兒的?

氣得失語數秒後她才想起來反駁:“邱眠爸爸,你這個話就不對了吧,女孩子考重點大學怎麽就不重要了?餵?餵——”

她把手機“啪”一下扔在桌面,顯然是被氣到了。

九班班主任冷哼聲,適時插話:“這年頭,我們學校竟然還會有這麽沒素質的家長啊,我看根本就是對孩子不上心。你們班這個女同學也是怪慘的,怎麽攤上這樣的家長。”

邱眠面色平靜地站著,意識到九班班主任正用一種同情的目光打量自己。

她其實,很討厭這種眼神。

小時候過年聚餐,有長輩覺得她好可憐,說一盤子的雞腿雞翅全給你弟了,你爸媽愛你弟弟,不愛你。

當時,那些長輩們看她的眼神和此刻無異。

三分同情,七分打趣。

那些看似憐憫的目光,實則是刺向一個敏感的小女孩的利劍,針針見血。

“老師,石喻的媽媽說了,錢嘛,砸到河裏打水漂好歹能聽個響,但要是砸在給石喻的補習班裏,那真是連個響都沒了。”

蘇傾安借由石喻做幌子,轉移了話題。

“你在這兒貧什麽嘴!”九班班主任沒好氣,“就石喻那個成績,你覺得還有砸錢的必要嗎?”

她旋即想起自己手頭上的事兒,指著桌上的一疊卷子叮囑蘇傾安:“你幫老師把分數登記好,然後再送去教務處。”

“好的老師,您慢走。”

她拿著晚自習要給學生做的卷子回班了,蘇傾安坐到她的工位統計分數。

“邱眠。”班主任柔聲喊她,“到時候我拿幾套輔導班的卷子和資料給你,你是個學習能力很強的孩子,周末的時候可以拿著學生證去附近的圖書館覆習,自己把握好時間。”

“好,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嗯,沒事,回班學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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