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我想讀書 只要肯吃苦,識字還是行的……

關燈
第37章 我想讀書 只要肯吃苦,識字還是行的……

“家裏不夠吃的話, 自己買些不就是了,醬肉鹵肉熏肉臘肉,只要有錢, 什麽熟肉買不到?”

陶二妮不明白姚曉瑜為什麽會發愁,她已經在外面找到了一份幫著配菜的工作,飯點前後各忙一個時辰, 兩天能拿五個銅元,白粥鹹菜還管飽。

工錢雖然低了些,但做工的時間跟接送姚曉瑜的時間不沖突, 沒關系推薦被壓價也是常事,她的工錢並不被克扣的太狠,而且還是兩日一節, 陶二妮已經十分滿足。

姚家給的三個銅元她為了名聲留不下來,這每天的兩個半銅子兒卻是她能做主的,陶二妮手上除了前些時候受傷賠償的一個銀元,還悄悄存下了七十多個銅元,她打算做完一個月的工,就帶著工錢和這些攢下來的銅元再去換一枚銀元。

一百多枚銅錢不好藏, 兩枚銀元的目標可小多了。

當然,要找可靠的店鋪,不然她用換銀元的錢換來一枚夾洋銅鈿, 那真是有苦說不出;抽成太狠的也不行,一百來個銅錢還不夠在裏面轉一圈的……

“買是能買到,只是做出來的不合我胃口。”

姚曉瑜這話說的頗有些凡爾賽, 但她是真的有苦說不出——她的飲食習慣還帶著現代的痕跡,她更偏好新鮮肉,在她的認知中, 熏肉腌肉臘肉都要進鍋裏再加工才能吃的;

醬肉和鹵肉倒是要好些,但小攤的肉往往會做的很鹹,或者用重口味掩蓋肉可能變質的真相,至少姚曉瑜沒碰到合口味的醬肉和鹵肉。

大酒樓的倒是沒這些毛病,可他們賣的貴,論價都是銀元,等錢錢再多點的時候姚曉瑜不介意成為他們的常客,但現在她舍不得。

“倒是普羅飯館的排骨味道不差,但我看的上眼的餐館又跟瑪利亞醫院有一段距離,我總不能天天為了兩塊排骨來回跑吧。”

運動量倒是其次,姚曉瑜主要怕自己獨自出門的行動路線被人摸清楚了,哪天直接被套了麻袋,就她現在比林妹妹好些的身板兒,那才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這……”

陶二妞也沒了主意,姚曉瑜的煩惱在她眼中雖然有點問喝粥的人為啥不吃肉的意思,但也都是實實在在的。[1]

“要是有個單獨的房子就好了。”

置一個單獨的廚房,再請一個不會靈機一動的廚娘,想什麽肉就買什麽肉,喜歡什麽菜就做什麽菜,一人掙錢一人花,陶二妞都不敢想自己過上這種日子,會是個多麽開朗的小女孩。

“那到時候煩惱的就不是吃什麽,而是怎麽對付梁上君子,地痞流氓,還有夜敲姑娘門的畜生了。”

姚曉瑜為什麽一直不搬出去住?是她不想嗎?還不是這個時代獨居的危險性太大了。

就她前個兒看到的小報新聞,有個小少爺離家出走,銀錢不夠租了個大雜院,要不是家裏一直有人悄悄跟著,當天就被回來的醉漢采了□□花,就她這種隨口都能把自己賣了的運氣,姚曉瑜可不覺得自己租房的後果能好到哪去。

“也是。”

陶二妮嘆了口氣,她原本琢磨著存夠了錢就去別處租個房子,反正上海很大,換個地方陶家便找不到人,現在聽了姚曉瑜的話才發現她想的太簡單了,縱使她有一把子力氣,也做不到千日防賊,抵不過有心人算計。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事情的啊?”

陶二妮一邊因為自己的規劃破裂而喪氣,一邊好奇的問道,姚曉瑜瞧著比自己還小,懂得卻這樣多,難道真的跟她爹說的一樣,龍生龍鳳生鳳,貴人家的孩子天生就比他們窮人聰明?

“書裏都有寫,看多了就知道了。”

姚曉瑜回答的很隨意,陶二妮卻覺得眼前劃破一道天光,只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之前同齡的女孩兒說起家裏兄弟讀書的開銷,陶二妮亮起來的眼睛又暗淡下去。

“讀書可真好,可惜我交不起學費,只能做個睜眼瞎。”

學制改革以後,初小的畢業時間從五年縮短成了四年,但一年三個學期,每學期的學費至少也要兩元,便是不算生活費,她也要準備二十四枚銀元。[2]

工廠的女工一個月不過幾個銀元,包吃包住的女傭月薪也不過兩三個銀元,二十個銀元就可以買一個包身工,若是她肯嫁人,彩禮倒是能收個幾十塊,可這錢到不了她手上。

讀書似乎是一道光,但仔細瞧了,才知道是鏡中月水中花,陶二妮根本夠不著。

“學費難湊,但要是肯吃苦,卻也不是不能脫了不識字的帽子。”

姚曉瑜的嘴比腦子快,反應過來說了什麽以後已經來不及了,對上陶二妞比太陽還亮的眼睛,想糊弄過去的話卡在喉嚨裏,硬是說不出來。

可能被現代教育腌入味兒了,姚曉瑜看到滿大街的報童煙童擦鞋童的時候,條件反射的就想把他們全都趕進學校,現在碰上一個真心想學東西的,姚曉瑜根本沒法拒絕。

“只要能識字,我不怕吃苦,多少苦我都願意吃,真的!”

陶二妮抓著姚曉瑜的手,急的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她不知道姚曉瑜有什麽法子,但直覺告訴她,若是抓不住這個機會,她會後悔一輩子!

陶二妮使出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藝,姚曉瑜被纏的心軟,約法三章以後,便將聯想記憶法說了出來。

其實直接對著拼音字典學習是最方便的,但這個時候連拼音都沒有公布,字典用的多是反切法,前字生母,後字韻母。

比如猴子的猴,它的讀音就是“紅頭”,紅取H,頭取ou和讀音的第二聲,不識字的人根本沒法照著學。

所謂聯想記憶法,就是將物品的名字和物品擺在一起,比如桌子上面放一張寫了桌子的字條,寫了綠豆的紙張包裹住綠豆,然後自己讀寫看練,什麽時候能一眼認出來這個字是什麽,默寫的時候也不會抓耳撓腮,這個字就算是記住了。

這法子勝在只要不需要旁人教導,只要根據慣性便能識字,弊端也很明顯:成本大,只能學常用字,而且很容易造成謬誤。

因為碗筷米面之類的必需品還好,到了房子之類的大件,陶二妮便是賣血也置辦不出來,像是垂花門這種富戶才能有的東西,或是勇氣毅力之類的抽象字詞,更是只能直接放棄。

除此之外,很多物品也容易混淆,白陶碗和青瓷碗放錯位置,桌子椅子的字條貼反,強記完才發現錯誤是常見的事情,還有更經典的案例,姚曉瑜將其稱為“原件正確,覆印件才能正確”。

“比如你想要找人寫筷子,人家想糊弄你,隨手寫了個勺子,你好容易記住了,去外面一說……”

陶二妞的臉色一下就繃緊了,但直到最後,她也沒說出不學的話。

這的確是現在最適合她的認字方法。

傳授學習方法花了姚曉瑜不少時間,等最後一句話落下,兩人也站在了醫院的鐵門前。

姚曉瑜消失在瑪利亞醫院的大門後面,陶二妮照舊去幫工,她幹活很賣力氣,吃飯也是甩開腮幫子大嚼——每日只有一餐,她舍不得錢,就要把一餐吃夠一天的分量。

嗯,回去再把家裏的碗藏起來一個,大件為了名聲不好動,但碗筷也是她買的,她想給誰用就給誰用!

“這姑娘也太能吃了。”

主家綠著臉送走陶二妮,抱怨道,旁邊的人自以為摸清楚主家的心思,忙不疊的開口:

“明天把她辭了,換個吃的少的來,”

比如他表妹……

“把粥熬稠一些,省的其他人吃不著。”

不是,合著沒有辭退人的意思啊,那你抱怨個啥?

主家的話一下就讓正做著表妹跟他同做工,近水樓臺先得月,夫妻雙雙把家還的男人清醒過來,脖子一縮往後一躲,生怕被主家揪了辮子。

“下次誰再說這種話,誰就給我滾蛋。”

主家沒瞧見說話的人,卻也發了通火,陶二妮能吃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幹活啊,比男人都能做事,一天折合下來才花兩個半銅元,一斤米才幾個銅元,幹的活早就給他掙回來了。

吃,使勁吃,只要幹活的時候一直是這股子牛勁兒,陶二妮吃多少他都供!

陶二妮不知道配菜這邊的小小爭吵,她徘徊在一家書店的門口,手上的五個銅板汗津津的,也不知在門口轉了多久,陶二妮終於深吸口氣,踏過書店的門檻。

“請問最便宜的鉛筆要多少錢?”

陶二妮站在曾經看都不敢看一眼的書店裏面,問道。

片刻後。

陶二妮帶著鉛筆和白紙,拿著剩下的兩個銅元出了書店,又回頭瞧著書店的招牌。

原來鉛筆只要兩個銅元就能買到,原來白紙可以只買一個銅元,原來……書店並不只有那富貴人家和讀書兒郎能進,她這樣大字不識一個的女子,也是可以招待的客人。

陶二妮抓緊書店幫著削好的鉛筆,心裏突然湧起一股沖動——

“我來寫嗎?”

姚曉瑜有些驚訝的看著陶二妮,陶二妮的指節攥的發白,卻用力的點點頭,姚曉瑜便不再推辭,在包好的白紙上一筆一劃的寫出兩個字——面粉。

然後在字的上方打了個“↑”的符號。

“箭頭朝上,從左往右讀就是正確的。”

看著陶二妮激動的模樣,姚曉瑜決定回去給溫柔和周春花組織一次模擬考——都教了兩個多月,總得認識百來字了吧!

-----------------------

作者有話說:【1】問喝粥的人為啥不吃肉:陶二妮想說的是何不食肉糜,但她描述不出來,只能用大白話。

【2】一學年三學期的學制資料取自中國農業大學的檔案中的《10、民國初年的三學期制與選科制》。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