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若我真想，何須用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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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若我真想，何須用藥？……
昔日裴硯之與妹妹始終未曾搬離晉王府, 一則因他認定那府邸本就是他的家，憑什麽要他走？府中權柄、財資，樁樁件件都有他的一份, 斷沒有舍棄的道理。
二則以往他年歲尚淺, 手中無權無勢, 更無傍身之財。以王妃那般心性，若離了府, 定然會加害他們；況且時日一長, 只怕連父親也會對他們不管不顧。
在府中再不濟，尚有父親在側。王妃縱是再囂張, 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害他們性命。
如此，這些年他與妹妹便是在這般境地裏咬牙捱過來的，而今總算掙脫了那令人窒息的牢籠，另立門戶。
婚前他與父親深談時，父親亦親口許諾，日後不會斷了他的用度，他手中已有的權柄，亦不會收回。
雖則父子情分淡薄，所幸父親終究還存著幾分人性。
然而父親卻執意不肯讓靜禾同往，只道姑娘家尚未出閣, 不便在外獨居。
其實父親此舉, 是盤算著要將靜禾許給吏部侍郎之子，好從這樁婚事裏謀取想要的東西。
他原是不肯退讓，奈何父親態度堅決, 最後只得暫且妥協，想著先與許汐元安頓下來，再圖後計。誰知許汐元與她的父母竟出手幫著解決了這件事。
這對相依為命十數載的兄妹而言, 實是意外之喜。他非常感激許汐元。
行李裝車後，他們便動身趕往別院。這處院落離晉王府不遠，原是從前晉王府的一處老宅，裴硯之在成婚前便已著人收拾妥帖。
院中陳設雖簡，卻自有一番清雅韻致。這些年來裴硯之私下積攢了不少銀錢，一應器具、仆從雖不及晉王府周全，卻也皆是精心擇選的上佳之物。
許汐元與裴硯之居於主屋，靜和則被安置在一處敞亮舒適的房間。如今府中只他們三人同住，往後的日子想來會清靜自在許多。
裴硯之將家中諸事安排妥當後，便動身前往舅父家回稟盧龍鎮之事，又命人往國公府遞了消息，告知許紹淩一切安好，請府上寬心。
許汐元收拾裴硯之的東西時，但見件件雅致，處處生趣。他從前寫的詩、作的畫，無不風致宛然，令人賞心悅目。
她揀了幾幅清雅的字畫懸於房中，又將從前親手編的那串風鈴掛在窗邊。窗臺上擺滿各色花草，鋪了軟墊，連床榻的被褥也換成了她心愛的顏色與紋樣。
院中有一小片花圃，她在圃前搭了個涼棚，底下置一張方桌、兩把搖椅，又在旁邊的池塘裏栽了幾株清荷，放養數尾錦鯉。
往後得閑時，便可倚在搖椅上品茶讀書，好生愜意。
太後先前賞賜的那只鳥兒，被她掛在院中桃花樹下。鳥兒在籠中輕躍，啼聲清越，伴著滿院花香，別有一番生趣。
雨後初霽，碧空如洗，園中花苞經了這一夜春雨的滋養，竟紛紛綻開了。
許汐元立在廊下，望著這滿院生機，忽然覺得這般寧靜愜意的生活，倒也令人心生歡喜。
將近午膳時分，沈妍來了。原是前些日子聽她說起要遷居，今日去晉王府尋人不得，才輾轉尋到了這裏。
沈妍帶來的賀禮件件矜貴，許汐元將人迎進花廳，親手奉上茶水和點心。
沈妍四下打量這屋舍陳設，含笑點頭：“這般雅致清幽，確是你素日喜歡的風格。這院落雖不及晉王府軒敞，但能有自己的天地，到底自在。單是不必晨昏定省這一樁，就夠讓人羨慕了。看來裴硯之待你，確實用心。”
許汐元垂眸淺笑，並不接話。沈妍偏頭瞧見她耳根微紅，湊近了些，問道：“如何？可是動了心？”
見她不答，又嘿嘿笑道：“快與我說說，究竟是何滋味？可似書上寫的那般……”
許汐元頰上紅暈更盛，知她問的是什麽。她微微側身避開她的目光，輕嗔道：“哪有……我們尚未到那般地步。”
沈妍頓時愕然：“成婚這些時日，你竟說你們還未圓房？”
見她頷首默認，不由追問道：“這是為何？莫非他……不行？”
許汐元急忙擺手：“不是不是，是我不願。我與他本就無情成婚，怎可草草委身？這般事，總要兩情相悅、水到渠成才好。”
沈妍挑眉：“難道你不想，他也不想？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兒郎，面對你這般明艷動人的妻子，竟能毫不動心？”
許汐元眼底泛起些許迷茫：“或許……他也是動了心的。可我拿不準他待我的心意，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心愛慕。昨日他親我，也是因為被太子氣極了。”
沈妍一聽這話，立即來了興致：“快展開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許汐元輕嘆一聲：“這些時日我常進宮，協理太後操辦桃花宴，太子也頻頻往太後宮裏去。後來我實在不願與他相見，便稱病推脫，誰知他竟尋到府上來了，正巧被回府的裴硯之撞見。”
“撞見了？”沈妍頓時雙眸發亮，“你們當時在做什麽？被抓了現行？”
“不是不是。”許汐元急急分辯，“我與太子能做什麽？是他一味糾纏，偏巧被裴硯之瞧見了。後來裴硯之便動手打了他。”
“還動手了？”沈妍震驚，“他竟連太子都敢打？這般護著你，可見是真心在意啊。再說那太子，莫不是有什麽毛病吧！從前你未出閣時，也不見他這般上心，如今你嫁了人，竟還尋到人家府上來糾纏，不打他打誰。”
許汐元輕嘆：“他確實該打。我只擔心他會告到皇上與太後跟前。太後那人我瞧著不簡單，或許是故意縱容太子在宮中與我相見，就等著給我們添堵呢。”
沈妍雖未見過太後，卻也聽聞過宮中深淺，憂心道：“我常聽人說，官宦世家、皇室宗親背後的糾葛最是覆雜，個個都是七竅玲瓏心，藏著算計。你往後入宮，定要加倍謹慎，莫要落了旁人的圈套。”
“再者。”沈妍深深思量，又道，“我瞧太子如今突然這般糾纏，未必是情根深種，倒更像是心有不甘。見你嫁的竟是裴硯之這般出眾的宗室子弟，與他身份不差，他便嫉妒，未必是真的喜歡你。”
她細細分說道：“這世間男子多半如此，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當初你與他尚有婚約在身，多少次明裏暗裏表露心跡，他何曾有過半分回應？連句喜歡都吝於說出口。”
“這便說明，在他心中你從來不是唯一之選。他要權衡權勢，要穩固太子之位，甚至覺得你既傾心於他，便不會再嫁旁人，即便嫁，也嫁不得比他更優秀的人。”
“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愛慕，以為你會永遠等他，待他覺著時機合適了，再許你一個名分。”
她連連搖頭：“雖說身在皇家難免身不由己，但這般行事，終究顯得這份情意不夠純粹。”
“他為何在你與裴硯之訂婚後突然窮追不舍？其一，他未曾料到你竟能嫁得這般出眾的郎君；其二，他錯估了你的選擇，以為你非他不嫁；其三，裴硯之的宗室身份，或許已危及他的儲君之位。”
“你細想，一個同樣流著皇家血脈的子弟，既能單槍匹馬從叛軍手中救出舅父，又能遠赴盧龍鎮助你兄長平定亂局，這般才幹，怎能不讓他心生忌憚？”
“因此他慌了手腳，這才千方百計接近你，企圖離間你們夫妻。若真能拆散這樁姻緣，不僅斷了你們的夫妻情分，更可能動搖國公府對裴硯之家的扶持。”
“這其中的彎繞算計，與商場博弈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妍分析透徹，這些許汐元也曾隱約想到過。
沈妍打量著她的神色，試探著問道：“怎麽？莫非你還惦記著那位太子哥哥？”
許汐元連忙搖頭：“我並非惦記他，只是憂心，若真如你所言，太子與太後日後定會處處給裴硯之使絆子。他這般宗室身份本就敏感，若再被這般針對，往後該如何自處？”
沈妍溫聲寬慰：“不必過慮。我瞧著裴硯之才略過人，自有應對之策。如今你既已與他成婚，便該夫妻同心，好生相待。只要你們琴瑟和鳴，往後的日子定會順遂，他的仕途也能多幾分安穩。”
許汐元聞言頷首，這世間姻緣，原就是要兩人攜手同心，方能經營得美滿。
“對了。”沈妍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遞過去，“這是我大哥讓我轉交的，說是查到了些關於夕顏姐姐的線索。”
許汐元接過信箋，連忙展開查看，只見上面寫著諸多關鍵訊息，還特意提及了金色小花的出處，這對她而言，實在是至關重要。
沈妍瞧著她激動的神色，不由感嘆：“我哥哥為查這案子，當真煞費苦心。這些時日就像著了魔似的，連幾樁要緊的生意都推了，一門心思只尋關鍵線索。”
又滿臉困惑道：“也不知他近來怎麽了，總是悶悶不樂的。今日我讓他一起來看你，他也不肯來。”
許汐元並未告訴沈妍，沈宗鈺對自己有情之事，只輕聲問道：“宗鈺哥哥至今未成婚，伯父伯母就不曾過問嗎？以他這般品貌才情，說親的媒人該是絡繹不絕才是，難道這些年，就沒遇到過合心意的？”
這世間緣分，未必非要為一人耗盡終生。或許放下前塵過往，還能遇見更合適的人，端看自己願不願敞開心扉，接納新的可能。
沈妍長嘆一聲：“怎會不催？我娘為這事，頭發都愁白了好幾縷。可他就是不肯點頭，再好的姑娘送到眼前，都不願相見。”
她蹙眉搖頭：“那些說親的姑娘裏，不乏品貌雙全、家世相當的，連我都覺得配他綽綽有餘，偏他就是看不上。按理說，二十好幾的兒郎，早該通曉情意，盼著成家了。”
她咂咂嘴：“他莫不是心裏早裝了哪個姑娘，偏偏求而不得，這才這般固執至今？”
許汐元：“不如，你多勸勸他。即便一時難以接納旁人，也該學著放下過往的執念。總要讓自己活得松快些，才不負歲月。”
她實在不願，因著自己，讓沈宗鈺就此孤身一世，甚至深陷執念難以自拔。
沈妍卻擺擺手：“我才懶得管他呢！這些日子我也煩心得很，爹爹又開始張羅著給我相看人家了。”
她托著腮，眉眼間盡是悻悻之色：“已經見了好幾個陌生公子，可我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
許汐元問道：“你從前不是常說，喜歡性子有趣又溫和的兒郎？這些年，竟沒遇著一個合心意的？”
沈妍歪著頭想了想，緩緩道：“倒是有個大理寺卿家的公子閆離，模樣、品性樣樣都好，就是太過黏人，實在叫人招架不住。”
“黏人些不好嗎？”許汐元輕笑，“總比那些冷若冰霜、不解風情的強。我瞧著閆公子那性子，與你倒是相配得很。”
沈妍輕嘆一聲，神色黯淡了幾分：“縱是性情相合，縱使我願包容他這般黏人，可我與他這般家世身份，終究難成。”
許汐元見她這般模樣，便知她對閆離並非無意，只是礙於門第之隔，不敢再多奢望。
有時候，縱使兩情相悅，也難逃身份地位的桎梏；若只論門當戶對，又恐難覓真心。這世間姻緣，要成就一雙兩好、相守一生，當真不易。
她不願再深談這般令人惆悵的事，轉開話頭笑道：“今日既來了，便留下用膳，多陪陪我罷。”
沈妍立馬點頭，臉上重又綻開笑意：“好！自你出嫁後，就再沒人陪我說話玩鬧了。正好午後我帶你和靜禾去東街逛逛，那裏新開了家首飾鋪子，裏頭的物件新奇得很，定合你心意。”
許汐元欣然應下，轉身吩咐廚房備膳。用罷午飯，帶上靜禾，一同去了東街。
裴硯之回府時，見府中靜悄悄的，裏外卻都收拾得齊整雅致。院中池塘裏，新栽的荷莖亭亭玉立，幾尾錦鯉在碧波間自在游弋，處處都透著精心打點的痕跡，藏著煙火生機。
待走進主屋，更覺眼前一亮。
窗欞上懸著精巧的風鈴，窗臺擺滿了各色花草，床榻換了錦被，連他素日冷清的書案，都添了繡金軟墊。
這屋子經許汐元一番布置，竟與他從前獨居時的清冷模樣截然不同，處處都透著溫馨暖意與鮮活生機。
他在院中搖椅上坐下，靜靜等她歸來。春日的暖陽透過桃枝，斑駁地灑在身上，暖意融融。
這般輕松溫暖、無拘無束的日子，當真讓人滿心歡喜。
許汐元回府時，正見他躺在搖椅上，闔目小憩。夕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痕，眉眼清俊，竟比尋常女子還要精致幾分。
她放輕腳步，悄悄走近，望著他的模樣，不覺看得癡了。春風裹著淡淡的花香飄來，在她怔楞間，他卻忽然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肢。
許汐元未及反應，輕呼一聲，跌進了他的懷裏。
搖椅載著兩人，悠悠晃動，驚得一樹桃花簌簌飄落，落在兩人肩頭、發間。
她一時怔住，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他則雙臂穩穩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擡眸正對上她驚慌失措的眸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低聲道：“既想看，便這般靠著看，更仔細些。”
原是他早便察覺她在一旁偷看。
許汐元頰上飛紅，心頭陣陣發燙，掙紮著要起身，卻被他牢牢按住。只聽他嗓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倦意，輕聲道：“昨夜在地上躺了一夜，未曾睡好，現在困得緊，容我再睡會兒。”
他竟一夜未眠？許汐元不由問道：“地上鋪了三四層軟褥，莫非還不舒服？”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終究不比床榻安穩。不如今晚，讓我回床上睡吧。”
許汐元忙搖頭：“既定了規矩，便要守到底，豈能破例。”
見她這般執著，他不再強求，只輕輕將她的臉頰按在自己胸前。
微風拂過，兩人的青絲纏綿交疊，沁著淡淡的花香。
許汐元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渾身不自覺地繃緊，只覺心臟又開始砰砰跳個不停，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可就在此時，府外忽然傳來通報，宮使至。
宮使走進院中，看到搖椅上相偎相依的二人，先是一怔，隨即上前躬身宣諭：“太後懿旨，請裴夫人明日一早入宮覲見。”
又要入宮？許汐元不禁蹙眉，忙從裴硯之懷中起身，斂衽行禮，恭敬道：“臣婦接旨。”
宮使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二人，方才躬身告退。
許汐元轉頭望向裴硯之，眼底滿是憂色。裴硯之從搖椅上起身，走到她身側，清聲道：“太後這般頻繁召見，恐非善意。明日，我陪你一同入宮。”
“好。”許汐元點頭應下，又輕聲道，“你現在要不要同我去國公府？我想給父母稟報一聲平安。雖說他們已然知曉兄長平定亂局、大獲全勝的消息，卻還未曾見過你。”
裴硯之未曾想到，她竟會這般在意自己在國公府眾人心中的分量，心中微動，忙道：“自然要去。等我先回房換身得體的衣裳。”
許汐元喚來靜禾，待裴硯之收拾妥當，三人便一同往國公府去了。
許徑山與李素望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女婿，喜不自勝。從前只覺他品性溫良，女兒嫁過去定然不會受委屈，總強過那深宮裏禍福難料的太子妃之位。
如今見他英武擒賊，更是歡喜不已，當即吩咐廚房備下豐盛家宴，要好生款待。
酒過三巡，許徑山忽然放下酒杯，笑著嘆道：“老夫平生最羨旁人含飴弄孫，偏生長子至今未成家，真叫人望眼欲穿。那些老友們終日在我跟前炫耀孫兒外甥，聽得我這心裏酸溜溜的。”
他舉杯看向新婚燕爾的小夫妻，眼底滿是期盼：“如今諸事已定，你們既已搬出晉王府自立門戶，往後便安心度日、好好相守。盼著你們早日讓老夫抱上外孫，也好教我這把年紀出門時，能挺直腰桿揚眉吐氣一回。”
許徑山年少時遭過一場大洪水，老家被沖毀，親人也盡數被洪水吞沒。他孤身一人投了軍，跟著皇上南征北戰，半生在沙場刀劍裏滾打，後來總算在京城紮下根來，身邊卻連一個走得近的親戚也沒有。
他自幼便盼著能有兄弟姐妹，成家後更盼著家裏子嗣興旺、熱鬧和睦。如今年歲漸長，這份念想愈發濃烈。
瞧著女兒已然成婚，自然就迫切盼著能早日抱上外孫，添些天倫之樂。
兩人聽父親這般說，皆是臉頰泛紅，低頭默然不語。
臨走時，李素拉著女兒的手，悄悄塞過來一本講房事與受孕的書冊，眼神裏的期許不言而喻。
回府的馬車上，許汐元手裏緊緊攥著那本書冊，始終不好意思擡頭。
裴硯之坐在她身旁，亦是默然無聲，只是垂落的眼眸裏，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波動。
回到房中，許汐元匆匆將書冊塞進抽屜深處，便轉身去外間洗漱。待她收拾妥當回來，卻見裴硯之竟已將那本書取了出來，正低頭翻看。
她頰邊驟然一熱，腳步頓住，輕聲嗔道：“你看它做什麽？”
裴硯之聞聲擡頭，耳根倏地泛紅，慌忙合上書本，回道：“今日聽岳父所言……我倒覺得不無道理。他這般年紀，你兄長又遲遲不成家，想抱外孫的心意，實在可以理解。”
許汐元忙道：“父親的心情自然能體諒，可那孩子……總不能由我來生吧。”
裴硯之聽聞這話，擡眸望她，恰好撞進她慌亂的眼眸裏。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沒說話，只覺周遭的空氣都似凝滯了幾分，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片刻後，裴硯之將書冊合攏，重新收進抽屜，起身道：“我先去沐浴，待回來再與你細說。”
細說什麽？許汐元沒聽明白，卻見他已取了寢衣，轉身往外走去。
待他再度歸來時，身上換了件薄如蟬翼的素色絲質寢衣，烏黑的濕發還綴著晶瑩的水珠，隨著他的步履，滿室氤氳開一縷清淺的香息。
他，莫不是沐身時添了什麽香露？
眼看他步步走近，氣息愈發清晰，許汐元心頭一慌，不由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道：“地上涼硬睡著不舒服，不若……你去隔壁房歇息？我這就喚人收拾床榻。”
裴硯之瞧著她慌亂躲閃、眉眼含怯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不用。”
不用？見他又朝自己走來，目光無意間觸及那輕薄衣料下若隱若現的輪廓，更是羞得不行，慌忙轉身跑到桌邊，吹熄了燭火，鉆進錦被裏，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屋裏驟然陷入黑暗，裴硯之手中還握著拭發的布巾，無奈地立在原地。待發絲半幹，他便在早已鋪好的地鋪上，緩緩躺下。
屋內寂寂無聲，唯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誰也沒有再說話。
許汐元蒙在被子裏，許是白日勞頓，不多時便昏昏睡去。
可睡到半夜，她只覺渾身燥熱難耐，腦袋昏沈得厲害，迷迷糊糊醒來時，喉中更是幹渴得發疼。
她勉強側過身，對著地鋪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氣若游絲地喚道：“裴硯之……你是不是給我下了什麽藥？為何頭這般昏沈，難受得緊……”
裴硯之聞聲，當即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驟然蹙起，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燙得厲害，怕是染了風寒。你且躺著別動，我這就差人去請大夫，再打些溫水來給你擦身降溫。”
許汐元擡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又忍不住輕咳兩聲，這才恍然，原是自己真的病了，並非被他下了藥。
裴硯之重新點亮燭火，匆匆推門而出吩咐下人。不多時，他便端著一盆溫水回來，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將她輕輕扶起，在她身後墊了個軟枕。
燭光下，只見她雙頰緋紅，眉眼低垂，褪去了往日的靈動，只剩滿身的虛弱之態。
他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臉頰，觸手依舊滾燙，忙轉身倒了杯溫茶，遞到她唇邊，細心餵她飲下。
待她緩過些力氣，他又拿過濕帕子，細細為她擦拭臉頰：“且忍一忍，深更半夜，大夫來得慢些。我先幫你擦身降降溫，會舒服些。”
許汐元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著他認真細致的模樣，忽然笑道：“方才可嚇壞我了，還當你給我下了什麽迷魂藥……”
裴硯之聽聞這話，無奈一笑：“若我真想，何須用藥？”
他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頜，目光落入她迷蒙的眼底，聲音低沈而清晰，一字一句提醒她：“許汐元，你我既為夫妻，做那些事本就是應該的。你不用害羞，也不必刻意躲避。”
她仰著腦袋，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他已褪掉了她肩頭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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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來晚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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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則以往他年歲尚淺, 手中無權無勢, 更無傍身之財。以王妃那般心性，若離了府, 定然會加害他們；況且時日一長, 只怕連父親也會對他們不管不顧。
在府中再不濟，尚有父親在側。王妃縱是再囂張, 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害他們性命。
如此，這些年他與妹妹便是在這般境地裏咬牙捱過來的，而今總算掙脫了那令人窒息的牢籠，另立門戶。
婚前他與父親深談時，父親亦親口許諾，日後不會斷了他的用度，他手中已有的權柄，亦不會收回。
雖則父子情分淡薄，所幸父親終究還存著幾分人性。
然而父親卻執意不肯讓靜禾同往，只道姑娘家尚未出閣, 不便在外獨居。
其實父親此舉, 是盤算著要將靜禾許給吏部侍郎之子，好從這樁婚事裏謀取想要的東西。
他原是不肯退讓，奈何父親態度堅決, 最後只得暫且妥協，想著先與許汐元安頓下來，再圖後計。誰知許汐元與她的父母竟出手幫著解決了這件事。
這對相依為命十數載的兄妹而言, 實是意外之喜。他非常感激許汐元。
行李裝車後，他們便動身趕往別院。這處院落離晉王府不遠，原是從前晉王府的一處老宅，裴硯之在成婚前便已著人收拾妥帖。
院中陳設雖簡，卻自有一番清雅韻致。這些年來裴硯之私下積攢了不少銀錢，一應器具、仆從雖不及晉王府周全，卻也皆是精心擇選的上佳之物。
許汐元與裴硯之居於主屋，靜和則被安置在一處敞亮舒適的房間。如今府中只他們三人同住，往後的日子想來會清靜自在許多。
裴硯之將家中諸事安排妥當後，便動身前往舅父家回稟盧龍鎮之事，又命人往國公府遞了消息，告知許紹淩一切安好，請府上寬心。
許汐元收拾裴硯之的東西時，但見件件雅致，處處生趣。他從前寫的詩、作的畫，無不風致宛然，令人賞心悅目。
她揀了幾幅清雅的字畫懸於房中，又將從前親手編的那串風鈴掛在窗邊。窗臺上擺滿各色花草，鋪了軟墊，連床榻的被褥也換成了她心愛的顏色與紋樣。
院中有一小片花圃，她在圃前搭了個涼棚，底下置一張方桌、兩把搖椅，又在旁邊的池塘裏栽了幾株清荷，放養數尾錦鯉。
往後得閑時，便可倚在搖椅上品茶讀書，好生愜意。
太後先前賞賜的那只鳥兒，被她掛在院中桃花樹下。鳥兒在籠中輕躍，啼聲清越，伴著滿院花香，別有一番生趣。
雨後初霽，碧空如洗，園中花苞經了這一夜春雨的滋養，竟紛紛綻開了。
許汐元立在廊下，望著這滿院生機，忽然覺得這般寧靜愜意的生活，倒也令人心生歡喜。
將近午膳時分，沈妍來了。原是前些日子聽她說起要遷居，今日去晉王府尋人不得，才輾轉尋到了這裏。
沈妍帶來的賀禮件件矜貴，許汐元將人迎進花廳，親手奉上茶水和點心。
沈妍四下打量這屋舍陳設，含笑點頭：“這般雅致清幽，確是你素日喜歡的風格。這院落雖不及晉王府軒敞，但能有自己的天地，到底自在。單是不必晨昏定省這一樁，就夠讓人羨慕了。看來裴硯之待你，確實用心。”
許汐元垂眸淺笑，並不接話。沈妍偏頭瞧見她耳根微紅，湊近了些，問道：“如何？可是動了心？”
見她不答，又嘿嘿笑道：“快與我說說，究竟是何滋味？可似書上寫的那般……”
許汐元頰上紅暈更盛，知她問的是什麽。她微微側身避開她的目光，輕嗔道：“哪有……我們尚未到那般地步。”
沈妍頓時愕然：“成婚這些時日，你竟說你們還未圓房？”
見她頷首默認，不由追問道：“這是為何？莫非他……不行？”
許汐元急忙擺手：“不是不是，是我不願。我與他本就無情成婚，怎可草草委身？這般事，總要兩情相悅、水到渠成才好。”
沈妍挑眉：“難道你不想，他也不想？他一個二十出頭的兒郎，面對你這般明艷動人的妻子，竟能毫不動心？”
許汐元眼底泛起些許迷茫：“或許……他也是動了心的。可我拿不準他待我的心意，究竟是一時興起，還是真心愛慕。昨日他親我，也是因為被太子氣極了。”
沈妍一聽這話，立即來了興致：“快展開說說，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許汐元輕嘆一聲：“這些時日我常進宮，協理太後操辦桃花宴，太子也頻頻往太後宮裏去。後來我實在不願與他相見，便稱病推脫，誰知他竟尋到府上來了，正巧被回府的裴硯之撞見。”
“撞見了？”沈妍頓時雙眸發亮，“你們當時在做什麽？被抓了現行？”
“不是不是。”許汐元急急分辯，“我與太子能做什麽？是他一味糾纏，偏巧被裴硯之瞧見了。後來裴硯之便動手打了他。”
“還動手了？”沈妍震驚，“他竟連太子都敢打？這般護著你，可見是真心在意啊。再說那太子，莫不是有什麽毛病吧！從前你未出閣時，也不見他這般上心，如今你嫁了人，竟還尋到人家府上來糾纏，不打他打誰。”
許汐元輕嘆：“他確實該打。我只擔心他會告到皇上與太後跟前。太後那人我瞧著不簡單，或許是故意縱容太子在宮中與我相見，就等著給我們添堵呢。”
沈妍雖未見過太後，卻也聽聞過宮中深淺，憂心道：“我常聽人說，官宦世家、皇室宗親背後的糾葛最是覆雜，個個都是七竅玲瓏心，藏著算計。你往後入宮，定要加倍謹慎，莫要落了旁人的圈套。”
“再者。”沈妍深深思量，又道，“我瞧太子如今突然這般糾纏，未必是情根深種，倒更像是心有不甘。見你嫁的竟是裴硯之這般出眾的宗室子弟，與他身份不差，他便嫉妒，未必是真的喜歡你。”
她細細分說道：“這世間男子多半如此，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當初你與他尚有婚約在身，多少次明裏暗裏表露心跡，他何曾有過半分回應？連句喜歡都吝於說出口。”
“這便說明，在他心中你從來不是唯一之選。他要權衡權勢，要穩固太子之位，甚至覺得你既傾心於他，便不會再嫁旁人，即便嫁，也嫁不得比他更優秀的人。”
“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愛慕，以為你會永遠等他，待他覺著時機合適了，再許你一個名分。”
她連連搖頭：“雖說身在皇家難免身不由己，但這般行事，終究顯得這份情意不夠純粹。”
“他為何在你與裴硯之訂婚後突然窮追不舍？其一，他未曾料到你竟能嫁得這般出眾的郎君；其二，他錯估了你的選擇，以為你非他不嫁；其三，裴硯之的宗室身份，或許已危及他的儲君之位。”
“你細想，一個同樣流著皇家血脈的子弟，既能單槍匹馬從叛軍手中救出舅父，又能遠赴盧龍鎮助你兄長平定亂局，這般才幹，怎能不讓他心生忌憚？”
“因此他慌了手腳，這才千方百計接近你，企圖離間你們夫妻。若真能拆散這樁姻緣，不僅斷了你們的夫妻情分，更可能動搖國公府對裴硯之家的扶持。”
“這其中的彎繞算計，與商場博弈倒有異曲同工之妙。”
沈妍分析透徹，這些許汐元也曾隱約想到過。
沈妍打量著她的神色，試探著問道：“怎麽？莫非你還惦記著那位太子哥哥？”
許汐元連忙搖頭：“我並非惦記他，只是憂心，若真如你所言，太子與太後日後定會處處給裴硯之使絆子。他這般宗室身份本就敏感，若再被這般針對，往後該如何自處？”
沈妍溫聲寬慰：“不必過慮。我瞧著裴硯之才略過人，自有應對之策。如今你既已與他成婚，便該夫妻同心，好生相待。只要你們琴瑟和鳴，往後的日子定會順遂，他的仕途也能多幾分安穩。”
許汐元聞言頷首，這世間姻緣，原就是要兩人攜手同心，方能經營得美滿。
“對了。”沈妍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遞過去，“這是我大哥讓我轉交的，說是查到了些關於夕顏姐姐的線索。”
許汐元接過信箋，連忙展開查看，只見上面寫著諸多關鍵訊息，還特意提及了金色小花的出處，這對她而言，實在是至關重要。
沈妍瞧著她激動的神色，不由感嘆：“我哥哥為查這案子，當真煞費苦心。這些時日就像著了魔似的，連幾樁要緊的生意都推了，一門心思只尋關鍵線索。”
又滿臉困惑道：“也不知他近來怎麽了，總是悶悶不樂的。今日我讓他一起來看你，他也不肯來。”
許汐元並未告訴沈妍，沈宗鈺對自己有情之事，只輕聲問道：“宗鈺哥哥至今未成婚，伯父伯母就不曾過問嗎？以他這般品貌才情，說親的媒人該是絡繹不絕才是，難道這些年，就沒遇到過合心意的？”
這世間緣分，未必非要為一人耗盡終生。或許放下前塵過往，還能遇見更合適的人，端看自己願不願敞開心扉，接納新的可能。
沈妍長嘆一聲：“怎會不催？我娘為這事，頭發都愁白了好幾縷。可他就是不肯點頭，再好的姑娘送到眼前，都不願相見。”
她蹙眉搖頭：“那些說親的姑娘裏，不乏品貌雙全、家世相當的，連我都覺得配他綽綽有餘，偏他就是看不上。按理說，二十好幾的兒郎，早該通曉情意，盼著成家了。”
她咂咂嘴：“他莫不是心裏早裝了哪個姑娘，偏偏求而不得，這才這般固執至今？”
許汐元：“不如，你多勸勸他。即便一時難以接納旁人，也該學著放下過往的執念。總要讓自己活得松快些，才不負歲月。”
她實在不願，因著自己，讓沈宗鈺就此孤身一世，甚至深陷執念難以自拔。
沈妍卻擺擺手：“我才懶得管他呢！這些日子我也煩心得很，爹爹又開始張羅著給我相看人家了。”
她托著腮，眉眼間盡是悻悻之色：“已經見了好幾個陌生公子，可我半點興致也提不起來。”
許汐元問道：“你從前不是常說，喜歡性子有趣又溫和的兒郎？這些年，竟沒遇著一個合心意的？”
沈妍歪著頭想了想，緩緩道：“倒是有個大理寺卿家的公子閆離，模樣、品性樣樣都好，就是太過黏人，實在叫人招架不住。”
“黏人些不好嗎？”許汐元輕笑，“總比那些冷若冰霜、不解風情的強。我瞧著閆公子那性子，與你倒是相配得很。”
沈妍輕嘆一聲，神色黯淡了幾分：“縱是性情相合，縱使我願包容他這般黏人，可我與他這般家世身份，終究難成。”
許汐元見她這般模樣，便知她對閆離並非無意，只是礙於門第之隔，不敢再多奢望。
有時候，縱使兩情相悅，也難逃身份地位的桎梏；若只論門當戶對，又恐難覓真心。這世間姻緣，要成就一雙兩好、相守一生，當真不易。
她不願再深談這般令人惆悵的事，轉開話頭笑道：“今日既來了，便留下用膳，多陪陪我罷。”
沈妍立馬點頭，臉上重又綻開笑意：“好！自你出嫁後，就再沒人陪我說話玩鬧了。正好午後我帶你和靜禾去東街逛逛，那裏新開了家首飾鋪子，裏頭的物件新奇得很，定合你心意。”
許汐元欣然應下，轉身吩咐廚房備膳。用罷午飯，帶上靜禾，一同去了東街。
裴硯之回府時，見府中靜悄悄的，裏外卻都收拾得齊整雅致。院中池塘裏，新栽的荷莖亭亭玉立，幾尾錦鯉在碧波間自在游弋，處處都透著精心打點的痕跡，藏著煙火生機。
待走進主屋，更覺眼前一亮。
窗欞上懸著精巧的風鈴，窗臺擺滿了各色花草，床榻換了錦被，連他素日冷清的書案，都添了繡金軟墊。
這屋子經許汐元一番布置，竟與他從前獨居時的清冷模樣截然不同，處處都透著溫馨暖意與鮮活生機。
他在院中搖椅上坐下，靜靜等她歸來。春日的暖陽透過桃枝，斑駁地灑在身上，暖意融融。
這般輕松溫暖、無拘無束的日子，當真讓人滿心歡喜。
許汐元回府時，正見他躺在搖椅上，闔目小憩。夕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長睫在眼下投出細密的影痕，眉眼清俊，竟比尋常女子還要精致幾分。
她放輕腳步，悄悄走近，望著他的模樣，不覺看得癡了。春風裹著淡淡的花香飄來，在她怔楞間，他卻忽然伸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肢。
許汐元未及反應，輕呼一聲，跌進了他的懷裏。
搖椅載著兩人，悠悠晃動，驚得一樹桃花簌簌飄落，落在兩人肩頭、發間。
她一時怔住，渾身僵硬，動彈不得。他則雙臂穩穩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擡眸正對上她驚慌失措的眸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低聲道：“既想看，便這般靠著看，更仔細些。”
原是他早便察覺她在一旁偷看。
許汐元頰上飛紅，心頭陣陣發燙，掙紮著要起身，卻被他牢牢按住。只聽他嗓音帶著幾分剛睡醒的倦意，輕聲道：“昨夜在地上躺了一夜，未曾睡好，現在困得緊，容我再睡會兒。”
他竟一夜未眠？許汐元不由問道：“地上鋪了三四層軟褥，莫非還不舒服？”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臉頰上：“終究不比床榻安穩。不如今晚，讓我回床上睡吧。”
許汐元忙搖頭：“既定了規矩，便要守到底，豈能破例。”
見她這般執著，他不再強求，只輕輕將她的臉頰按在自己胸前。
微風拂過，兩人的青絲纏綿交疊，沁著淡淡的花香。
許汐元貼著他溫熱的胸膛，渾身不自覺地繃緊，只覺心臟又開始砰砰跳個不停，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可就在此時，府外忽然傳來通報，宮使至。
宮使走進院中，看到搖椅上相偎相依的二人，先是一怔，隨即上前躬身宣諭：“太後懿旨，請裴夫人明日一早入宮覲見。”
又要入宮？許汐元不禁蹙眉，忙從裴硯之懷中起身，斂衽行禮，恭敬道：“臣婦接旨。”
宮使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二人，方才躬身告退。
許汐元轉頭望向裴硯之，眼底滿是憂色。裴硯之從搖椅上起身，走到她身側，清聲道：“太後這般頻繁召見，恐非善意。明日，我陪你一同入宮。”
“好。”許汐元點頭應下，又輕聲道，“你現在要不要同我去國公府？我想給父母稟報一聲平安。雖說他們已然知曉兄長平定亂局、大獲全勝的消息，卻還未曾見過你。”
裴硯之未曾想到，她竟會這般在意自己在國公府眾人心中的分量，心中微動，忙道：“自然要去。等我先回房換身得體的衣裳。”
許汐元喚來靜禾，待裴硯之收拾妥當，三人便一同往國公府去了。
許徑山與李素望著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女婿，喜不自勝。從前只覺他品性溫良，女兒嫁過去定然不會受委屈，總強過那深宮裏禍福難料的太子妃之位。
如今見他英武擒賊，更是歡喜不已，當即吩咐廚房備下豐盛家宴，要好生款待。
酒過三巡，許徑山忽然放下酒杯，笑著嘆道：“老夫平生最羨旁人含飴弄孫，偏生長子至今未成家，真叫人望眼欲穿。那些老友們終日在我跟前炫耀孫兒外甥，聽得我這心裏酸溜溜的。”
他舉杯看向新婚燕爾的小夫妻，眼底滿是期盼：“如今諸事已定，你們既已搬出晉王府自立門戶，往後便安心度日、好好相守。盼著你們早日讓老夫抱上外孫，也好教我這把年紀出門時，能挺直腰桿揚眉吐氣一回。”
許徑山年少時遭過一場大洪水，老家被沖毀，親人也盡數被洪水吞沒。他孤身一人投了軍，跟著皇上南征北戰，半生在沙場刀劍裏滾打，後來總算在京城紮下根來，身邊卻連一個走得近的親戚也沒有。
他自幼便盼著能有兄弟姐妹，成家後更盼著家裏子嗣興旺、熱鬧和睦。如今年歲漸長，這份念想愈發濃烈。
瞧著女兒已然成婚，自然就迫切盼著能早日抱上外孫，添些天倫之樂。
兩人聽父親這般說，皆是臉頰泛紅，低頭默然不語。
臨走時，李素拉著女兒的手，悄悄塞過來一本講房事與受孕的書冊，眼神裏的期許不言而喻。
回府的馬車上，許汐元手裏緊緊攥著那本書冊，始終不好意思擡頭。
裴硯之坐在她身旁，亦是默然無聲，只是垂落的眼眸裏，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波動。
回到房中，許汐元匆匆將書冊塞進抽屜深處，便轉身去外間洗漱。待她收拾妥當回來，卻見裴硯之竟已將那本書取了出來，正低頭翻看。
她頰邊驟然一熱，腳步頓住，輕聲嗔道：“你看它做什麽？”
裴硯之聞聲擡頭，耳根倏地泛紅，慌忙合上書本，回道：“今日聽岳父所言……我倒覺得不無道理。他這般年紀，你兄長又遲遲不成家，想抱外孫的心意，實在可以理解。”
許汐元忙道：“父親的心情自然能體諒，可那孩子……總不能由我來生吧。”
裴硯之聽聞這話，擡眸望她，恰好撞進她慌亂的眼眸裏。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沒說話，只覺周遭的空氣都似凝滯了幾分，靜謐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片刻後，裴硯之將書冊合攏，重新收進抽屜，起身道：“我先去沐浴，待回來再與你細說。”
細說什麽？許汐元沒聽明白，卻見他已取了寢衣，轉身往外走去。
待他再度歸來時，身上換了件薄如蟬翼的素色絲質寢衣，烏黑的濕發還綴著晶瑩的水珠，隨著他的步履，滿室氤氳開一縷清淺的香息。
他，莫不是沐身時添了什麽香露？
眼看他步步走近，氣息愈發清晰，許汐元心頭一慌，不由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道：“地上涼硬睡著不舒服，不若……你去隔壁房歇息？我這就喚人收拾床榻。”
裴硯之瞧著她慌亂躲閃、眉眼含怯的模樣，低低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縱容：“不用。”
不用？見他又朝自己走來，目光無意間觸及那輕薄衣料下若隱若現的輪廓，更是羞得不行，慌忙轉身跑到桌邊，吹熄了燭火，鉆進錦被裏，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屋裏驟然陷入黑暗，裴硯之手中還握著拭發的布巾，無奈地立在原地。待發絲半幹，他便在早已鋪好的地鋪上，緩緩躺下。
屋內寂寂無聲，唯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交織，誰也沒有再說話。
許汐元蒙在被子裏，許是白日勞頓，不多時便昏昏睡去。
可睡到半夜，她只覺渾身燥熱難耐，腦袋昏沈得厲害，迷迷糊糊醒來時，喉中更是幹渴得發疼。
她勉強側過身，對著地鋪上那道模糊的身影，氣若游絲地喚道：“裴硯之……你是不是給我下了什麽藥？為何頭這般昏沈，難受得緊……”
裴硯之聞聲，當即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俯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驟然蹙起，語氣帶著幾分急切：“燙得厲害，怕是染了風寒。你且躺著別動，我這就差人去請大夫，再打些溫水來給你擦身降溫。”
許汐元擡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又忍不住輕咳兩聲，這才恍然，原是自己真的病了，並非被他下了藥。
裴硯之重新點亮燭火，匆匆推門而出吩咐下人。不多時，他便端著一盆溫水回來，走到榻前，小心翼翼將她輕輕扶起，在她身後墊了個軟枕。
燭光下，只見她雙頰緋紅，眉眼低垂，褪去了往日的靈動，只剩滿身的虛弱之態。
他伸手又摸了摸她的臉頰，觸手依舊滾燙，忙轉身倒了杯溫茶，遞到她唇邊，細心餵她飲下。
待她緩過些力氣，他又拿過濕帕子，細細為她擦拭臉頰：“且忍一忍，深更半夜，大夫來得慢些。我先幫你擦身降降溫，會舒服些。”
許汐元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著他認真細致的模樣，忽然笑道：“方才可嚇壞我了，還當你給我下了什麽迷魂藥……”
裴硯之聽聞這話，無奈一笑：“若我真想，何須用藥？”
他伸手輕輕擡起她的下頜，目光落入她迷蒙的眼底，聲音低沈而清晰，一字一句提醒她：“許汐元，你我既為夫妻，做那些事本就是應該的。你不用害羞，也不必刻意躲避。”
她仰著腦袋，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他已褪掉了她肩頭的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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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來晚了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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