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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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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睡了一夜。

這已是許汐元第二回救裴硯之於危難之中。

上一回她突然現身相救, 他心裏就泛起過一陣悸動,不想此番她竟又舍身而來。

他知曉她身懷武藝,也見識過她百變的性情, 只是未曾料到她竟如此重情重義、膽識過人。

上次的境況已足夠兇險, 事後想起他仍心有餘悸。此番陷入更加危急的處境, 她竟再次單槍匹馬而至,硬生生將他從刀光劍影中奪回。

從京城到此地千裏迢迢, 一路奔波已是不易, 更何況還要突破重重守衛,精準尋到他的所在。

這該要有多麽堅韌的心志、多麽無畏的勇氣, 才能讓她眼也不眨地在層層敵陣中以命相搏。

此刻他因失血過多面色蒼白如紙,渾身氣力盡失,唯獨那只冰涼的手仍緊緊攥著她的手。

激蕩的心緒難以平覆,開口時嗓音裏還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然而面前的人卻輕輕握住他另一只拭唇的手,輕聲道:“你先別說話,讓大夫好好醫治。你傷得這樣重,等處理後,我便帶你回京城。”

他的手被她握在掌心,雖覺她手指也帶著幾分涼意,到他心頭卻泛起前所未有的溫暖。

他活了二十餘年, 這條性命即便在親生父親眼中, 也不過輕若塵埃。而今竟有人為他拼上性命。

這般被人珍之重之的感覺,激得他心潮翻湧,喉頭哽咽。恍惚間, 他的人生仿佛從這一刻起,便要天翻地覆。

大夫上前檢視他周身傷勢,不由倒吸一口涼氣:“這傷得實在兇險, 須得即刻處理。尤其是背上這處,鐵刺入肉,必得先取出利器,再行縫合。”

大夫雖不知他們經歷何等惡戰,但見這人傷至如此仍能保持清醒,心下也不由暗生欽佩。

許汐元聞言立即頷首:“那便有勞大夫,務必要好好醫治他。”

大夫搬來一個木凳置於她跟前:“姑娘請坐,讓他伏在你肩上,讓老夫將他背上的鐵刺取出。”

許汐元依言坐下,見裴硯之額間沁滿冷汗,便用衣袖輕輕替他拭去,溫聲道:“你且寬心,什麽也別想,治傷要緊。只管靠著我,若是疼得厲害,喊出來也無妨。”

裴硯之深深望進她眼底,深吸一口氣,小心地向前傾身,勉力擡起手臂環住她,緩緩將身子貼靠過去,側臉枕在她肩頭。

她恐他不適,又往前迎了迎,雙手環住他腰際穩穩托住,讓他整個人全然倚在自己懷中。

他身形高大,這般全然依靠過來讓她頗有些吃力,但她仍穩穩撐住了,轉頭對大夫道:“有勞大夫開始吧。”說罷又騰出一只手,輕輕撫上裴硯之的背脊。

裴硯之原本虛攏在她身側的手臂緩緩下滑,摸索到她的一只手後緊緊握住,而後將臉埋在她肩頭,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雜著血腥氣與她溫熱的體溫,不禁讓他深深吸了口氣。

過往這些年,他總告誡自己要再強大些、再堅韌些,如此才能將妹妹牢牢護在羽翼之下。受再多的委屈,再重的傷也未曾有過一句怨言。

可今天,他生平頭一次體會到,原來倚靠在一個人的懷抱裏竟能這般溫暖。

大夫小心翼翼地撕開他後背的衣衫,望著那縱橫交錯的傷口不禁連連嘆息,手上動作也帶著幾分緊張。

他行醫多年,還從未見過傷得這般重的人,一邊清理著傷口周圍的汙跡,一邊低聲道:“公子,老夫醫術有限,這兒藥材器械也簡陋。待會縫合時恐怕難以盡善盡美,但必定竭盡全力,絕不會讓您有性命之憂。只是這麻沸散藥效淺薄,待取刺縫合之時,怕是還要忍些劇痛。”

大夫這番話雖說得懇切,心底卻實在發虛,連掌心都沁出冷汗來。眼見這位公子年紀尚輕,他唯恐自己醫術不精,反倒誤了這年輕人的性命。

裴硯之將臉埋在許汐元頸窩處深吸一口氣,緩緩合上眼睫,道:“無妨,我受得住,您盡管動手。”

大夫擡手抹了把額角的汗珠,先仔細清理了傷口周遭,這才執起鑷子,屏住呼吸去取沒入皮肉深處的鐵刺。

那鐵刺紮得極深,每往外拔出分毫,裴硯之的身子便抑制不住地輕顫,攥著許汐元的手也不自覺收緊,指節都泛出青白。

許汐元凝望著他背上猙獰的傷口,眼見著鮮血隨著鐵刺的移動不斷湧出,心頭也跟著陣陣發緊。

上回見他負傷時便已心疼難當,此刻見他遍體鱗傷地承受這般折磨,卻始終咬緊牙關不吭一聲,更是五味雜陳。

她不由將手臂收緊了些,讓他能更安穩地倚靠在自己懷中。

當大夫終於將那根深埋的鐵刺拔出時,只聽“噗”的一聲,鮮血頓時湧出。

裴硯之渾身劇顫,猛地收緊雙臂將她牢牢箍住,緊皺著眉頭,疼得發出一聲悶哼。

許汐元挺直脊背任他緊緊依靠,能清晰感受到他渾身肌肉都在劇烈顫抖。這該是何等鉆心刺骨的疼,他竟能強忍至此。

大夫急忙按住血流不止的傷口,敷上金瘡藥後便開始縫合。銀針帶著絲線穿透皮肉,足足縫了七八針才將那道傷口閉合。每針落下都看得人心驚膽戰,裴硯之卻始終緊咬牙關,只將許汐元摟得更緊些。

額間冷汗涔涔而下,盡數落在她肩頭,將那處的衣衫浸得濕透。她見他這般隱忍,心下又是敬佩又是酸楚。

待大夫將背後傷口處置妥當,又撕開紗布為他包紮,接著清理起周身大小傷口。

許汐元輕輕將他扶起,見他渾身濕透,面容蒼白如紙,忙用衣袖細細為他拭去頰邊汗水,安撫道:“你再堅持片刻。傷得這樣重,麻沸散又效力不足,實在辛苦你了……但定要撐住,很快就好了。”

裴硯之此時汗出如漿,神志已有些昏沈。他迷蒙地望著眼前人焦急的面容,勉強擡手搭上她肩頭,氣若游絲地道:“別擔心……我無礙的。”

許汐元小心托住他身子,好讓大夫包紮手臂與前胸的傷處。這是她頭一回這般近距離細看他。

赤著的上身肌理分明,寬闊胸膛隨著粗重的呼吸起伏,原本白皙的肌膚被縱橫的血痕襯得愈發驚心。

灼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她不由微微偏開視線,耳根泛起紅色。

待大夫處理完上身傷勢,她小心翼翼地將他腿部的衣衫卷起,露出一截修長的腿。

她的目光掠過那緊實的線條,不覺耳根微熱。

他的腿上有一道猙獰傷口,大夫沾了藥酒清洗,引得他一陣輕顫,側臉無意識地貼上了她的臉頰。

感受到那滾燙的溫度,她微微一怔,隨即側過臉容他倚靠在自己肩頭上,好讓他借些力氣。

他始終緊握著她的手,每當痛楚襲來,指節便不自覺地收緊。她見他難以支撐,抽出手後與他十指相扣,好讓他借力。

這個動作不免讓他擡眼看她,但見她緊皺著眉頭滿臉擔憂。

待大夫將腿上傷口處置妥當,裴硯之緊繃的身子才稍稍放松。

大夫收拾著藥箱,額間也沁滿汗珠,起身打來一盆熱水,將布巾浸入水中道:“姑娘且先替公子擦洗身子,老夫去煎藥。這般重傷最易引發高熱,需得及時降下溫來。”

許汐元聞言怔了一下,望著水中漾開的布巾,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動作。

大夫打量著二人:“二位莫非……不是夫妻?”

許汐元聽聞這話,正要開口,卻聽裴硯之先回道:“已訂了親,不日便將完婚。”

大夫聞言頷首,對許汐元囑咐道:“那便勞煩姑娘好生為他擦洗,切記傷口別沾了水。”

許汐元連忙應下,目送大夫掩門離去。屋內驟然安靜下來,她望著幾乎衣衫盡褪的裴硯之,一時竟不知從何下手。

這鄉間醫館陳設簡陋,連張床榻也無,裴硯之只得勉力端坐。她傾身扶住他,輕聲道:“你且先扶著桌沿,我來替你擦洗。”

他擡眸見她雙頰緋紅,輕聲道:“要不然……還是我自己來罷。”

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許汐元卻執起布巾,道:“這般傷勢怎能讓你自己動手?你且扶穩莫要亂動。”

雖然許汐元也害羞,可眼見對方傷重至此,若不及早處置,縱無性命之憂,也難免落下病根。

裴硯之依言伸臂撐住桌沿,勉力端坐。許汐元將水盆端至他身側,浸濕帕子後起身俯近。

此刻他蒼白面容上血汗交織,連眼睫都沾著暗紅血漬,可即便如此狼狽,那眉眼輪廓依舊清俊得驚人。

她垂眸,瞥見他正深深凝望著自己,慌忙移開視線,執起溫熱的帕子輕輕為他擦拭臉頰。

她動作極輕,擦拭得格外仔細。溫熱的巾帕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拂過面頰,引得他不自覺地喉結微動,下意識伸出手想去牽她的手,結果卻牽了個空。

她擡手為他理開黏在頰邊的墨發,溫聲道:“閉上眼。”

他乖乖地合上眼簾,任她用濕潤的帕子一點點拭去眼皮與眼瞼上的血汙。每擦一下,他的眼睫便輕顫一下。待擦拭完畢,他睜開眼,正撞進她那雙含羞帶愁的眸子裏。

她對上他的目光,晃了一下神,然後繼續細致地為他擦拭。

從英挺的鼻梁到蒼白的唇瓣,每一下動作都輕柔得如同春風拂過。

當指尖不經意觸到他微啟的唇時,她心頭猛地一跳,身子不自覺向前傾了半分。突然動作微滯,擡眼看了看他,見他深深地望著自己,急忙躲開視線,繼續將唇畔最後一點血漬拭凈。

重新浣洗帕子後,開始擦拭他的脖頸。指下肌膚滾燙泛紅,竟是已起了高熱。她小心避開傷處,輕柔地拭過每一寸肌膚。

當帕子觸到喉結時,惹得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她心臟狂跳不止,慌忙移開巾帕,轉而擦拭他寬闊的肩頭。

待到擦拭胸膛時,只見新舊傷痕交錯,大片血漬染紅了肌理。溫熱的帕子剛觸上去,他便輕輕一顫。

“碰疼你了?”她急忙停手。

他凝眸看她,回道:“不疼。”目光掠過她漸漸恢覆血色的朱唇,溫熱氣息拂過時,他不自覺地虛握了下掌心,深吸一口氣,“繼續罷。”

許汐元微微點頭,又小心翼翼地繼續擦拭。

拭過胸膛的帕子緩緩下移,來到線條分明的腰腹間。那緊實的肌理在燭光下泛著微光,每一道輪廓都蘊藏著力量。

她越擦拭臉頰越是發燙,手指不經意掠過腹肌時,一陣酥麻倏地竄遍全身,心臟又開始砰砰跳個不停。

她生平頭一回這般近距離接觸男子的身軀,即便早有婚約在身,仍羞得不敢直視。

他察覺她的動作漸漸凝滯,繃緊著身子一動不動。

屋內靜得只剩他沈重的呼吸聲。

片刻後,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跟前扯了下。

她晃了一下身,險些跌進他懷裏,緩過神,慌忙後退半步掙開他的手,將帕子浸入水中搓洗。

過了一會,她重新擰幹帕子,卻再不敢擦拭他的腰腹,轉而繞到他身後清理背上的血汙。動作比先前急促了許多,待擦拭完畢便將帕子擲回盆中,開始解自己的外衫。

他見她忽然寬衣解帶,不由怔了一下,耳朵瞬間紅了。

她褪下外衫,走到他跟前輕輕為他披上,道:“且先將就著,待會我去向大夫尋件幹凈衣裳。”又問:“這般坐著可還撐得住?若是累了便告訴我。”

他默然望著她,點了下頭,卻身形一晃,險些從凳上滑落。她急忙扶住他,輕嘆道:“看來還是坐不穩當。”說著將旁側的凳子挪近,挨著他坐下,伸手環住他腰際,“不如靠著我歇會兒。”

他連忙點頭,將手臂輕搭在她肩頭,刻意收著力道。她則小心避開他傷處,一手穩穩攬住他腰身,讓他慢慢倚在自己肩頭。

燭影在墻上輕輕搖曳,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相偎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墻面上。

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在這片寂靜裏漸漸氤氳開某種難以言說的氛圍。

許汐元始終保持著端正的坐姿,穩穩攬著裴硯之一動不動。而他倚靠在她肩頭,環在她腰間的手臂也始終維持著最初的力道。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察覺貼著的肌膚愈發滾燙,慌忙伸手探向他額間,觸手一片灼熱。

“糟了,你發起高熱了!”她聲音裏帶著慌亂,“現在可還有哪裏不適?”

他將發燙的額角輕靠在她肩頭,回道:“無妨,不過是發熱罷了。待喝了藥便會好轉。”

他勉力擡眼,望進她寫滿憂切的眸子:“除了傷口作痛,並無其他不適。”

她用衣袖輕輕拭去他額間不斷滲出的汗珠,溫聲道:“再堅持片刻,待大夫煎好藥服下,身子便能舒坦些。等你好轉些,我們便啟程回長安,那裏醫館藥材都齊全。”

他低低應了聲,擡眸望向她:“你可會覺得累?”

“不累。”她輕輕搖頭,“你只管安心靠著。”目光落在他幹裂的唇瓣上,不由關切道:“瞧你嘴唇都起皮了,可要喝水?”

他環顧這簡陋屋舍,雖覺喉間灼渴,卻不願再勞煩她,只道:“無妨,等大夫來了再說。”

她便不再多言,只靜靜攬著他,感受著他滾燙的體溫透過衣衫傳來。

不一會,大夫端著藥碗進來:“藥已煎好,趁熱服下。雖不能立時見效,總能緩解些癥狀。隔壁屋子已收拾出床榻,二位用過藥可先去歇息。”

許汐元連忙接過藥碗,向大夫道了謝。她小心地吹了吹碗中升騰的熱氣,遞到裴硯之唇邊。

裴硯之淺嘗一口,被燙得“嘶”了一聲。許汐元見狀急忙收回藥碗,低頭細細吹涼。

她這般細致周到的模樣,讓裴硯之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她認真的模樣,非常好看,與往日見到的有點不一樣。

待藥溫適宜,他便將湯藥盡數飲下。她將空碗置於桌上,又用衣袖為他拭去唇邊藥漬,而後與大夫一左一右攙著他去了隔壁房間。

這醫館本是大夫與妻子二人經營,屋舍不多,隔壁廂房陳設簡陋,唯有一張窄小的床榻與一套鋪蓋。

大夫歉然道:“寒舍簡陋,只得這一床鋪蓋,二位且將就些。”

許汐元溫聲應道:“多謝大夫,這般已是極好。夜深了,您先去歇著罷,我來照料他便好。”

大夫又細細囑咐了幾句,端來一壺熱水方才掩門離去。

許汐元扶著裴硯之在床沿坐下:“你背上傷得重,不能平躺,胸前與左臂又有傷處,且側著身子歇息罷。”

裴硯之環顧這方寸小屋,只有一張木桌並這張窄床,連個坐處也無,低聲道:“你睡吧,我在床頭靠會兒便好。”

許汐元立即道:“說的什麽糊塗話?我又未曾受傷,占著床榻做什麽。你且好生安歇,養足精神明日才好趕路回京。天一亮我便去村裏尋輛馬車。”

見她推拒,他執意道:“你從京城疾馳而來,又經歷那般惡戰,定然乏了。”

許汐元笑了笑:“不必憂心我,我身子骨結實,熬一宿無妨的。”說著走到桌前斟了盞茶,“你定然餓了,只是這般時辰不便尋吃食,先飲些水潤潤喉。”

她端著茶杯遞到他面前,他見屋中唯有一只茶盞,並未去接,只道:“你先用。”

許汐元確也渴得厲害,便沒有推辭,舉盞飲盡。又為他重新斟了一盞遞過去,裴硯之這才接過飲下。

許汐元將茶盞放回桌上,小心扶著他側身躺好,展開那床被子仔細為他蓋妥

將他安置好,許汐元見門邊擱著個銅盆,便端著出去打了盆清水回來。就著盆中水凈了面,又解開發髻,將秀發披散開來。

發絲間凝結的血漬將幾縷烏發纏作一團,她立在盆架前,耐心地梳理著那些打結的發縷。

裴硯之側臥在榻上,凝望著燭光裏的纖柔身影。昏黃的光暈將她梳理青絲的側影投在粉墻上,溫潤的臉頰泛著淡淡胭色,玉指耐心地梳理著纏繞的發絲。這般靜謐美好的畫面,竟讓他看得移不開眼。

許汐元察覺到他的目光,擡頭望去,與他四目相對。房間裏安靜一瞬,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裴硯之輕聲問道:“你如何知曉我來了盧龍鎮?又怎會料到我遇險?為何......要來救我?”

他的話音裏仍帶著難以掩飾的悸動。

她的突然出現,於他而言意義非凡。

此次若非她舍命相救,他怕是早已命喪於此,即便僥幸逃生也難脫困局。

他曾揣測過會來援救的人選,或許是表兄李赫,或許是朝廷兵馬,甚至奢望過父親會遣人前來。卻萬萬不曾想到,不顧一切危險來救他的,竟是這個還有幾日便要與他締結連理的未婚妻。

許汐元聽聞這話,默了片刻,輕聲回道:“姚慶封倒賣官糧的事被告發,牽連到了節度使孫禹。你失蹤這些時日始終尋不到蹤跡,後來大哥得到消息,說你舅父已從盧龍鎮脫險。我便猜想,那定是你設法相救舅父被困在了這裏。”

她繼續理著打結的秀發,道:“我大哥得知後立即進宮面聖,請求派兵救援。可從請旨到朝議,再到陛下下詔、調集兵馬,最後趕到盧龍鎮,這其間要耗費不少時日,若你遭遇危險,他們很難及時趕到救援。”

“我怕等不到大哥前來救援,你就折在這兒,所以一刻不敢耽擱,匆匆趕了過來。到了盧龍鎮,果然處處都是把守的侍衛。我尋了許久,才在西口那頭尋見你。幸好趕得及,將你救下。”

她說得輕緩,不見多大起伏,卻字字透著真心。

他靜靜聽著,目光深深地凝在她臉上,心緒又開始一陣翻湧,澀然道:“許汐元,你可知這一趟來救我,會遇上多大的兇險?你自己也可能會送命,你怎麽敢一個人來?”

他聲音沈了沈:“再說,我這條命……也不值得你冒這樣大的險。”

“怎麽就不值得?”她直直望進他眼底,“不管是我來,還是誰來,你這條命都值得。你不也是為救舅父,才孤身闖入這龍潭虎穴的嗎?你的命一樣很珍貴。”

你的命一樣很珍貴。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裴硯之的內心,深深地看著她,竟未說出話來。

她將秀發攏到身後,繼續道:“既然知曉你遇到危險,我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

這一句,又再一次重重落在他心裏。

他凝視著眼前這個明明身形纖弱,卻敢冒死相救的的人兒,胸口湧起的悸動,難以抑制。

他問道:“可你為何偏要來救我?”

為何呢?甚至不顧及自己的性命。

燭光在她睫羽間投下細碎光影,她聽聞他這般問,沈默了一會,才道:“姚慶封貪墨案證據確鑿,已牽連整個姚氏。他妹妹姚姈與太子的婚約已被陛下下旨廢除。姚家既已傾頹,往後數年裏,再不會壓制你表兄。”

她擡眼看著他:“雖此事牽涉你舅父,但他主動徹查此案,從尚書省到戶部,揪出數名貪腐官員,將功補過,聖上只將他暫押兩日便寬宥釋放。如今風波已平,日後你表兄在朝中暫可安穩度日。”

她聲音漸低:“既如此......那些形婚之約,原也不重要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委婉。

裴硯之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眸光也沈了沈。

許汐元留意到他神色的細微變化,繼續道:“你我兒時曾有過不快,特別是六年前我不慎用簪子刺傷你那回。那時去府上致過歉,後來也未曾將此事放在心上,所以並不知道竟給你惹來許多麻煩。”

“這些年來,我總誤會你氣量狹小、睚眥必報,一直記恨著那樁舊事......是以每回見著你,心裏既惴惴不安,又難免煩悶。”

“如今細想,才明白當年那樁無心之失,或許當真給你帶來了莫大傷害。既是我之過,便該誠心認錯,好生彌補。”

她說到這裏停了一瞬。

見他靜默地望著自己,又繼續道:“雖說往事已遠,但這份虧欠始終該還。今日舍命相救,便是想借此償清舊債。從此你我不必再為兒時芥蒂耿耿於懷。你無需隱忍多年怨懟,我也不必終日惶惶,擔心你存心報覆。”

她竟用了“報覆”這一詞,不禁讓他又蹙了下眉頭。

她語氣平和,能從語氣中聽出歉然,不像兒時那般敷衍的道歉。

但是聽她這樣說,他心頭卻酸酸的。

她為何如此平靜地將救命之恩說成是償還舊債?難道這番舍生忘死,就只為彌補兒時那樁無心之失?

好一會,房間裏都是一片沈寂。

他默然往裏挪了挪身子,輕拍床榻:“這床榻尚可容兩人,你且來歇息。夜露深重,別著涼了,明日還要趕路回長安。”

她說了這麽多,他竟是讓她過去躺下?許汐元怔了一瞬,不禁問道:“你可是早已知曉姚慶封倒賣官糧之事?連孫禹牽涉其中也都知曉?”

“知曉。”裴硯之利落地如實回答,“倒賣官糧一事我早已知曉內情。更清楚此事是由你那位青梅竹馬的沈宗鈺哥哥揭發的。我深知此事必會震動朝野,孫禹雖權勢滔天,也難免受其牽制。所以我便借這個時機攻打盧龍鎮,救出舅父。”

他竟然都知道?她有些驚訝,只聽他繼續道:“姚家事發,太子與姚姈婚約作廢,李家便少了一重威脅。待舅父回朝,李家在朝中地位也會更加穩固。往後我在朝中和晉王府的生活也會輕松一些。”

許汐元急急追問:“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與表兄來我們許府提親?為何非要通過聯姻求得許家相助?若等姚慶封事發再去救舅父,豈非同樣能達到目的?何必多此一舉?”

“按照常理確實是多此一舉。”他回道,“只是若不曾登門求親,沒有這樁婚約牽絆,沈宗鈺斷不會將姚慶封倒賣官糧之事揭發出來。他們行事隱秘,尋常難以查證。唯有借此阻斷兩姓聯姻,沈宗鈺才不得不揭發此案。”

原來如此,許汐元聞言看著他沈默了好一會,道:“那既然如此,我們的婚事也就……”

“許汐元。”她話未說完就被裴硯之溫聲打斷,“你放心,不論發生什麽,我定會護國公府周全,也絕不會讓你受到半分傷害。莫要再思慮這些了,快些睡吧!我有些困了。”

見她楞在原地不動,又道:“距我們的婚期只剩兩日了,明日啟程回去,還來得及。”

婚期?他竟還想著如期完婚?

她動了動唇剛想再開口,忽聞他低低抽氣:“好疼......我後背疼得厲害,你快幫我瞧瞧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他說著向她伸出手,她緩了一下神,立即上前,掀開被褥,單膝跪在床邊,俯身查看,見包紮處完好無損,松了口氣道:“並未滲血,可是不小心蹭到了?”

“可能。許是說話牽動了傷處,既然無事,且先歇下罷。”他說著輕輕握住她的手腕,“你也躺下......我怕待會又疼起來,身邊需得有人照應。”

她也躺下?

許汐元看了看他,臉頰突然紅了起來,輕輕掙了掙手卻未掙開,反被他順勢一帶,整個人跌伏在榻上,擡眸便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眼波裏。

還未及反應,只聽他氣息紊亂地道:“你且躺下讓我靠著些,這般側臥總蹭到傷處,實在疼得緊。”

她見他痛楚神色,心下一軟,竟鬼使神差地頷首應下,褪去鞋子偎在他身側,小心托起他受傷的手臂輕搭在自己肩頭,溫聲問:“這樣可好些?”

“嗯,好多了。”他突然攬住她的腰肢往懷裏帶了帶,又將手臂重新環過她肩頭,“這般更舒服一些。”

她整個人幾乎陷進他懷裏,臉頰幾乎貼著他胸口,不禁眨了眨眼,有些害羞,這姿勢似乎太過親昵了。想要撤開些,可見他額間又沁出細密汗珠,終究不忍挪動,只得悄悄合上眼簾。

距離太近了,她不敢再看他,多瞧一眼,心口便怦怦亂跳個不停。

他垂眸見她緊閉雙眼,緋紅從雙頰一直漫到頸間,不由輕笑。她這般情態,倒與幼時一般無二,只是褪去了從前那般張揚,添了幾分嫻靜。

方才提及舊事,其實他早已將她無心紮他那一簪淡忘,始終縈繞心頭的,反倒是她每每相見時那句“小氣鬼”的嗔怪,與那雙從不給他解釋機會的冷眼。

誰知經年流轉,她至今仍以為他對此事耿耿於懷,甚至甘願冒死相救來補償。

她……當真重情重義,又單純的很。

許汐元合眼原是為避開他灼灼目光,奈何相距太近,耳畔盡是他如擂鼓的心跳聲。這悸動未免太過急促,惹得她心口也跟著怦然作響。

自長安一路疾馳而來,晝夜兼程未進滴水粒米,此刻倦意漸濃,不知不覺在這陣陣心跳聲裏沈沈睡去。

裴硯之見那纖長睫毛如蝶翼輕顫,漸漸呼吸變得勻長綿軟,想來是睡熟了,便扯過被褥為她蓋好,目光細細描摹過她的眉眼,掠過秀挺的鼻梁,最終落在那兩片櫻唇上,時下雖不及往日紅潤,卻仍如含珠般瑩潤可愛。

再往下是微微縮起的精巧下巴,這般睡態恰似一只收起爪牙的貓兒縮在他懷中。

他頭一回得以這般近距離端詳她,腦海中卻浮現起她方才執劍殺敵的颯爽英姿。實在難以將眼前這恬靜睡顏與那般凜然身影聯系起來。

許汐元確實與眾不同,身上自有一種超乎常人的韻致。

他情不自禁地湊近,用鼻尖輕蹭她的鼻尖。睡夢中的人兒微微蹙眉,無意識地縮了縮脖頸,這般嬌態令他眼底笑意更深,揚起的唇角難以壓住,甚至周身傷痛竟似消散無蹤。

如此這般望著她,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自己也不知不覺沈入夢鄉。

二人原說好翌日清晨便要啟程返回長安,誰知再睜眼已是次日晌午。

許汐元醒來時,驚覺自己竟全然偎在裴硯之懷中,不由吸了口氣。

他側臥著,一只手臂環在她腰間,下頜輕抵在她發頂。而她整張臉正貼著他裸露的胸膛,一只手還撫著他的下頜。

溫熱的肌膚相觸,驚得她霎時清醒過來。

待回過神,才想起他周身是傷。

他們竟就這般相擁著睡了一整夜?

她難以想象。

正當她心緒如潮翻湧之際,他卻悠悠轉醒,眼睫輕顫間,緩緩睜開眼。

四目相接的剎那,恍若春水映梨花,兩人皆是一怔。眸光交纏間竟似被什麽牽住了般,誰也沒有先移開。

室內靜得只聞彼此呼吸交錯,窗外陽光明媚,一束日光恰穿過雕花窗欞,輕輕落在許汐元如玉的側顏上,為那細膩的肌膚鍍了層柔光。

裴硯之眸光微凝,追著那縷流光游走,見她睫羽在光中輕顫如蝶翅,喉間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低啞開口,聲音裏還帶著初醒的慵沈:“那個,你的......腿......”

腿?

許汐元聞言慌忙掀開被子,低頭便見自己一條腿正橫陳在他的大腿上,不偏不倚地壓著他包紮的傷處。

肯定壓疼他了,她連忙把腿縮回來,剛要起身,卻被他按回懷中。

“別動,傷口疼得很,讓我緩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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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啦來啦!

就這樣水靈靈地摟著老婆睡了一夜。[墨鏡]

好香好甜好軟![抱抱]

留評,紅包[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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