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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十六) 妄誕癡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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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十六) 妄誕癡昵

須臾轉眼, 年關已至,京城依舊雪積寒峭,今年內外蕭肅冷重之氣尤甚。

冬尾之時, 皇帝宮中遇刺,朝野驚嘩,京畿震蕩。

萬幸皇帝年壯力強, 自少時起隨軍沙場征戰, 所傷不重, 只是需要多加靜養, 加之本就臨近年節, 便提先了休朝的日程, 往年宮宴等娛事一概免去, 只軍國大政密送宮中處置。



闕城巍然入青雲,殿閽九重,帝宮深靜。

太醫院使奉召而來,於偏殿換下官服後,隨宮侍輕步入長生殿。

步向內, 綃帳羅幌漸次慢開,蕩起金波光浪,玉殿極華盡貴,龍涎香氣與如春暖意撲身而來。

及至殿深珠簾未卷處, 太醫院使在此駐步,而引路的宮女則繼續輕步向內。

站在此處, 已經能隱約聽到片碎極沈低語。

若是眼力夠好, 甚至能夠瞧見隱於層層薄綾後旖旎狎昵淡影。

婦人青絲披垂,依賴偎在帝王懷中,靠著他寬闊堅實肩膀, 不時主動擡起頭,捧著皇帝的側臉,引著他偏首,和自己抵額廝磨,後者頜角冷硬,眉眼似乎也是寒漠的,但行動上卻是另一回事,聽之任之,隨她擺布。

內殿暉溫微暗,如此昏亂含著隱秘的景象這些日時常出現,蒙著一層壓抑的詭霧,但這已經是這大半月來最安寧的時刻。

大宮女進去之後便站在一側輕聲稟報,過了時晌,再起身出來,朝幔外眾人點了頭,兩側候守的宮女將綾紗卷至玉鉤,太醫院使提著藥箱快步入內。

他一露面出聲請安,就見榻上原本還安靜纏著皇帝繾綣的人眼神空茫一瞬,而後立刻慌亂縮躲起來。

而皇帝則是即刻反應,將她緊攏在懷裏,壓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又把常服錦袍袖角塞入她手裏,讓她扯著自己衣袖仔細看。

婦人垂首盯著手中玉白色的絲錦,癡看了半晌,漸漸神情又恢覆了過來,像是一欣慰陣漣漪過後水面重新平靜,而方才的驚慌空惘被忘卻,連帶著換了一副性情。

平靜下來後,她甚至對太醫院使笑了笑。

“大夫,勞煩您了,多虧您醫術妙手,這麽些年了,總算是遇著您這樣的良醫。”她說時笑裏帶著欣慰。

太醫院使連忙拱手,垂首:“不敢,微……醫者本分罷了。”

從進來到現在,他大氣緊屏,萬般謹慎,因為近日進出興慶宮都是提著腦袋來回。

多日前陛下遇刺,他第一次和另外三個院中聖手接了旨意過來,本以為是為君效力,卻不料被迫知曉了本不該知曉的事,簡直駭然欲死,

而皇帝則盯著他們幾張冷汗直流的老臉,一字一句地說,今日他們踏進宮門之前,他們的宅邸已經被徹底監視起來,若是有半個不對的字傳出去,不論是從何處傳出去的,他們全部人頭落地,家眷連坐。

至於何為對何為不對,之後皇帝遇刺的消息傳出,而刺客在京畿邊界抓到,招供為逆王舊黨,被梟首示眾後,自然有了分曉。

而他們如今不止是要守好嘴巴,張開嘴,也要萬分當心。

方才險些出錯,皇帝冷厲眼鋒掃過來,太醫院使冷汗隱冒,萬幸,皇帝最後只是招了招手,他大松一口氣,提了藥箱上前。

先給皇帝診脈,把脈的間隙,不時觀察依陪皇帝身邊的婦人諸般神色、言語,由此盤桓許久。

及至收起脈枕,瞧見皇帝微偏首示意,旋即恭敬退出去。

身後響起婦人著急的溫柔輕聲:“怎麽就讓大夫走了?也不說說如何了。”

“要斟酌答覆,待會兒我去問。”皇帝答道。

“在我面前不能說嗎,你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讓我知道。”委屈抱怨。

“問過了就來和你說。”

“那藥呢,現在是什麽時辰了?你每日大夫看過了都要喝藥的,現在是不是到喝藥的時辰了。”

“很快就來。”

“……”

太醫院使退出來後,並未走遠,而是留在外殿,端著呈盤的宮女從身邊盈步經過。

兩碗湯藥,進了內殿。

呈盤輕落於貴妃榻前桌案,宮女方直起身,便聽到上首憂柔問聲:“怎麽有兩碗?往日都是一服藥啊。”

宮女恭敬答:“左邊這碗是給夫人的補藥。”

酈蘭心緩眨了眨眼,而後微垂下睫簾:“哦,是我忘了,我也要喝藥的。”

宮女一頓,還是垂首:“……是。夫人,請用。”

酈蘭心輕蹙著眉,嘆了口氣:“我會用的,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來就好。”

宮女一僵,飛速擡起眼,看見另一側不動如靜山的皇帝,拜過後起身退出。

待人都走了,酈蘭心起身下了踏床,先端起色淡的一碗藥,邊用玉勺攪著尚滾燙蒸著白氣的湯藥,邊往回走。

舀起一勺,小心吹過,待藥溫下來了,輕送到面前男人的唇邊。

淺笑溫柔:“二爺,該喝藥了。”

宗懍半垂眸,面無表情,只是盯著她。

酈蘭心舉著玉勺的手一頓,眉心淺攏,有些不知所措。

兩個呼吸後,似是想起了什麽,面上浮起些微薄紅,無奈羞赧。

“夫君,該喝藥了。”輕聲哄。

男人薄唇輕張。

藥由她手餵入,鉆進齒隙,染苦舌喉。

見他依從地喝下,她便高興,餵了幾勺,又拿起帕子輕拭他唇角,望他的眼神柔如絲水。

這段時日,她很聽話,只要是他讓她如何做,她都一概遵從,她從來就最聽“許渝”的話。

即便他讓她別再叫他二爺,改叫夫君,她顯然疑惑又奇怪,可還是懵懵懂懂記下來,答應下來。

她不知她的模樣看在旁人眼裏,也是嬌癡迷茫,而瘋癡至此還是要聽話,足以見得她對許渝,真心的依賴與順從成了習慣和本能。

她自顧自依賴著自己的,毫無保留地展露從未露於人前的脈脈溫柔、可憐可愛,全然不顧,也無法看出,更明白不了旁人的滔天暴怒,切齒嗜恨。

她一邊餵著,又小聲絮叨起來:“苦著夫君了,待會兒用些果子壓一壓。”

藥凈了,她撚起一顆蜜餞,放入他唇中。

而後她又自己端起另一碗藥,攪著熱氣,皺著眉頭。

宗懍咽下蜜餞,眼一寸不曾離開她面:“怎麽了。”

她悵然,小聲:“都喝了這麽久的藥了,我也沒能……”

她只當這藥是助懷胎的藥,從前在許府,她常常喝。

宗懍微瞇起眼,壓下眸中寒意,從她手上拿過玉碗。

“早晚會有的。”舀起藥,餵她,“養好了身子,想懷多少個,就給你多少個。”

酈蘭心方咽下一口藥,聽見這話,險些嗆著。

又驚又赧,不敢置信:“二爺,你,什麽時候這麽嘴壞,青天白日的……”

然面前的人神情冷漠,撚絲帕給她擦了唇角,淡淡:“又忘了。”

她一怔,低頭:“夫君……”



宮女將空了的藥碗從內殿端出,未幾,內殿徹底靜下。

安神的補藥起效極快,入喉之後片刻,人便開始嗜困,被抱上龍榻時已經睡得深穩。

宗懍在榻邊坐下,眉宇間冷戾深沈,目鋒鎖著婦人恬靜睡顏,掌擡起,緩緩掐住她脖頸,要收緊時,又倏地放開,轉而,為她撚被。

寬袖玉白錦垂,祥雲金線暗紋粼動。

此時他的衣冠穿著,與往日是截然不同的,他喜玄色一類的深色,玉白之流的素雅文氣之色,他一概不用。

然而他這些日都著白,著常袍。

便是這長生殿內,帶有龍紋、黑紅之色的裝飾擺置,全都換了個幹凈。

一切只是因為她看不得。

宗懍垂眸看著身上白錦,心中冷笑,怒氣戾氣壓抑了許久,越壓,越重,他只怕不知何時,他真的會想親手掐死她。

她瘋了。

那日她拿著金簪刺殺他,他尚等著她清醒之後與她算賬,她卻瘋了。

醒來之後,她被宮女扶起來,發著癡楞,誰叫也不理,誰說話也不應,看起來渾渾噩噩,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剛扶下床走了兩步,看見隔斷的紅綃幔,她猛地驚叫起來,掙開宮女們跑出殿外,險些自傷。

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驚忙稟報,他疾入了殿內看她,而看見他後,她倒是不要自傷了,而是呆呆地看著他。

他本以為她是裝的,然而在他提及蘇冼文的時候,她依舊一點反應都沒有,眼裏空空蕩蕩。

她對著他,無比的乖順,他說什麽,她都沒有反應,隨他牽著走,隨他把她抱上床榻。

直到深夜,宗懍在一陣悶疼窒息裏醒來。

她竟然一直沒有睡,又或者是她突然醒了,醒了之後,她拿著床上的軟枕,用盡全身的力氣捂在他的面上。

想要將他悶死。

她當然不可能和他抗力,他輕而易舉就把她掀開,而她終於顯露出了瘋癡的另一面,被他推開後,她又換了雙手,想要掐死他,自然也被壓制下來。

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懼意和恨意,在看清的那一瞬,宗懍猛地一躬身,心口不受控地震痛。

她往日是那樣性情溫柔隱忍的人,要懼恨到何等地步,直到瘋了,也不忘要殺了他。

她滿面蒼白,尖叫著,殺他不成,她又要往床下跑,他暴怒要攔住她,掙紮糾纏間一起滾落下去。

她咬他踢他打他,恨不得咬死他,等到她先爬起身來,像是意識到她殺不了他,她轉身就朝床柱上撞去。

宗懍目眥欲裂,攔腰抱住她,然而她卻掙紮得更加厲害,他再次劈暈了她。

而這樣的反覆毫無意義。

第二次醒來的時候,她的瘋癲愈甚。

只要是醒著,要麽到處亂跑,要麽就是尋死,見到他,驚懼無比,手邊有什麽東西都朝他扔,拿著樹枝當刀子要戳死他,到了晚上就搶燭火搶燈油,要點火燒寢殿。

他大恨大怒,恨不能將她扔出宮去,恨不得直接弄死她,到了這個地步,一個正常的皇帝,一個正常的男人,都不可能在將這麽一個瘋得厲害的婦人留在身邊。

但他就是下不了手,他最怒的時候,強扯著她到興慶宮門,暴吼要把她扔出去,然而回首看見她哭得亂七八糟,害怕恐懼的樣子,他眼裏赤紅的要冒出血來,把她甩到墻上,狠狠咬住她脖頸。

他開始給她餵藥,讓她睡得越久越好,只有睡得那麽深,她才會乖乖呆在他的懷裏。

直到某一日,她從深睡裏醒來的時候,正好撞上太醫過來,他剛換了身上的藥,只著一件白綢中衣,皺眉服藥。

她不知道在簾子後躲著看了多久,突然沖出來,在場的人都嚇到了,正要阻攔。

然而她沒有和先前那樣瘋狂,而是猛地抱住他。

抱了很久,像是抱住救命的稻草,抱住經久別離終得相見的故人,抱住希望。

“……二爺,喝藥了,二爺……喝了藥就能好了,二爺……”她開口,喃喃著哭。

她口中的二爺,是她的前夫許渝,忠義將軍府的次子,常年在家中養病,最常穿白,苦藥不離半步。

而宮中的宮人除了國喪,都是不能穿白的,禦前更是,這是她瘋了之後第一次看見穿白衣喝藥的男人。

或許是恐懼了太久太久,再不抓住一點微光就生不如死,她把他認成了許渝。

宗懍的驚愕轉瞬為深極的震怒憎恨。

他一瞬就甩開了她,可她又重新纏了上來,哭得那樣可憐,那樣讓人心碎,小心翼翼地要給他餵藥,和他說對不起,和他認錯,她癡癡傻傻的,真心卻還是那顆真心,旁邊的宮女們甚至都開始眼眶泛紅。

宗懍更恨,而這恨裏又夾雜著許多他不肯承認的慟。

她重新抱上來,癡癡地,渴望地看他,那眼神裏的柔情比那日城門時還要深,還要動人。

他忽地就沒再甩開她。

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對待許渝的,他對自己這麽說。

於是他就這麽偽裝了下來。

她的瘋病,也變得沒有那般歇斯底裏了。

他也如願見到了她是如何對待許渝的,和對待他的模樣,全然不同。

她在他面前的那些不情願、為難、躲避……在許渝那裏,全都是不存在的。

她對許渝,溫柔、體貼、甚至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也不為過。

甚至她可能有些將對那兩個小丫頭的感情也投註到了此時,她對他百般地癡纏,卻也不是全然帶著情-欲的色彩,更像是反覆摩挲著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夜晚床榻間,她更是主動,夜夜都說要為他生下孩兒,纏著他極樂倒顛,甚至不讓他出去。

醒了之後,就問他要是有了孩子該叫什麽名字。

如此柔膩,如此甜蜜,讓人舍不得不嘗,然而吞下卻與毒藥無異。

她的主動不過是因為許渝身體虛弱,無力自主,她的小心翼翼不過是因為許渝孱弱,要仔細對待,她的依賴聽話也是因為許渝待她珍重,事事先她安排做主。

宗懍清晰感知到心中的恨越積越深,而事到如今他也不只是恨她了,連他自己他也是恨的。

當初他逼她,不過是怒她為旁的男人不願封妃欲逃出宮、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恨她為了旁的男人以命相搏不惜抗旨。

若她當時薄情寡義,舍人保己,或許他反倒願意原諒她這回,但她卻非要擺出那副重情重義的模樣,他不殺蘇冼文與許渝,實難平恨。

而如今,他卻拿她再無辦法,他就是把許蘇二人都殺了又如何,她已經瘋了,再瘋,也不過如此了。

而他呢?

明知她現下瘋癲,明知她此刻的情愛依賴都不是給他的,他卻無可自拔地沈淪順從,食髓知味。

堂堂帝王,要以他人之面目去竊取一個瘋婦的情愛,何其可笑,

何其,屈辱。

宗懍猛地站起身,拂袖向殿外。

太醫院使已在外等候良久,正要下跪。

宗懍擺手免了他禮,神情厲漠:“進去。”

太醫院使立刻快步朝內跑去。

時晌,又疾從內殿出來。

在龍椅下首跪而垂首:“陛下。”

皇帝側肘撐著扶手,扶額垂眸:“如何了,她何時能再好轉?”

“照實說。”冷聲。

太醫院使擦了把冷汗:“啟稟陛下,先前臣便稟過,夫人的瘋癥並非一時受驚所致,受了大驚嚇只是誘因,夫人的郁氣積重日久,夫人曾經過兵亂、牢獄、又失親失故、日夜戰戰,本就與心病只一線之隔,如今驟然崩斷,就算用盡藥石,也,也難保夫人能恢覆如初。”

“而且,而且夫人近日雖精神有覆好之相,可依臣觀之,也只是暫時的,瘋癥之人,多數會反覆,可無人能預料這反覆究竟何時出現,且夫人食少飲少,身體日漸虛弱,恕臣直言,若是心病不能解,必定情志不舒、氣機郁滯,而且,若是將來,夫人或許有孕,以夫人如今這樣的狀況,只怕心脈枯竭、會,會……”

話不盡,太醫院使已經下拜俯首。

殿內長久死寂。

皇帝擡首,眼中厲色畢現。

只有候立一旁的姜胡寶,咽了咽口水後小步上前。

“陛下,”謹慎陪笑,“彭城那邊傳信回來,說已經找到了夫人那兩個丫頭下落的痕跡,相信不需幾日就能找回人來的。”

“陛下放心,若是找不回來,天底下多少相像的,也能給夫人一解相思的。”

皇帝面色冷凝未動。

半晌,扯動唇角:“傳旨,往——”

然而說了兩個字,之後又久久未言。

姜胡寶下拜:“陛下傳旨何處。”

良久寂沈,殿外風嘯如吼。

“傳旨,崖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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