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線(五) 雨橫風狂

關燈
if線(五) 雨橫風狂

從京城南下彭城, 夏季的河水沖奔洶湧。

船蕩了一路,酈蘭心就病了一路。

離京那日的一場大哭過後,她開始整夜整夜的發冷汗、夢魘, 白日裏眩暈、嘔吐。

這場病來得急,也來得怪,她極少生病, 便是風寒都少有, 從前也不是沒坐過船, 並沒有暈船的毛病。

但她就是病了, 船上的大夫診了脈, 只說是內癥, 開了藥, 但喝了也不見好。

四個身邊人都焦頭爛額,但酈蘭心自己卻沒有著急的模樣,確切的說,她看起來更像是不在乎了。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到底做了什麽樣的夢魘,只是從箱籠中取出一張曾經從玄清觀求回來的平安符, 攥在手裏,日夜祈禱。

她這一病,一直病到彭城。

進入彭城很順利,沒有京城那樣排檢的陣仗, 一路過來都平安,到許家旁支的英老姑母家中時, 已經是尾夏。

早在她們到之前, 許渝的急信已經從京城裏送到了彭城,英老姑母收了信,又看過酈蘭心帶來的許渝的托付信, 爽快將她們迎入家中。

只不過這位她名義上的義母年紀已經很大,平日很少管事,家裏都由一幹忠仆打理。

英老姑母握著她的手拍了拍:“我老婆子年紀大了,多病,陪不了人,也要不了人陪,你既過來了,就在這裏安心住著,府裏無趣,等你病好了,就到城裏玩耍,若有什麽需要的,只管和管家說。”

酈蘭心臉色蒼白,撐起笑謝過。

在彭城住下來之後,或許是終於沾了地氣,養了一段時日,她的病倒是有了些起色,這是這時候,已經快要入秋了。

這段日子裏,她在府上客院裏養病,囑咐霄棋和淩書帶著兩個丫頭出去轉轉,別都陪著她悶在院子裏面。

梨綿放心不下,出去的就少些,醒兒倒是快把整座城走了一遍,每日在外頭逛完之後,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趴她耳朵邊把所見所聞全都仔仔細細地說來,給她解悶。

但酈蘭心的笑依舊無力勉強。

她心裏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

到了彭城之後,京城那邊,一封信都沒有來過。

而她找來淩書,想讓他為她給京城傳信,後者卻面露為難。

“娘子,京城那邊眼下已經進不去信了,實話和您說了吧,這次二爺送您出來,是因為上頭鬥得厲害,指不定要鬧得多大,二爺是不放心您,才把您送出來,等過段時間,朝廷裏分說出個結果了,二爺自然就接您回去了,您只要耐心等等,很快就能回去了。”淩書道。

酈蘭心望著他,輕聲重覆他的用詞:“實話?”

“你說的,是實話嗎?”

淩書低下頭:“小的怎麽敢欺瞞娘子,這些就是實話。”

酈蘭心沈默片刻,又道:“這幾日,你和霄棋經常出去。”

和剛來時帶著丫頭們出去逛逛不同,最近數日,霄棋和淩書頻頻出府,並不帶上梨綿和醒兒,且一出去就是天色晚了才回。

淩書依舊微垂首:“……娘子有所不知,彭城刺史府的喬大公子與二爺乃是舊日同僚,這次過來,二爺吩咐了小的們,帶著書信薄禮送去刺史府上拜謁,刺史府門庭若市,一來一往間難免要耗費多些時候。”

“除了刺史府,還有彭城裏旁的故交,小的們都得替二爺一一拜過,再交換書信,留著回京奉與二爺。”

酈蘭心盯著他的面,卻未找得出什麽不對,遂移開了眼:“這一路上,倒是都沒聽你們提起過。”

淩書:“都是些跑腿累人的麻煩事,二爺說了,不必說與娘子聽。”

酈蘭心眼裏浮過一絲淺淡澀意,沒有再多問,讓他出去了。

屋門外,早早等候的霄棋在階下來回踱步。

耳邊一動,扭頭一見淩書從房裏出來,待他關了房門,立刻就迎上去,拉著他往外走,埋首低語。

“如何了?都照著先前想好的說辭說了不曾?”

“娘子已經起疑了,瞞不了多久。”

“那該如何是好?你別忘了臨行前二爺的囑托。”

“慌什麽,刺史府那邊不是說了,有消息第一時間就會遞過來的。”

“刺史府刺史府,那姓喬的說是咱二爺的生死之交,但前幾日咱們拿著二爺的書信去拜見的時候,那喬大公子可沒多少鄭重的模樣,你難道沒發覺出不對來?怕不是咱們二爺有義,人家無情呢。”

“……別胡思亂想,戰場上交腦袋的情誼,哪是隨便斷的,二爺當年可是救了他喬大公子兩回命呢,歃血為誓結拜的兄弟,還不足以讓他遞個消息了。”

“話是這麽說,可……”

“……”



彭城有多處靈驗的寺院,酈蘭心氣力恢覆大半之後,開始一一拜求。

最後在處暑前,從香火最盛的一處青嶂古廟中,請回一座觀音像。

此後她不再出門,日日在房裏拜那座觀音,拜完觀音,又到另一間房裏,拜從京城裏帶出來的三清畫像。

淩書和霄棋自然不敢多說什麽,梨綿和醒兒則是急了起來。

因為她們家娘子從來沒有過現下這般癡迷鬼神的時候。

沒過幾日,兩個丫頭就按捺不住,過來又問又勸。

酈蘭心原本昳麗的眉目如今蒙上厚霧一般的憂悒,愁淡不安。

“我心裏不安定。”半晌,她只答了這一句。

其實她還收掩了後頭未盡的話——

她總覺得,要出事。

因為她日日發冷,眼皮沒有頻繁地跳,可是時常渾身惡寒,強烈到能夠化為實質的不祥的預感如同帶著毒刺的繩索,日夜紮刺勒緊著她的心脈。

她無力去改變任何事,她既不能北上回京城,也沒有人脈打聽到許渝的消息,除了在這裏求神拜佛,她什麽也做不了。

於是更加恐懼。

而這世上,希冀的往往落空,不好的卻總要成真。

須臾轉眼,仲秋都快過了。

彭城的秋沒有京城的蕭瑟肅殺,層林漸染金紅,天高雲散。

這日,梨綿和醒兒打算過了午時,去城外游玩一會兒,此刻正碎語閑話,說最近幾天出去,城裏尤其安靜。

官府封了許多茶樓酒館,娼窟妓院,說是有夥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流竄到彭城來了,正在四處查找。

梨綿嘆氣:“也真是的,找大盜就找大盜,做什麽把街上的酒肆茶館都給封了,我還指著又有什麽好玩的新鮮消息解解悶呢。”

茶館之類的地方一關,不說傳說秘聞,就連尋常的坊間傳聞都沒有來聽了。

“也罷,去城外也行,聽說城東那邊的秋林景色極美,娘子,您今日也去吧?”

“是啊是啊,娘子,您今日也和我們一起出去看看吧,您都許久沒出過府門了呢。”醒兒附和。

酈蘭心微垂首,仔細擦拭著桌上的觀音像,搖搖頭:“你們去吧。”

“娘子——”正要撒嬌。

“娘子!”房門猛然急促震響,敲門人的聲音因為焦急而尖銳。

三人驚愕轉過頭去,梨綿腳步快,先沖過去把門打開。

房外的人立時跨進來,來的時候多半極焦急,此刻還喘著大氣。

“淩書?這是怎麽了?”

淩書:“娘子,快收拾行李,只帶最要緊的東西,我們現在就離開彭城!”

他的話太突然,一說出口,房內的人霎時間呆楞在原地。

“娘子!快啊!”淩書急忙催促,“霄棋已經去準備車馬了,我們必須快些!”

酈蘭心驚回神,依舊處在混亂中,但還是叫了梨綿和醒兒:“你們快先去收拾!”

兩個丫頭應聲跑開,她才有空上前細問:“到底出了什麽事——”

未曾想,朝淩書處方走出三兩步,因著著急,她腳下忽地絆了一下,手也旋即松開。

震耳驚魂的尖脆裂響。

方才擦拭幹凈的觀音像落了地,千百白瓷碎毀,或片或粒,濺灑在青黑磚面之上。

這一聲響太過驚人,房中的所有人都駭住了。

酈蘭心呆呆地看著那滿地的碎片,咽間滾動,連驚呼都發不出來。

恍惚間已經蹲下身,想要把地上狼藉收拾起來,然而伸出手去,指尖乍然刺痛。

猩紅血色從指腹滴淌,無比刺目。

那一日的事,後來她也記得很混沌了。

大抵是那天本就混亂吧,想起來的時候,只浮得出天旋地轉來。

淩書沒有來得及帶她們離開那座客院。

抄家的官兵早已將整座府宅重重圍困,在霄棋將離開彭城的馬車趕來時,埋伏日久的羅網降下。

軍刀寒冷的雪光橫在頸前,他們被押出院子時,四周都是撕心裂肺的求饒慘叫。

身後是梨綿和醒兒的哭喊,酈蘭心想要回過頭去,然而鎖枷在身,她只能聽著她們的聲音越來越遠。

她被帶到負責領兵抄家的城將面前,淩書和霄棋也被押在旁邊,她看見他們的神色又驚又怒,死死瞪著那個形貌頗為儒雅的城將。

“姓喬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唔唔!!”

怒吼剛出,嘴就被堵住。

而牽領著她的官兵則朝那姓喬的城將稟報:“大人,罪婦帶到了。”

那城將點了點頭,揮手,示意讓他們都退遠。

酈蘭心看著那素不相識的人朝她走過來。

他啟唇,竟是一句歉語:“夫人,多有得罪了。”

“原本洵直來信,要在下多看顧您,救命之恩在前,某亦不願做那忘義之徒,但無奈,身為人臣自然要以忠君為先,許家犯下謀逆大罪,縱使在下心中不忍,也不得不為國除害。”

她早已心裂魂散,瞳仁顫晃著:“什麽……?什麽謀逆?”

面前的人看著她,平靜解釋:“夫人又何必裝傻充楞,如今已經這步田地,不說您的名字在許氏的族譜上,京城那邊,就是許家往日來往密切些的故友舊朋也是要仔細盤查的,稍有不慎便要受連坐之苦。”

“要怪也只能怪許大人為逆王賣力太過,重傷了晉王帳下多名愛將,又協逆王出逃,如今大勢已去,成王敗寇,自然要被斬草除根了。”

說著,他舉起手中物什,酈蘭心這時才發現他手裏一直拿著一卷東西。

利落展開,在看清上面的內容時,她的面容已經毫無血色。

是一張通緝要犯的海捕文書。

上面,是她的畫像。

“夫人,洵直同你和離之後多年未娶,又趕在兵亂之前耗費心機,派心腹將你護送出京城,若說你絲毫不知許家要謀逆之事,只怕無人會信吧?”

“許家是否曾要你向陳王封地或其餘地方州府的同黨傳遞什麽消息?”

酈蘭心搖著頭,咽間像是被泥沙堵住,淚淌滿面。

沒有要到回應,面前的城將也不急不惱,仿佛只是例行訊問一句,將那海捕文書卷起,淡聲:

“如今正是嚴查逆黨之時,寸縷遺漏也不能有,明日,夫人你就要被押送回京審問,路途遙遠,但念在昔年舊恩,回京的路上,我會囑咐下頭的人多加照顧,放心吧。”

說罷,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酈蘭心叫住他,聲音碎啞。

喬穆轉過身來。

“二爺他,他現在怎麽樣了?還有將軍府……”她已經語不成調,但撐著力氣,也要問這一句。

喬穆垂眼片刻,語言平靜到冷酷:“謀逆大罪,首犯自然要處以極刑,但洵直往年立有戰功,京城中也素知他多年臥病在床,國法對年老、重病、年幼的人都會輕判些,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大抵……是流放。”

“至於許家其他人,坐牢、苦役、貶去其他官員家中或宮中為奴為婢,大致就這些刑罰。”

他的話音落下,酈蘭心只覺得,眼前霎然蒙了厚重的黑。

膝蓋震痛,已經腿腳發軟,跌跪在地。

“夫人憂心洵直,不久應當也能和他相聚了,好自為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