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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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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小道友當真能言善辯。”

明月眠一行人一出來, 剩下的修士不多時也一個個都出來了。無方塔這一關雖說也不會耗時太久,但這次結束得是史無前例的快。

原因無他,扶霜他們把第八層和第九層直接清空了, 他們出塔後再上來的修士簡直是暢通無阻,自然是快了。

不過相對地,他們也無怪可打。第八層和第九層的都是等級很高的大妖, 殺掉一只得分極多。對於那些修為低微、本來能過這無方塔都懸的修士來說,自然是福音,但對於那些有能力想拿更高的分的, 就是噩耗了。

不管是哪種, 扶霜在今年的考生中都已大大出名了。

自從試煉大會舉辦有史以來, 還沒有人能以一人之力掃平最上面兩層的大妖——雖然其實並不是扶霜一人的成果,還有風城、盧眉,就連明月眠也殺掉了一只大妖,不過其中出力最多得分也最多的的確是扶霜, 更何況傳聞總是掐頭去尾、時常誇張的,這麽傳也不奇怪。

修士們竊竊私語,都說修真界今年出了個曠世難見的奇才。

次日就是第二場考試。雖說昨日剛經歷一場惡戰, 第二天休息時間也不給就要考第二場, 安排急了些,但由於第二場是高臺論道, 純文科主觀題考試,也不淘汰人,因此, 倒也無人抗議。

明月眠早起, 隨著考生的人流大軍去考場, 覺得今天氣氛就和昨日完全不同。

昨天多多少少有些緊張, 而今天所有人都透著一種松弛感。

明月眠渾身上下都裹著繃帶,活像個木乃伊,雖然別的修士也大部分受了些傷,可沒她這麽壯烈的,所以她在人群裏異常醒目。但可能是因為已經被包紮得“面目全非”,一路上並沒有人認出來她是什麽只有一張臉能看的天玄閣大小姐。

文科考試的考場不像武鬥那麽講究,在哪兒不能考,風靈臺就設在碧雲宮,幾步路的工夫,就到了地方。

一方高臺,千道臺階,直入雲霄,似通天一般。

明月眠與一眾修士站在底下,往上望,瞧了半天,只見浮雲蔽日,山階沒入雲層,根本看不見終點的高臺在哪兒,僵著脖子,呆若木雞。

“……”

不是吧,說好的輕松愉快的語文考試呢?怎麽考之前還要費這老大勁爬山?

碧雲宮弟子微笑著一擡手道:“諸位,請吧。”

沒辦法,只能爬了。

明月眠拖著布滿傷痕的病體,認命地擡腿往上走。

她隨波逐流地混跡在人群中,步子慢吞吞,很快,就落在了後面。

大約爬了十幾階臺階,她身側就一個人也沒有了,看樣子是已經成了最後一名。明月眠反正也不急,樂得身邊沒人,還清靜些。

她在原地停了停,想休息幾秒再繼續走,一擡頭,看見前方一道熟悉的纖影,玉立在淡淡的山霧中,沈靜極了。

“……姐姐?”明月眠一楞,也顧不上休息了,三步並作兩步踏上去看,果然是。

扶霜轉過身來,上上下下地將她看了看,淡淡道:“這麽慢,是因為傷口疼得厲害?”

“啊。”明月眠品了一下,“你是專程在這裏等我的?”

扶霜並不否認,坦然道:“是。”

昨日去無方塔時,明月眠還探頭探腦試圖在人群裏找扶霜,未果,今天也就沒白費力氣,沒想到扶霜卻主動等她。

明月眠剛要喜上眉梢,不知怎麽的,昨天盧眉那一句“母愛”乍然響在耳邊,簡直像從天而降兩個棒槌,把她砸得腦子嗡嗡的。

“唔,還好吧。”明月眠含糊道,疼還是疼的,但是馬上要考第二場,此時也不是膩膩歪歪撒嬌的時候。

她問:“等我做什麽?其他人的影都不見了,別耽誤了你考試。”

這話說得有些不識好歹的,但明月眠對扶霜特意等她一道走這事雖然開心,但一碼歸一碼,絕不想扶霜為這耽誤正事。

“今日論道,又不是誰先答完誰就勝出。”扶霜道,“這麽高的臺階,我不等你,你自己走得上去麽?”

沒等明月眠反駁,扶霜就擺事實道:“當時在天玄閣,你對上那條水龍後,毫發未傷地從那山崖上下來,都要人抱,如今折騰得一身傷痛,自己能走得上去?”

那不是她剛來的時候嗎?第一次看到那麽大的妖怪,嚇得腿軟也是正常的吧。但此一時彼一時,她也是有長進的啊。

“……”明月眠說,“也沒有那麽廢物吧……多花些時間,我還是可以的。”

雖然她現在的確有點半身不遂就是了。

她兀自倔強地給自己找補了一下,扶霜已經沖她彎了彎腰。

“真的不用。”明月眠大約是用了非人的意志力,拒絕道,“我自己可以。真的可以!”

再三推辭,才堪堪作罷。明月眠固然傷得厲害,但扶霜昨日也不是一點兒傷都沒受,明月眠絕對不會讓她抱自己上去的。

扶霜妥協了,只叫她如果不行了再告訴自己。

大約爬這漫漫長階也是考驗道心的一種方式,在這裏,也是無法用靈力飛上去的,那就是心不誠。

兩人攜手,一步一步往上去。

山行無聊,總得聊聊天消磨時間。明月眠問:“姐姐,你現在是第一名嗎?”

扶霜:“碧雲宮並未發布排名。不過,應該是。”

她也沒過分虛偽地謙虛,就憑最上面那兩層收割的妖怪,應該差不離了。

明月眠十分與有榮焉,也是真的為她高興:“太厲害啦,實至名歸!”

扶霜笑了笑,道:“這還得多謝你。”

“謝我?”

“若不是你那時在狐貍洞引我取了太何劍,今日恐怕就不是這情形。”

當然,按照原著的話,這太何劍當初是風城得了,後來試煉大會的頭名也是風城。明月眠最清楚不過的。

“哪有什麽如果。”明月眠道,“姐姐,是你的就是你的,想那麽多做什麽。”

想那麽多,做這些假設,無非是覺得自己靠的不是實力,而是運氣。可原著的風城得到這些不也很靠運氣?他怎麽就那麽理直氣壯?

正說著,明月眠忽然覺得掌中一空。

“姐姐?”

她扭頭去看,身側空空如也,山階下也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扶霜好似蒸發了似的,消失得幹幹凈凈。

心中一動,再擡頭往上看,眼前便出現了一方石臺。

看來是到目的地了。

明月眠走上去,臺上一方低矮案幾,兩面各有軟墊置的坐席。她便隨便挑了一邊,剛一坐下,對面就風吹霧卷地凝出了一個虛虛的人影。

那是個白發蒼蒼的老頭,明月眠在老頭這一類人上有點臉盲,只覺得這人長得和南孤子差不多。不過氣質不太一樣,面前的老者臉上含笑,很是慈祥,不是南孤子那種刁鉆的。

“小道友好。”老者問候道。

明月眠:“您好。”

老者也不多廢話,溫和地單刀直入道:“試煉大會第二關,高臺論道,現在開始。小道友,請問——”

“夫物蕓蕓,各覆歸其根,歸根曰靜,何解?”

還好還好。雖然這文縐縐的跟鬼話似的,不過那些道經全都是這樣的。明月眠也惡補了幾本,面對這道題還算不慌張。

她清了清嗓子,也開始說鬼話,答道:“萬物並生,無不皆歸其本,物是如此,人亦如此,要求大道,須得歸根、覆命、致虛、清靜……”

她搖頭晃腦,故弄玄虛,反正道麽,本就是很玄很難說的東西,所以說得越玄乎,人家越會覺得有道理、有點東西。

老者聽了,果然被她糊弄住了,撚須沈吟的樣子,似乎是認可的。

但明月眠說完,他又發難追問:“求道之人,自然五內清靜,小道友所說極是。在小道友看來,何種境界才算得上清靜?”

明月眠一楞,沒能立刻接得上話。

沈默一會兒,她才磕磕巴巴道:“要清靜,自然是要無為,要忘我,要心寬,要修德……對,就是這樣,德與天合,道與天合……”

明月眠是沒想到還有即興追問,一時不慎,回答第二個問題才沒那麽流暢。

但似乎就是這個態度,被抓住了,老者笑道:“小道友氣息急促,言語失序,似乎並不符合你所說的清靜的標準。”

明月眠:“……”

怎麽還看臨場反應挑刺呢?

見鬼的試煉大會,論道什麽的考純筆試多好啊,她這答案不挺好的麽,口答時要組織語言,沒那麽絲滑不正常嗎?

老者又道:“小道友,所求何道?”

這問題超綱了吧。

明月眠咬了下嘴唇,心知這種自由度很大的主觀題完全考的就是考生的思想品德水準了……有點像小學那種“我的理想”的作文題,打分哪是看那幼稚的文字表述,而是這小孩是不是符合核心價值觀。

這種題,當然要往大格局的方向說,什麽拯救蒼生、守護山河,都是很正能量的標準答案。

可……明月眠張了張口,實在說不出口。

這話要是扶霜來說,她覺得完全合理,要是她說,就扯淡了吧。她既沒那個心胸,也沒那個能力。

不是不想,而是很清楚自己是什麽水平。有多大能力辦多大的事,她這種菜雞,天天把拯救蒼生掛嘴邊,自不量力,又浮誇又虛偽。

明月眠覺得她那麽說,也很有可能被眼前這個心明眼亮的老頭看出言不由衷,她索性實話實說。

“我求逍遙道。”明月眠破罐破摔,“觀心自在,隨性而行,隨遇而安。主打一個快樂灑脫。”

“既求灑脫,又為何修仙?”老者倒沒看不起她胸無大志,“修煉之路清苦孤獨,尋歡作樂,還是宜在囂囂紅塵中。”

他沒說錯,修煉是挺苦的,這一點,還沒修煉太久的明月眠就已經充分體會到了。

“為了我喜歡的人。”明月眠道,“兩個人一起,不就不孤獨了?”

“……”老者失笑,“小道友是為了尋愛而修仙?這真是……”

為了尋愛而修仙。這說法也沒什麽毛病。

要不是為了尋愛,明月眠穿到這兒也可以找個地方做個平凡百姓,抑或是待在天玄閣當大小姐,跟明夜撒個嬌說不想修煉了,那便宜爹也不可能不答應。

老者:“修仙之人大多捐情去欲,小道友倒是率真重情。只是為了他人而草率擇道,終不能長久。”

這話明月眠就不愛聽了。

本著不能懟考官的原則,她盡量禮貌地提出反對意見:“不對。”

“不對?”

“第一,你說修仙之人要捐情去欲,這就很扯,都斷情絕愛,那修真界還那麽多結道侶的是在幹嘛?哦,你也許想說,他們只是搭個夥,強強聯手一起修煉?雖然我看那些挑外貌擇道侶的必不是這樣,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這樣的,他們就高尚了?為了自己而修煉,就堅持得久了?”

“你們不是說要清靜麽?我看這就是頭一等的不清靜!要是真的清靜務虛,那幹嘛來參加這個什麽試煉大會?自己一個人待在山溝子裏修煉不就好了,能不能合格又有什麽要緊?無為嘛!”

“你覺得我是小情小愛,不是懷揣遠大理想就一定不會堅持下去,不能長久。難道其他人就一定有水滴石穿的毅力?標榜自己為了天下的估計大多是沽名釣譽之徒,那些為了自己的又難道不是想要稱王稱霸唯我獨尊?”

“別裝了,說些大道理還把自我感動得當真了。”

老者:“……”

他擡袖,化出一只茶杯,遞過去。

明月眠:“……”

說上頭了。

她盛氣淩人的模樣一收,接過那杯茶喝了。

老者:“小道友當真能言善辯。”

“……”明月眠說,“沒有沒有,隨便說說,您別往心裏去。”

老者:“你說的這些情況,也確有其事,如今的修真界畢竟不是那時候了……不過,你到底還是未曾完全看透。有人沽名釣譽,有人淪陷情思,世人半生奔忙,皆是看不透。”

明月眠聽得眉頭緊皺,脫口便道:“看不透,又如何?”

老者楞了楞。

明月眠又道:“看透了,又如何?”

一陣靜默之後,老者的神情慢慢變了,最後,他低下頭笑了:“你說得對。”

“看不透,如何?可,看透了,又如何?其實,何必看透?何需看透?”他兀自說起來,有些自言自語的意思。

明月眠:“……”

她隨便說了一句,倒是把他帶溝裏去了?

“那什麽。”明月眠慫道,“我剛才真的隨便說的,您別往心裏去,千萬因為這個把我分數扣光啊,多少……給個及格吧。”

老者自顧自大笑。

“怎麽會。”他笑道,“小道友,你之道,雖看似膚淺粗俗,卻實在是俗得真,俗得妙啊……”

明月眠:“……”

這真的是在誇她嗎?

“與你對談一場,倒是我悟了。”老者的笑聲愈大,就在此時,他的身影迅速地淡去。

山風吹過,雲開霧散,明月眠眨了下眼,面前便空了,如同一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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