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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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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章 篇章

他一生都在打磨,爭奪,緊握名為「皇權」的這把刀,認為擁有了它就擁有了一切。

而殷靈毓卻告訴他,刀本身不是目的,目的是用這把刀去做什麽。

而他,似乎從未想過用這把刀去真正地「雕刻」出一個更好的天下。

他只是沈迷於持有這把刀的感覺。

康熙會不會理解,殷靈毓並不知曉,她其實只是來接手他的。

畢竟換誰處置都不太合適。

所以才有了這一場對話。

“那你會怎麽處置朕?”

半晌,康熙又道。

殷靈毓攤手,一本正經:“按理來說,應該是公審判決,勞動改造,思想教育。但是您這也算高齡老人了,所以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應該會酌情減輕一些。”

康熙一哽。

荒謬而可笑的感覺重新沖散了心頭的悲涼。

這麽說他之前還不服老呢,現在反而應該慶幸自己年紀大了?

“那朕的皇子皇孫,愛新覺羅的宗室勳貴呢?你待如何?”

“都一樣,無論是皇親國戚還是販夫走卒,只要作惡多端,都將在公審臺上得到應有的判決,該勞改的勞改,該償命的償命。”

康熙自然還是很難理解她,但又覺得她不會騙自己,只是她的意思,是完全將滿人與愛新覺羅一脈放到了和普通人一樣的待遇裏,於是不解道:“為何不趕盡殺絕?歷朝歷代,更疊之時,永絕後患才是常理。”

他們自己就是這麽做的,消除一切舊王朝的印記。尤其是血統上的印記,以確保新朝的穩定。

殷靈毓頷首:“的確,對敵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趕盡殺絕。”

“因為這承認了對方擁有威脅到你的力量,承認了你與對方不死不休的對立關系。”

康熙被嚇的心裏一突突,生怕自己這一問再一下子坑了自家人的性命,就聽殷靈毓又道。

“但滿人不是敵人。”

“匈奴,突厥,蒙古,女真……千百年來,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諸多民族,征伐,融合,再征伐,再融合。”

“無論來時是帶著刀劍還是牧歌,最終都成為了華夏民族的一部分,為這片土地增添了新的血液與色彩。”

殷靈毓垂眸輕嘆道:“清朝,亦是中原王朝更疊序列中的一環,是華夏歷史的一個篇章,有它的功,也有它的過。”

“如今,這個篇章翻過去了。”

“所以,只要是願意遵守新的法律,用自己的勞動去創造價值的人,那麽就不是敵人,而是需要被教育和接納的同胞,法律的審判只針對罪行,而非血脈。”

“無罪的滿人,他們將和漢人,蒙古人,索倫人一樣,是華夏的一員。”

康熙坐在殷靈毓對面,已經有些呆滯了。

他還是不明白,這些字他都能聽清,可這些話組合到一起,就讓他開始聽不明白,且感到寒意和不安。

但他能隱約感受到,殷靈毓所追求的,是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

一種……超越了一家一姓,一族一王朝的,更大的存在。

殷靈毓看著康熙臉上交織的困惑,驚懼與茫然,並未再多做解釋。

理念的鴻溝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跨越。尤其是對於一位行至生命盡頭,思想已徹底固化的帝王。

殷願聽煩了康熙的絮絮叨叨,蹭了蹭殷靈毓的臉頰,殷靈毓擡起手摸摸它以示安撫,又看向康熙。

“退位詔書寫好後,請陛下公告天下,大清皇帝愛新覺羅·玄燁,自願退位,並承認華夏政權為新政權。”

這是為了以最小的代價完成法理上的過渡,避免無謂的紛爭。

能保留名義上的「自願退位」,而非「兵敗被擒」,「廢黜」,確實已是仁慈,康熙無話可說,於是點點頭。

殿外風雪依舊。

殷靈毓起身告辭,只留康熙等待屬於他的審判。

殿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剩下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蹭過來,顫聲道:“萬歲爺……”

康熙擡起手,無力地揮了揮,打斷了他。

他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意見了。

他沒有被打為桀紂,沒有被秘密處死,沒有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獄。

但他反而更迷茫和悲涼。

康熙五十五年四月末。

京城落入華夏手中。

康熙枯坐半日,最終提筆,親自書寫了退位詔書。

詔書中言及「氣數已盡」,「民心離散」,承認華夏政權乃「天命所歸」,並令天下臣民「毋得滋擾」,「各安生業」。

這份詔書,是他能為愛新覺羅家族和大清舊臣爭取到的最後一絲體面。

他知道殷靈毓不在乎形式,但他在乎,這關乎他最後的尊嚴。

彼時殷靈毓正忙著放人。

胤礽得知京城陷落之初,帶著扭曲的快意哭著笑著,隨後又歸於隱隱的疼痛和空洞的,虛無的平靜。

不管怎麽樣,終於要結束了。

胤礽想得很清楚,一個前朝廢太子,不會有什麽好下場,但沒關系,那只會是解脫。

可他等來的不是解脫,是華夏的起義軍放出了他。

他被一個颯爽的女子引著,踉蹌地走出那座囚禁了他無數個日夜的宮殿。

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寒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長期的幽禁讓他對外界極度不適應,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恐慌。

胤礽挺直脊背,沈默著跟上前方的那個女子。

她說,她們的首領要見他。

見他?

他還有什麽價值?

胤礽想開口詢問關於殷靈毓的事情,但剛要開口又停滯。

她……剛才說她叫什麽來著?

“萬謙!”

袁虎身後跟著胤禔,叫了萬謙一聲,快步匯合:“走啊,這人也是首領點名要的?”

萬謙點點頭。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見了久被圈禁的狼狽落魄。

帶著兔死狐悲的淒涼,同病相憐的慰藉,不約而同的,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針對同一個人的快意。

聽到被圈禁的大哥二哥都被帶到了殷靈毓臨時圈出辦公的武英殿,胤禛想到胤祥,實在坐不住了,一咬牙,頂著未知的前路自投羅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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