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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溯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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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九章 溯尋

就連嚴嵩,他都沒有同鄉之人參奏,而他張居正卻享受到了幾近所有人的唾罵。

他已經近乎於麻木了。

只要社稷是在好起來的,死前能留給陛下的江山是富足的,他一個人的名聲,不足計也。

下人轉述完其他的,補了一句:“大人,殷神醫讓我為您傳一句話。”

“什麽話?”

“《左傳》,子產。”下人皺眉覆述道。

他不明白其中含義,但張居正手裏的筆卻停頓了下來。

《左傳》,子產。

《左傳·昭公六年》,鄭子產鑄刑書,遭貴族反對,叔向指責他「民知爭端,將棄禮而征於書」。

而子產的回應是:“茍利社稷,死生以之。”

殷靈毓在這個時候,在遇到那兩個書生,聽到他們的話之後,讓下人轉述這個典故,意思很明確。

她知道他正被天下人唾罵,但她認同和支持他的做法。

新政觸怒士紳,清流攻訐奪情,世人罵他禽獸不如,可那又如何?就如子產所言,只要有利於社稷,個人的榮辱得失,本就不該動搖決心。

從古至今,莫不如是。

張居正換了張紙,提了提嘴角。

看來,殷靈毓大概不會是政敵的人。

這樣貼心而真切的關懷,來自於一個純稚幼小的孩童,張居正有些好笑,也真就自嘲的笑了笑。

在孩子眼裏,自己被罵了需要安慰,需要認同,她也覺得自己是對的。所以送來了這樣一句貼切的安慰和支持。哪怕自己的年紀足以當她的爺爺輩。

可在更多人眼裏,自己應該被罵,活該被罵,被罵就應該受著。不需要避諱,不需要換位思考,也不需要考慮自己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們只需要發洩自己的郁氣和怨憤,不滿,就足夠了。

血肉之軀,該如何無動於衷呢?

就像他現在也不由自主的感到溫暖一樣。

不過等到傍晚,殷靈毓又跟過來看著他睡覺時,張居正還是感到有些無奈的。

但醫囑也確實應該遵,張居正被迫放下了公文,早早歇下。

一連半月,每日喝了對癥的藥,吃了清淡,負擔小的飯食,又被動的學會了細嚼慢咽,早睡早起,甚至被帶動著試著抽一盞茶,打一打養生健體的拳法,張居正逐漸從滿面疲色中被養出些精神來。

頭也不疼了,眼前也不發黑了,就是……咳,也不再那麽的坐立不安了。

說起來也是很沒臉,這還歸功於殷靈毓又是內服又是外敷的折騰了不少藥給他。

但大夫面前,沒臉就沒臉吧,還能瞞住咋地。

人家是年紀小,又不是醫術不好,張居正還沒來得及抉擇出到底要不要因為年齡和性別而諱疾忌醫,人家都已經看出來了。

那……還是老老實實上藥吧。

反正,至少,上藥的是自己,還不至於晚節不保。

坐在案前,張居正抽空給戚繼光寫了封信。除了日常的政務,關懷,也寫了對於戚繼光將殷靈毓送過來的感謝,又囑托戚繼光動用仍在沿海一帶的人手,前往呂宋,探查那番薯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至於殷靈毓的異常之處,張居正並沒有叫戚繼光去查。

他終究承了這份情。

無論殷靈毓背後是誰,至少眼下,她真心實意地在幫他,幫他活得更久些,好讓他能看到新政的成效,還為他獻上番薯那樣的救命糧種,這就夠了。

至於她的來歷……若她不願說,他便不問,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上,多一個真心盼他好的人,已是難得。

張居正的變化,自然也有有心人註意到了。

戶部侍郎李幼孜借著商議漕糧的由頭來到值房,將公文遞上時狀似無意道:"首輔近日氣色甚佳,可是得了良醫調理?"

張居正提筆蘸了蘸墨,批註的手未停:“李侍郎好眼力,前日戚南塘薦了位大夫,開的些土方子倒比太醫院的更對癥些。”

戚繼光給自己送了大夫來,這是瞞不住的,張居正便就大大方方說了出來,只是不管年齡性別還是能力,一律的含糊不清。

李幼孜順勢在對面坐下,試探道:“下官內子常年頭痛,不知可否請這位先生過府一診?”

張居正擡眼笑道:“尊夫人身體抱恙?這可馬虎不得,這樣,太醫院的院判醫術出眾,又與老夫相熟,不如老夫替你遞一番帖子。”

李幼孜還待再掙紮一下,張居正微笑著推過一冊賬本:“倒是清丈田畝的事,還需李侍郎多費心。”

李幼孜知道話頭已被截斷,只得接過賬本應道:“是,下官明日就派人去通州覆查。”

待李幼孜退出值房,張居正凝視著窗欞投下的光影,搖了搖頭。

看來番薯的探查交給戚元敬是對的,自己這邊被盯的這般緊,想做些什麽委實有些束手束腳了。

殷靈毓一邊抓著張居正的身體努力修修補補,一邊也想著該怎麽尋找一個能夠真正參與,或者影響政事的契機。

沒幾日,殷靈毓將「牛痘」遞給了張居正。

萬歷年間,天花也是一大難以遏制的烈性傳染病,整個明朝乃至以後的清朝,大部分平民百姓都籠罩在「痘瘡」的陰影下。

天花導致人口銳減,尤其影響農耕經濟,且皇室和貴族亦不能幸免,如當今陛下的的弟弟朱翊镠曾因天花夭折,包括當今陛下自己,朱翊鈞,年幼時也曾得過天花,再往前嘉靖也得過,再往後得過的皇帝更有耳熟能詳的康熙。

足以見得天花有多麽肆虐而難以醫治,預防。

雖然也有人痘法在江南民間流傳和應用,但畢竟風險太高,官方應對天花又主要依賴隔離和祭祀,並沒有很好的克制方法。

張居正把牛痘的方子拿在手裏,很是茫然。

這觸及了他的知識盲區。

作為文官首輔,他對醫理只有基礎認知,且很大一部分也是因為自己的身體大不如前,從而在求醫過程中所了解的知識。

但要他毫無阻礙的看懂什麽免疫什麽種痘,屬實有些為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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