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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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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大婚

七月酷暑, 八月漸散。

轉眼便至八月,立秋雖過,但天氣仍熱, 不過卻少了些盛夏的燥熱難耐,早晚多了幾分秋日的微涼。

晉王婚期將至, 此間籌備時間雖短,但禮部卻已將大小事宜安排妥當。

中秋一過,安陽侯府便將意欲團圓普通燈籠摘下,轉而換上繡著“囍”字的大紅燈籠。囍字窗花、鮮妍紅綢布裝點各處,侯府上下皆沈浸在嫡女即將出嫁的喜慶之中。

八月廿三, 上上大吉。

昨日微雨,夜裏雨停。先前每逢雨夜,總會輾轉反側斷斷續續夢到前世, 可沒想昨晚沈青黎倒是睡得極好,一夜無夢,醒來時更是神采奕奕。

地面的積水已被夜風吹幹,秋風利爽,長空如洗, 正是個陽光陽光明媚的好天氣。

天剛破曉,沈青黎便已起身梳洗裝扮。香湯沐浴、長發高盤、施粉布妝, 最後穿上繁覆華美的大紅喜服。待準備一切得宜時,已近午時。

沈青黎端坐妝臺之前, 靜待梳妝的最後一步, 簪發。大雍習俗,女子出嫁當日,梳妝完畢之時,當由母親為女親手戴上一枚發簪, 有吉祥如意之意,若是生母早逝的,可由家中福壽綿長的長輩代勞。

忙碌了小半日,此時房中梳妝的婢女皆已退出,沈青黎靜坐椅上,剛經歷了和前世幾乎一模一樣的準備流程,此刻看著銅鏡中自己濃妝艷抹的臉,心中竟生出一瞬的恍惚之感。

“吱呀——”一聲,房門打開,思緒被打斷,沈青黎只當是負責梳妝的嬤嬤入內,沒想透過面前銅鏡,看見的卻一臉嚴肅的父親的臉。

沈青黎回身,又看一眼父親的臉,又看見他手中所持金簪,開口問安:“父親。”

沈崇忠“嗯”了一聲,隨即行至沈青黎身後站定,手中所持金簪不僅沒有放下,反倒是拎了拎袖口,而後緩緩擡起執簪的右手來。

“父親這是……?”沈青黎看著父親架勢,狐疑開口。

沈崇忠清了清嗓,捏著金簪的手來回在沈青黎高聳的盤發上比劃起來:“不就是簪發嗎,旁人家女兒該有的,我們沈家的女兒也有。”

沈青黎心頭一熱,眼角不禁有淚湧出。

若說方才的準備梳妝皆叫她想起前世,那麽此刻,父親手持金簪,欲親手為自己簪發的樣子,卻是全然不同。

前世成婚之時,兄長已然北上,卻未在預定之日返回,父親心裏擔憂卻因不想影響自己而不敢表現出來。加之先前自己在春日宴上的遭遇,更是令父親殫精竭慮,故在成婚當日,壓根無心做這些細碎小事,氣色也遠不如現下所見。

這一世,一切皆已全然不同。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澀,下頜微微擡起,不想叫父親看見自己紅了眼眶的樣子。

沈崇忠乃習武之人,簪發這樣的事情還是頭一次做,握住金簪的健碩手臂來回在女兒高盤的鬢發間來回比劃了幾下,許久方才落手,動作頗為小心翼翼。

精致的並蒂蓮鏤空金簪插-入發間,頭頂傳來父親渾厚低沈的嗓音:“今日你雖出嫁,卻終是沈家人,是我沈崇忠的女兒。如今朝局尚不明朗,晉王妃的位子,怕不好坐,但不論往後如何,沈家永遠是你最堅實可靠的後盾。”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澀,怕開口說話,眼中的淚會掉下,只重重點了點頭。

沈崇忠也沒再說話,只轉身默默退出房門,留下一個略有些寂寥和滄桑的背影。

幾個負責梳妝的嬤嬤走入,沈青黎收攏好心中情緒,面上揚起笑顏。

沈甸甸的鳳冠壓在發髻上,吉時將近,外頭傳來一陣鑼鼓喧天,朝露從外頭小跑進來,面上滿是喜氣洋溢:“小姐,外頭迎親隊伍來了,就快到了。”

話畢,待看清自家姑娘一身紅衣似火、皓齒紅唇、眉眼生姿的樣子,不經看直了眼:“小姐真美……”

沈府門外的街道上,侯府侍衛和晉王府侍衛已各自列隊,將前來看熱鬧觀禮的百姓隔絕在外。

蕭赫身騎白馬,親自過府迎親。吉時已到,沈青黎手執繡有並蒂蓮紋絹扇,低頭垂目,緩步而出。

繡著鴛鴦戲水的繡鞋一路踩著紅毯而過,侯府大門外,紅綢裝點的花轎靜待其中,攢動的人頭已被護衛隔絕在外,不少人手中拿著府上派發的喜糖,熱鬧卻不失秩序井然。

鳳冠上的金色珠簾垂落眼前,不時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透過珠簾,隔著絹扇,沈青黎看見一身絳紅禮服,身形挺拔的蕭赫端坐馬上。

沈青黎暗暗舒了口氣,吉時已到,隨著一聲“起轎”,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往晉王府前去。

**

晉王府是蕭赫十七歲封王時陛下親賜,府邸位於城南永安巷,位置占地皆是城中上乘,唯裝潢稍有些陳舊之色,但日常有府兵戍衛,加之少人清幽,總有股肅穆凜然之氣圍繞,讓人不敢靠近。

然今日,晉王府大門外的肅穆清冷之氣全然消散,門口一排排大紅燈籠橫掛,門前鋪滿了緋紅軟實的地毯,就連大門兩邊平日威嚴的石獅子都在脖頸上掛上了帶花的大紅綢帶,顯出幾分憨態可掬來。

主持婚事的禮官乃禮部特派,隨著一聲高亢的“吉時到——”,鼓聲鞭炮齊鳴,蕭赫翻身下馬,隨即踩著紅氈朝喜轎走去,正欲伸手牽起新娘的手,卻聽人群外隱隱傳來一陣騷動,隱約間似聽到“太子”名號。

沈青黎心口一緊,擡起的手微微一顫。

卻在下一秒被人牢牢握住,耳邊低低傳來一聲“別慌,我自有安排”,隨即便被牽引著往前走去,直到行至王府大門外的火盆時,聽身後騷動聲弱,似已平息了一般,沈青黎沒再多想,只擡腳邁步,跨過火盆,步伐堅定地入了晉王府。

三拜過後,隨著一聲“禮成,送入洞房”,拜堂之事算是暫告一段落了。

新房設在晉王慣常住的松風居中,位於府邸東南側,蕭赫牽著紅綢在前引路,回首看見對方拽進紅綢的手,察覺出她的緊張,索性將紅綢拿開,牽起她的手。

二人的手再次相觸交握,蕭赫能明顯感到對方手心的冰涼,本打算入洞房後再解釋的話,提前說了出來:“方才府門之外,是太子的人前來送禮,之所以選在落轎的節骨眼上,便是有意為之。”

“此事我早有準備,故一早已派人盯緊東宮動向,若太子外出,我的人即刻去請皇後。好在他能分得清輕重,只是派人前來送禮,現下已被攔截在外。”蕭赫沈聲開口,語調中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安撫之意。

沈青黎靜靜聽著,心卻一下安定不少,眼下不是多言的時候,只將稍稍用力地回握住對方,以示明白。

夫妻二人情深似篤地手拉著手,沈青黎雖有絹扇遮面,但眼角卻能瞥見對方側顏,搭在蕭赫掌心的手不禁又緊了幾分,步伐也比先前快了許多。

過曲廊,入院門,松風居外候著的婢女早將新房房門打開,齊齊排開。待見晉王和王妃步入新房後,訓練有素地將門闔上,未有一人跟隨入內。

耳邊喧囂在房門闔上的一瞬全都隔絕在外,沈青黎用眼角餘光瞥見房中無人,待被扶著緩坐在榻上時,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才漸漸落回了肚裏。

被握了一路的左手松開,沈青黎握著絹扇的右手也跟著一頓,似不知該往何處安放。被松開的左手莫名僵了一瞬後,而後便規規矩矩地搭放在腿上,舉著絹扇的右手則一動不動,略有幾分僵硬。

松風居距前廳尚有一段距離,房門將喧囂隔絕在外,房中很靜,只依稀聽見前廳的熱鬧喧嘩。

腳步聲止,房中莫名靜了一瞬,沈青黎回憶著成婚的步驟,接下來蕭赫該出前廳宴客,自己靜坐於此,待天黑客散之後,方才能將絹扇取下,面見夫君。思此,沈青黎稍稍動了動發僵的右手手腕,靜待對方離開。

“我先將你絹扇取下,再去前廳宴客不遲。”留意到對方轉動手腕的細節,蕭赫道。

沈青黎卻是怔了一下,遙想前世,她整整一晚執扇靜坐,不敢做絲毫逾禮之t事,待更深露重,太子醉醺醺地回院之時,手腕僵得差點動彈不了。

那時的自己太單純也太老實了,今日原本想著,待人離開之後,便自行放下絹扇,活動活動手腕,卻不想,對方竟直言道“先將絹扇取下,再去前廳宴客不遲”這般貼心之言。

思緒回攏,沈青黎輕點了點頭。

眼前光線一點點變亮,沈青黎杏目微垂,直到眼前絹扇全然移開,方才緩緩擡眼。

眼前正對上一雙深邃墨眸,沈青黎有一瞬的晃神,眼前場景,竟有幾分似宛園假山後初見時四目相對的樣子。靜看卻又不似,不知是不是滿屋紅燭搖曳的關系,她在他眼底,竟看見幾分柔情。

蕭赫略微俯身,兩指觸及絹扇邊緣,緩緩將絹扇移開。

最先露出的是少女低垂著的眉眼,借著身量,蕭赫頭一次這般細致且居高臨下地打量對方。細密羽睫低低垂下,描了精致妝容的杏眼映著紅衣紅燭,將原本清亮純然的眼眸映出幾分嫵媚。燭火搖曳,暖黃燭光在少女面上攏上一層珍珠似的光暈,將本就眉目如畫的眉眼襯得更加楚楚動人。

眉眼下,是挺翹的瓊鼻,絹扇緩緩下移,露出少女嫣紅的唇,鮮妍、潤澤,襯著如雪肌膚,愈發勾人心魄。蕭赫撥扇的手一頓,索性將絹扇直接移開取下。

對方似並不意外,只在絹扇移開的同時,緩緩擡起眉眼,四目相對的一瞬,眼前人紅唇微啟,輕輕柔柔地喚了他一聲:“夫君。”

這稱呼令蕭赫多少有些猝不及防,目光避開,蕭赫轉身執起圓桌上的銀質酒壺,擡手斟了兩杯酒。

沈青黎見他手上動作,明白這是喝合巹酒也要提前的意思,左右為自己省了麻煩,沈青黎緩緩起身,走至圓桌旁,接過對方遞來的酒杯。

銀質酒杯拿在手中,透著絲絲冰涼。沈青黎一手執著酒杯,另一手將垂在面前的金珠流蘇撥至一旁,動作頗有些不自在的遲緩,執杯的右手正欲穿過眼前彎曲的手臂時,對方身子倏然往前傾了一傾。

兩人距離倏然拉近,沈青黎輕而易舉地環上了對方手臂,但心口卻莫名快了一拍。腳尖微微墊起,下頜擡起,沈青黎仰頭將杯中酒水緩緩飲下。

楹窗之外,有風拂過,將桌上紅燭吹得輕輕一晃,亦將墻上二人身影映得愈發纏綿悱惻。

薄酒入喉,是微甜的果子酒。兩人不過咫尺距離,沈青黎目光瞥見一身絳紅婚服的蕭赫,倏然有一念頭浮現腦中。

猶記前世,她曾問過他:“不知三殿下可有心儀之人,若有,青黎願盡綿薄之力,為殿下牽線搭橋,只當是還殿下的一點點恩情。”

然得到的卻是對方冰冷的回答:“我心中唯有權勢地位,再無其他。”

起初,沈青黎只當是二人交情不夠,所以對方不欲言說,可直到後來陛下多次詢問、意圖賜婚都被蕭赫擋回之後,沈青黎方才信了他的話,直到她死時,蕭赫仍未娶妻。

不知後來如何了……

沈青黎心裏思忖著此事,微微出神,合巹酒雖已入喉,但環在對方臂上的手卻遲遲未有收回,直到察覺臂上被人牽了一下,恍然回神,方才緩緩把手收回。

酒杯放下的一瞬,聽見頭頂有男聲傳來:“你且先在此休息,不必拘束,餓了便用些茶水點心,晉王府戒備森嚴,外人難以進入,你不必擔心,我去去就回。”

沈青黎點頭,明白這是安撫執意,方才的“意外”是在晉王府外發生,眼下已入了府門,又身在主院,自不用擔心。對於晉王府的守衛能力、晉王的手段能力,她從來都是確信的,如今禮已成,她和蕭赫更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何來擔心一說。

倒是對晉王的這一聲安慰感到些許意外,沈青黎看著男子挺闊的背影,暗暗想著。

晉王離開,朝露夕露兩名陪嫁婢女忙迎了進來,見主子已然取了絹扇,也已然飲下合巹酒,相視一笑,夕露忙端了熱茶和點心上前:“晉王殿下吩咐奴婢好好照顧小姐,不必拘禮。”

“現下該叫王妃。”朝露正色道。

沈青黎被逗笑,點心茶水便不必了,只稍稍活動了下發酸肩頸,而後環顧四周。

房中各處皆有紅綢裝點,遠處窗紗上貼了大紅“囍”字的窗花,進出床榻兩側金鉤懸起的緋紅幔帳,鋪了紅綢的圓桌上,裝了合巹酒的銀質雕花酒壺,靜置其上。

這是她從未來過的地方,晉王府,松風居。

前世雖到過晉王府,但卻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來的,彼時只在外院短暫待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功夫,未踏進松風居半步,更遑論這件屋子。當時雖有好奇,但因著太子妃的身份,只能將心中好奇壓下,盡力做好她端莊守禮的太子妃。

如今,再入晉王府,一切皆已全然不同。此刻,看著眼前之景,雖陌生,卻有幾分新奇。

沈青黎長長舒了口氣,這一世,她終不必被困在東宮那一小方天地終了。

禮成,她現已是晉王妃了,是王府的半個主人。

不,禮尚未成,現下還差了一步。

沈青黎拿起手邊銅鏡,對鏡看去。鏡中出現她精心妝容的一張臉,額心的粉紅花鈿明媚動人,這是大雍女子在新婚當日方才描繪的花鈿形狀。

前世的洞房夜,並不是什麽美好的回憶。

那時,因著春日宴上的“意外”,沈青黎對圓房一事有著說不出的膽怯和畏懼,即便成婚前,宮裏的教引嬤嬤已多次教導,但心中的防備和恐懼卻如何都難以消散。她多次試著說服自己,但洞房之夜,臨到關頭時,她卻還是發自本能的抗拒。

起初,蕭珩多次好言安慰,溫柔以待。後來,便漸漸失了耐心,冷言以對,甚至惡語相向。

但願今生,能有所不同吧。

如今這樁婚事是她一步步謀劃而來,除了想借晉王之力對抗太子之外,另還有一點點私心,她好似不排斥蕭赫的親近和碰觸。從春日宴假山後的初遇,到後來寧安寺中的受傷換藥,再到婺山狩獵時,二人一齊跌入陷阱時的緊抱,她心底皆未生出過抗拒或不適之感,多是處於一種木然的狀態。

這就足夠了。

銅鏡中映出少女玉軟花柔的一張臉,沈青黎看著鏡中自己,唇瓣輕彎,柔媚一笑。

她有心做好晉王之妻,除了王妃對外該管的王府之事外,對內該盡的人-妻之責。既已夫妻身份相處,有些事情怕也難以避免。且此樁婚事說到底是晉王吃虧,既在明面上與太子相抗衡,又易惹帝王猜忌。

但他還是應下、並合力促成了婚事。若一些事情上,再讓他吃虧,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

蕭赫正在前廳招待賓客。

婚事是晉王府和安陽侯府的強強聯合,京中權貴自沒有不給面子的道理,席位滿座,熱鬧非凡。

向來不喜熱鬧的蕭赫,一改往日清冷面容,對前來道喜的賓客熱絡相迎。寒暄時,只見楊躍從外快步走來,湊在耳邊道:“陛下派人送來賀禮,太子殿下亦遣人前來送禮,二者一前一後,攔不住。”

蕭赫面上神情依舊淡然,一身絳紅禮服顯得英英貴氣,眉目間襯出幾分獨屬於新郎的意氣分發:“父皇和太子殿下派人送來的賀禮,自沒有攔的道理,請進來。”

賀禮而已,不過物件,是晉王府錦上添花的好事。今日他已派人盯緊東宮,若有異動,即刻會有人去景和宮知會皇後娘娘。

前來送禮的乃陛下身邊貼身服侍的高公公,東宮掌事太監元祿緊隨其後。高公公雖是宦官,但是陛下身邊親信之人,朝中官員皆要給幾分薄面,蕭赫目光落在其身後的元祿身上,猶記春日宴時,他和沈青黎藏於假山之後,彼時便是元祿帶人來尋。

東宮的一條狗,元祿手上沾染的汙血可不少,便連王府近衛,也有幾人折損在其手裏。

正是酒酣盡興時,又有陛下太子派人送來賀禮,眾人目光自齊齊落於來人之上。賀詞宣讀完畢,賓客齊聲喝彩,王府管家將錦盒妥帖收好。蕭赫目光沈沈落在元祿身上,側頭對站在身邊的楊躍低聲吩咐了幾句。楊躍先是一楞,隨即重重點頭,後轉身從廳中側門悄然離開。

蕭珩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前來添亂,若再一味忍讓,t恐怕叫人看輕了晉王府。

目光收回,蕭赫眼底幽深之色不見,轉而又是往日般平靜淡然之色。

酒宴過半,該盡的禮數皆已周全,送走了宮中兩位公公,蕭赫借著酒意上頭之由,退離廳中。賓客也都是知禮數、知進退之人,餘下幾個不識時務的哄鬧著將人推至松風居外,也不敢再有鬧騰,故一哄而散。

沈青黎方才已將發上的鳳冠取下,眼前沒了左右輕晃的垂珠,視線一下清明不少。妝容未褪,繁覆的釵環也已摘下,發間只餘一根簡單的金簪,正是離府前父親為自己簪上的那一支。

待聽見外頭喧鬧時,只停了擺弄手指的動作,兩手交疊,背脊挺秀地坐在榻上。

隔著屏風,聽見房門被推開的聲響,朝露夕露看見來人,先恭敬行禮,後看著手勢只福身退了出去。聽見房門闔上的聲響,沈青黎心口莫名一緊,屏風上映出男子頎長的身影,隨即是緩緩而來的腳步聲。

蕭赫今日穿一身絳紅婚服,忙碌了一整日,此時已覺疲憊,入了松風居後,整個人松弛下來,下意識便松了松領口,順勢欲解腰帶。待走入裏間,繞過屏風,看見端坐榻上的少女身姿時,手上動作卻是一頓。

紅燭羅帳,美人嬌顏。蕭赫目光卻沒在少女顏如舜華的臉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她的雙手之上。少女凝脂般的玉手放於腿上,卻非輕放,而是緊緊交疊著,指尖帶了幾分沒有掩藏好的輕顫。

印象中的沈青黎即便是在面對侍衛搜查、太子暗中算計這等事尚可以臨危不亂,游刃有餘,甚至“以成婚為交易”都是從她口中義正言辭地說出。

蕭赫目光落在少女微微翕動的羽睫上,垂眸不語時,怎麽看都是一副清揚婉兮、容色含羞的少女樣子。蕭赫莫名牽了下唇角,到底是才剛及笄的姑娘家,如何會沒有怕的時候。

然想起成婚前,二人間信誓旦旦的約定承諾,蕭赫也沒了逗弄她的心思,只上前幾步,溫聲道:“若是不習慣,今日我可睡在耳房短榻。”

“分房也可,但最好稍過幾日,不然恐你遭受非議。”

沈青黎怔一怔,倏然擡頭看向對方,脫口道:“不可分房。”

方才二人飲合巹酒時尚還情意綿綿,沒想蕭赫宴客回來之後,開口竟就是分房。

話音落,又覺方才說話語氣有些過重,沈青黎清了清嗓子,語氣放緩,柔聲問道:“不知夫君此念從何而起?是青黎哪裏做得不好嗎?”

蕭赫倒沒料到對方反應竟是如此,本是為她著想而說出的話,她既不願,他也無意。

目光從少女緊緊交疊的雙手上收回,“無妨,那便同榻而眠吧。”

沈青黎留意到對方的目光,知道過來對方所言是好意,而非疏遠,只將本疊放腿上的雙手松開,轉而垂落在左右兩邊:“初來此處,暫有幾分不適應,但來日方長,青黎會慢慢習慣、適應。”

婚事是她所提,她自明白成婚意味著什麽,也明白夫妻間坦然相待的道理,起碼,她是想坦然待他的。故有些話,早些說開為宜。

“青黎先前已和殿下定下約定,成婚後,我定盡全力做好晉王妃該盡之責,做好殿下之妻,操持家事、管束下人、宴客迎賓、管束內宅。”

沈青黎說著停頓了下,輕柔緩和的語氣稍有加重:“但卻不僅於此。”

“不論三殿信與不信,除了這些之外,我是真心想當好殿下之妻的。”

“新婚之夜,怎能委屈殿下睡在耳房短榻,往後更不欲與殿下分房而眠。”

蕭赫怔了一下,沒想她能說出如此一番話來,目光又落在她瑩白如玉的手上,此刻已非緊緊交疊,而是分開放於雙腿兩旁,本平順整齊的緋紅床單略微攥出了痕跡。

蕭赫也不多言,只如往常般順手解了腰帶,淡然道:“你別怕就行。”

話音落,又除了外衫,往屏風上一搭,只著內裏的月白中衣,朝凈室走去:“我先去沐浴,王妃稍後。”

沈青黎仍坐在榻上原處,只目光追隨著對方,點頭道好。凈室中隱約傳來水聲,沈青黎猶豫一瞬,到底沒有入內服侍沐浴的勇氣,她想好好與他做夫妻不假,但也不必急於一時。沈青黎如此想著,只從榻上起身,而後坐到妝奩前,取釵篦發。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聽凈室中水聲止,接著有腳步聲傳出。沈青黎篦發的手停住,銅鏡中映照出蕭赫的身影,衣襟敞開,鏡中甚至依稀可見內裏的精壯線條。

臉上莫名熱了一下,心跳也不禁快了幾分。

她雖活了兩世,但與男子的身體接觸卻寥寥無幾。前世,因著春日宴的遭遇,她對男子的靠近或碰觸都異常排斥,即便是成為太子妃之後,深知自己的處境和身份,她亦無法說服自己,不抗拒蕭珩的碰觸及親密。

上一世的洞房花燭,便以失敗告終。初時蕭珩因著沈家權勢,尚還耐心安慰、循循誘哄,而後來的她雖忍著心中排斥盡力配合,但皆不如對方之意,她也覺得煎熬。後來,蕭珩便慢慢沒了耐性,隨著林意瑤的入宮,蕭珩便極少再來安和殿。

前世的她,是極排斥男子的靠近和接觸的,但這一世,與蕭赫的幾次接觸卻不盡然。從春日宴時的初遇,到後來寧安寺中為他上藥治傷,再到跌入陷阱時兩人的相抱相擁,無一令她感到排斥或不適。

如今,晉王妃的身份已成定局,那麽今日的洞房花燭夜,她也想盡力一試。

“我已洗漱完畢,王妃自便。”身後傳來男子低沈略帶困意的聲音,將她的思緒一下拉回。

沈青黎“哦”了一聲,隨即站起身來,心中雖做足了準備,但落到行動上卻還是差了幾分。沈青黎猶豫一瞬,還是並沒敢在外間把婚服脫下,而是合衣朝凈室走去。

蕭赫將這些盡收眼底,卻不言語,只徑直朝床榻走去。

凈室中早備了兩大桶熱水,一桶方才用過,已涼了大半,另一桶則冒著熱氣。屏風上搭著剛換下的男子衣衫和暗紅繡金的腰封,沈青黎看了一眼便將視線收回,只低頭一心解著自己的大紅喜袍,而後將衣物搭在遠離男子衣袍的另一側。

凈室中香膏香露之物也都齊全,但沈青黎卻在裏面費了不少時間。除衣、盤發、更換寢衣、加之內心的忐忑不安,都讓沐浴時間加長不少。

小半個時辰過去,沈青黎方才沐浴完畢、換好寢衣,從凈室內緩緩走出。

外堂依然華燈如晝,依照大雍習俗,洞房花燭夜的新房,當徹夜華燈不滅才是,即便入睡後,房中都要留一盞燭火,徹夜燃點,寓意為夫妻感情不滅,恩愛綿長。沈青黎緩緩朝寢堂走去,看見蕭赫靠坐在床榻裏側,手中拿著本書正在翻看,不知是不是在等自己。

沈青黎垂著眼,沒敢正眼看對方,待行至榻邊,目光落在床榻外側的鋪墊整齊的緋色床單時,知道這是留給自己的位置。從前在沈府時她雖一直習慣睡裏,但思及大雍慣來有男子睡裏、女睡外側的習慣,沈青黎也沒多言,只吹了圓桌上兩支明晃晃的紅燭,至於床尾案上的那盞花形燭燈則未動,至於外間的那些,得徹夜燃著才行。後才靜聲除了鞋屈腿坐上-床榻,平緩躺下。

不知是不是光線的問題,熄了燭燈的房間,更顯幽靜。沈青黎沒動,也沒說話,然而心緒卻不停翻湧。

沈青黎邊思忖著,邊動了動身子,此時她才發現,榻上僅有的一床單獨的芙蓉花色錦被,此刻正蓋在蕭赫身上。眼下正值八月秋日,天氣涼爽,雖算不上嚴寒,但對於僅著了一件輕薄綢緞寢衣的沈青黎來說,自是有些涼的。

“殿下,我……”

冷字還未說出,耳畔已傳來一陣窸窣聲,緊接著,綿軟輕柔的錦被倏然覆了上來,連帶著男子身上的餘溫熱度。

沒料到對方忽然來這一下,沈青黎心口倏然一跳,本能地縮了下肩頭。

蕭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若是害怕,現在去耳房睡,還來得及。”

印象中的沈青黎,極少露出這般小心、懼怕之色,卻仍堅持同塌而眠。先前以為她是通透之人,看得清自己想要什麽,卻不想她竟這般為難自己。他承t認,她確生得玉姿貌美,但他卻非色令智昏之人,即便沒有成婚前的約定承諾,他也絕不會像太子那般,在對方不願的情況下,對一個女子下-藥或是用-強。

“夫君哪裏看出我怕了,”沈青黎翻身朝裏,透著昏暗燭光,看向男人棱角分明的臉部輪廓,反駁道,“方才便同殿下說過,我是真心想當好殿下之妻的,不論是操持府中事務,還是其餘什麽。”

話畢,沈青黎似為證明什麽,也似為自己鼓勁一般,攏在錦被下的手施然擡起,握在對方臂上,身體往前,將二人間的距離一下拉近許多。

話音徒然止住,雖未道明,但少女倏然拉近的距離,朦朧昏暗的燭光紅帳,將後半句未說完的話襯得更加暧昧旎漪。

鼻尖充斥著少女身上獨有的馨香氣味,少女軟柔的手觸在臂上,幾縷發絲交糅纏繞,雖繞在臂上,卻更似纏在心間。蕭赫看向對方,剛沐浴過的人,眼睫微濕,瑩白如玉的肌膚上有微微的粉色沁出,瑩潤潮濕,暗香浮動。

呼吸猝然快了一分,但遠不到被個小姑娘隨意左右的程度。蕭赫本平躺著,此時轉了個身子,亦側身面向對方。另一只沒被握住的手臂順勢一伸,攬在對方腰上。手臂稍稍用力,便將輕盈窈窕的少女帶入懷中。

他最不喜這種被人左右心緒的感覺,手上用力,二人距離徒然拉近,隔著輕薄寢衣,指尖甚至能清晰觸及對方肌膚的溫軟和柔滑細膩。

蕭赫看住對方的眼,手上用力,聲低沈:“其餘什麽?”

沈青黎心口一撞,既是因對方的突然靠近,也是被這話噎了一下。他明知其中意思,卻非要問個明白,顯然故意。

臉上熱起來,她不想回答,但先前的話卻是自己說親口說出的,此刻斷沒有反悔的道理。何況她方才所言皆是肺腑,即便有些許逞能之意在,但赤城以待對方的心,確切切實實是真。

“其餘就是……”握在對方上臂上的手微微發顫,沈青黎索性松了手,轉而攀上對方的肩,兩人距離倏然拉近到咫尺,沈青黎傾身過去,紅唇輕啟,柔聲道,“就是可以圓房的意思。”

房中闃靜,床尾的微弱燭火倏然跳了一下,卻映不清男人眼底幽深的神色。

昏暗中,二人四目相對,墨發交纏。蕭赫目光落在對方的唇瓣上,此刻雖卸了口脂,但依舊飽滿紅潤,帶著股莫名的勾人之勢。周遭氣息似有一瞬的凝結,一時間,只感受到彼此溫熱交纏的氣息。

夢中支離破碎的“香艷”片段倏然閃過腦中,目光落在少女瑩白的頸上,呼吸驟然急了起來,攬在對方腰上的手驟然用力,蕭赫身子前傾,倏然覆上了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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