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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痛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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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痛苦就好

收網是在幾年後,但那次取證幾個月後,官方進行了一次的敲打。齊睿忠聽說老爹飛北美去了,電視裏也放了關於這起打擊海外犯罪的新聞。當時甘點慧邀請他去她老家玩,齊睿忠沒有那種東西,恰好有時間,於是答應了。

甘點慧回老家是因為媽媽放假,從泰國飛回來了。因t此,齊睿忠一去就被她全家包圍。甘點慧的媽媽把眼鏡架到頭上,仔仔細細審視他,比打量犯人還嚴格。甘點慧的外祖母和他握手,差點把他的掌骨捏成粉碎性骨折。甘點慧的外祖父讓人聯想到《海蒂》裏的爺爺,一座山一樣的龐然大物。甘點慧的爸爸倒是全程瞇瞇笑,像狐貍。

他們一家人在屋子裏烤火,說話,吃東西。看到電視裏播放這則新聞,甘點慧的媽媽起立鼓掌,回頭揚揚得意地撂下話:“這就是招惹我們的下場!”

大家都連聲稱是。等沸騰完,甘點慧的媽媽又意識到什麽,一個箭步,躍到齊睿忠身邊,近距離盯著他的臉問:“對不起哈,一下子忘了你了。這樣是不是不太好?我們一家人聚在一起慶祝你家倒黴。”

“沒有沒有,”齊睿忠目不斜視地回覆,“他們該的。我也希望。”

看電視看到晚上,他們又從村裏去鎮上一個親戚家的歌廳唱歌,一行人坐了兩輛車。親戚給他們專門開了包廂。

齊睿忠不唱歌,就坐在角落裏喝珍珠奶茶。甘點慧的媽媽唱了飛兒樂隊的《你的微笑》,雖然完全不在調上。唱歌的時候,甘點慧還嘟囔可惜沒和琳去唱歌,齊睿忠問你們還有聯系?她說她們留了號碼,但琳又去執行任務,維護世界和平了。

零點後,甘點慧借了手推車,推了個蛋糕進來。原來今天是爸爸生日。大家輪流傳遞紙質王冠,最後給爸爸戴上。一看到甘點慧推手推車,齊睿忠臉色就很糟。

說到這個,他還有一個想知道的。甘點慧撒謊太多,他已經很清楚,但他還是很好奇,究竟甘心愛是什麽情況。怎麽一時被誤當成她父親,一時間又不是。晚上在房間,齊睿忠私下問甘點慧。她說她媽媽年輕時很叛逆,被催婚就和非二元的無性戀好友結婚,想生育就用試管做了小孩。可是小地方就這點最不好,別人家的事事無巨細都要知道,問這問那,打聽不到就胡編亂造。有一天,媽媽被惹毛了,甘心愛和她有過戀愛關系,她秉持著“死賤人愛說就讓你們說個夠”的心理拋出了一個假的爭議話題。

甘點慧說,你可能覺得我媽這樣做很離譜,但是——齊睿忠打斷她,說,我沒有覺得。她當時一定怒火中燒、百感交集。這是人人自衛的時代,看起來像戰爭。戰爭歷來是沒有常理可言的。

至於甘心愛這個人去哪了,齊睿忠也有提問,回答的人不是甘點慧,而是從門後閃現的甘點慧的姨媽:“不知道!管他呢!這種人就是漂來漂去,死在外頭的。”

姨媽下班晚,很晚才到。一開始嚇了齊睿忠一跳,因為她和甘點慧的媽媽是雙胞胎,兩個人長得特別像。

他們在老家待到第二天下午。甘點慧又開始感到累,說的話大大減少,表情也變得沈悶。齊睿忠替她拎行李箱,收下了家人送的土產。他們坐上車,駕車返回城市。

離開的路上,能看到沿路的風景。甘點慧閉著眼睛,頭偏向車窗那一側,她說:“在這裏有開心的時候,我不能否認,但同時又很惡心。而且這兩種感覺都很強,很清楚,就像用顯微鏡看蝴蝶的絨毛。太多時候是這樣了。”

齊睿忠不說話。

甘點慧又自言自語道:“好無聊。你不理我。更無聊了。”

齊睿忠問:“你要不要上廁所?”

她問他:“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

“不會。”他回答,“人總是要死。”

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甘點慧突然叫嚷著停車。車在公路上,當然不可能一個急剎說停就停,減速後打了轉向燈,他們移動進一條岔路。一路越來越閉塞,但兩旁都有住戶。漸漸地,車行駛到一處人為開辟的荒地。

這裏明顯有施工不久的痕跡,地面是沒有植被的土,布滿了碾壓的痕跡。

甘點慧大受打擊,因為這裏本來有座山,她家的狗就埋在山上。山上還有許多人類的墳墓,有的被遷走了,有的沒有,現在都被鏟平了,空蕩蕩一片。

甘點慧沒有想死,即便她感到萬念俱灰。她幾乎不會因一件確切的、有根有據的事情而想結束一切。悲傷也好,憤怒也好,那都只是情緒,而且單一得很純正。大部分時候,她無緣無故地想要了斷,比負面情緒更讓人無法忍受的是疲倦、負罪感和自我厭惡。這些感受意味著痛苦,痛苦是覆雜、混沌的。痛苦太深地潛入了她,沿血管流動,在顱骨裏持續不斷地碎語,聒噪又寂靜,如影隨形。她想切斷的絕不是生命,不是不想活了想死,她只是想讓它停止。

這是一種只有你能聽到的聲音,周圍人一無所知,從孩童時期起,沒有一個大人意識到問題,縱使意識到了,也沒幾個大人能給出解答。甘點慧要一邊應付問題,一邊正常地生活,就像一邊努力穿上一件結構很覆雜的毛衣,一邊在滿是車輛和行人的路上走。她是不能像別人那樣輕易脊背挺直,行己所願的。但她盡力了。為了看起來和你們一樣平庸,我付出了你們難以想象的努力。走得東歪西倒,時常磕磕碰碰,姿勢很醜,還要背負絞架,至少眼睛看著前面。

她背對齊睿忠,影子向後倒,落在他臉上,驀地說:“我現在就要去死。”

山坡是被推平了,周圍的風景沒有變。對面有一座水庫。甘點慧直直地往那邊走,一路丟開手機,脫下外套。齊睿忠當機立斷抓住她。他以為她不會再做類似的事了,一時也恍惚,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她甩不開他,只能用全身力氣去抵抗,整個人往地上躺。他跟著俯身,握緊不放松,被拉到地上。兩個人在幹燥的泥濘裏滾了幾圈,緊緊相纏,全都灰頭土臉,臟兮兮的。

當人們進行孩子一般的打鬧時,黃昏降落,太陽已漸漸到了尾聲,只留下雲霞收尾。欣賞夕陽的人往往令人感動,他們在體會細微的幸福。引人遐想,這些人過著怎樣的生活?甘點慧累了,收回手,氣喘籲籲地躺著不動。齊睿忠也松開她,緩慢直起身。

惡作劇得逞,回家都得洗澡了。甘點慧臉上終於浮現出笑容:“逗你玩的!哈哈!”

他沒動彈,只靜靜望向遠處。

她看到空中染色的波紋,轉過身去,趴在地上,沿著晚霞發現了落日。

齊睿忠直視夕陽,上大學時,他曾有過一段時間癡迷浪漫喜劇。請不要笑,他連最親近的死黨都沒說過。那些故事能讓他從現實中抽離,但他迷戀的不是這個,而是人之間的互相接納。全程只有甜蜜的很好,一場徹底安全的冒險。假如有戲劇性的曲折,那也不錯,你能看到我們犯錯,誤解,抱著過剩的自我走來走去,最終卻仍然彼此諒解。那一刻,愛超越了傷害。連弗蘭茲·卡夫卡都自陳:“我喜歡相愛的人們。”他喜歡具有超越性的東西,並靠這種快樂對抗痛苦。

他和甘點慧的關系固然不能如此定義,比這更孤獨,更不可分割。可悲的是他完全理解她憤世嫉俗的部分。從她身上,他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看穿了自己的許多謎團,例如他的冷漠、刻薄和神經質的由來。他知道她恐懼的程度和他同等。誠實地說,她也經常刺傷他。但他不希望她死亡,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非常快樂。

夕陽的意思是一天結束了,明天不知好壞,甚至不一定會來。

甘點慧狼狽地倒在泥地裏,看著那束光芒出神。過了很久,她忍不住自言自語:“可是,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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