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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樊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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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樊籠

被掐住脖頸的時候,其實顏煜遲很想問問為什麽。

雖然他與師叔多年來的交流也只有寥寥幾句,通常以少年蔫頭耷腦的行禮開始,長輩和善的點頭結束。

掌門師父嚴厲,要求甚高,無論他做得好於不好,都鮮少誇讚,訓斥責罵卻是家常便飯,劍閣後邊的瀑布,萬年飛雪的山巔他都是常客。

顏煜遲看似不以為然,其實心裏有很多委屈。

這時,師叔便會攏著袖子踱步而來,笑瞇瞇地問:“又受罰啦?”

再偷偷塞給他一兩塊糕點,或是一杯熱茶。

他只是個棄兒,尚在繈褓中卻成了掌門親徒,山上那些或自負高貴或趨炎附勢的人向來頗有微詞,少有的嘗過的關愛便只有師叔的幾杯熱茶。

於是這條孤單的成長路上出現的人大致可以概括為三種——形同陌路的師兄弟,有恩與他的長輩,還有姚問薪。

顏煜遲印象裏的師叔,不耐俗務,待人接物疏離,卻很溫和。

可如今,怎會成為眼前這滿身煞氣的形象大相徑庭。

顏煜遲閉了閉眼,抓住姚問薪不停顫抖的手,問道:“問宣死在他手下,是嗎?”

姚問薪不答,只狠狠瞪著那水墻上的人。

顏煜遲便懂了,他起身擦去嘴角的血跡,橫劍擋在了他面前,道:“冷靜,當務之急是將學生們救出來。”

臨峰聽著這話,背著手踱了幾步,頗為恨鐵不成鋼,道:“真是長大了,長輩的教導你是一句也聽不進去。”

隨後他又想起了什麽,道:“罷了,如今陣即將成型,你懂或是不懂也不重要了。”

顏煜遲冷聲道:“你利用無辜之人的仇恨達成自己的目的,視人命如草芥,如此有違天理,就不怕天罰嗎?”

“天罰?”臨峰慢聲細語地將這兩個字來回嚼了幾遍,笑道:“我憑什麽要怕,他老天也不睜眼看看自己是如何待人的?他不仁我便揭竿而起,何錯之有?誰能罰我?”

話音剛落,臨峰振臂一揮,江心漩渦卷起更大的水流,水墻陡然向外擴張數米。

“既然五百年前的天雷沒能劈死我,那這天道也該換個人來當當了!”

濺落的水花頓時將二人淋透,姚問薪後撤的同時伸手想將顏煜遲推開,卻不想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姚問薪不悅地蹙眉:“別鬧!”

臨峰仿若在看一場鬧劇,冷哼一聲,閃至二人身後,五指成爪,朝顏煜遲抓去。

姚問薪反應迅速,以劍格擋自己迎了上去,喝道:“去救人!”

顏煜遲心裏幾百個不放心,也明白如今的形式容不得拉扯,於是轉身奔向水墻。

姚問薪一招一劍皆帶著森寒的殺意,臨峰卻絲毫不慌張,腳步從容地躲開,嘴裏還不肯消停,道:“對了,五百年前我失手殺了你那小弟,隨即天雷降下,你怕是還不知那天雷是為何而來的吧?”

姚問薪手中招式不停。

臨峰並指夾住了淇奧劍,探身逼近了他,道:“當年以姚國之力,竟然三個月之內就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附屬國滅了,你從未懷疑過其中有異嗎,太子殿下?”

姚問薪動作一滯,竟未能將劍抽回。

“這都要感謝你的母後。”臨峰道,“若不是有她的幫助,我未必能如此順利布下陣法,吞掉一整個國家的魂魄。”

說完,他手腕翻轉,並掌將淇奧推了回去,劍身結結實實打在姚問薪胸口。

姚問薪狼狽地摔進了水裏,順著他的話音,難以置信地想起了那日當做玩笑講給姜琰聽的趣事。

城西糕點鋪吞金自殺的掌櫃,不正對應如今拿劍自刎的李驍勇?

那段時間,姚國此類案件頻發——城東無故倒塌的房屋,城南的火災,城北溝渠堵塞又恰逢天降大雨。

以及最後那輛載著他和問宣逃跑的馬車……

姚問薪一躍而起,甚至來不及撿起佩劍,赤手空拳便朝臨峰而去,怒道:“我父王母後是怎麽死的!”

他的憤怒似乎極大地取悅了臨峰:“你母後親手了解了此生給她帶來最大痛苦的仇人,你不為她高興嗎?”

姚後一生受困於出身、禮教、家族,王後之位於她來說無異於一把不得掙脫的嗜血荊棘。

不止自己,她的親族皆死於帝王制衡的鬥爭中,連孩子也深陷其中。

她愛吃宮外的糕點,總要差人去買,大概只是懷念年幼時吹拂的那一縷宮墻外自由自在的微風。

姚問薪一拳砸空,反被臨峰掄起再次摔入江水中,他痛苦地想,為什麽你們不將我一起殺了?

臨峰似乎看出來他的心思,嘲諷道:“我以為她會將你一起殺了,原還覺得可惜,畢竟你根骨確實不錯,哪知你母後還是心軟,竟將你們這兩只小崽子提前送走。”

然後大陣啟動,都城一夜成為空城,前方將士再無後援,被絞殺殆盡。

前後不過三個月,一個國家便徹底消弭,只餘落在史書上的寥寥幾筆。

姚問薪道:“既然沒想過讓我們活命,為什麽留下我做親徒?既留下了,又為什麽要殺問宣?”

臨峰搖搖頭,道:“你能想到用一身血肉做你幼弟的輪回路,也應該知道卦術通天之人,肉身的作用可不止這點。”

“至於姚問宣……唔,我本來沒想殺他,那只是個意外——死在戰場上的亡魂煞氣太重,煉化時有些沒控制住”

姚問薪漂浮在冰冷的江面上,跨越五百年的沈重真相不由分說地壓下,幾乎讓他呼吸都凝滯了。

他盯著漆黑的,不見一絲光亮的夜空,覺得自己非常可笑。

做雅正守禮的太子,做刻苦修行的長老親徒,亦或是疼愛幼弟的兄長,活得小心翼翼,循規蹈矩,每一步都按照要求踏在方圓之內,到頭來卻只是他人手中一顆不小心出了意外的棋子。

真是應了掌門那句“聰慧有餘,志氣不足”。

姚問薪一腔憤懣沖上心頭,放聲大笑起來。

遵規守矩竟不如睚眥必報來得痛快!

他暴喝一聲,手中淇奧與銅錢齊齊震顫,好似快要受不住這狂亂的怒氣,同時沖臨峰砸去。

臨峰居然不慌不忙,甚至有些興奮:“恨我嗎?好哇,恨得好!”

那邊勉強壓制水墻的顏煜遲隱約聽見不對,回過頭來。

只見紅線與雪亮的劍鋒上下翻飛,被姚問薪這不要命地癲狂模樣嚇了個肝膽俱裂,忙將手中的符咒一股腦扔到水墻上,勉強放緩了水墻瘋漲的速度,轉身向他奔去。

姚問薪用劍氣在自己手心劃出一道口子,鮮血順著紅線浸濕了銅錢,登時在空中飛出三道殘影,將臨峰圍在中間。

姚問薪面若冰霜:“鎖!”

鎖靈陣覆雜的紋路自水面浮現,困住了臨峰的行動。

淇奧的劍鋒緊隨而至,眼看就要刺中。

臨峰一掌向前,一掌向下,打出兩道掌風,接住了淇奧劍的同時也將腳下的鎖靈陣碎了個幹凈。

銅錢被掀翻,重新飛回了主人手中。

臨峰道:“好徒兒,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單憑這些就想欺師滅祖嗎?”

姚問薪不依不饒地再次遞出一劍,道:“掌門只會讚我清理門戶,為他分憂!”

聽見“掌門”兩個字,臨峰動作一僵,冷不防被姚問薪找到空隙劃破了手臂的黑霧。

可淇奧竟是沒受到一點阻礙,直直穿了過去。

姚問薪目光一凜。

臨峰則道:“沒錯,你五百年前確實是殺了我,不過只是肉身而已。”

話音剛落,他再次揮出掌風,兜頭向姚問薪而去,緊接著身影一閃,消失在原地。

姚問薪舉劍格擋,掌風與堅硬的劍身相撞,力道壓得他狼狽跪倒。

下一秒,黑霧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顏煜遲背後,毫不留情地重重拍下。

顏煜遲本就帶著傷,全部心神又都聚集在姚問薪身上,待反應過來時已是來不及,被拍了個正著,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

“顏煜遲!”姚問薪聲音幾乎劈了叉。

臨峰不再與他們糾纏,飄至半空,合掌掐了個決,那奔騰不止的水墻驟然停止,旋即狠狠砸回江裏。

陣中本就氣息奄奄的學生和調查員被砸了個粉碎,徹底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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