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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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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天命

神像完工的那日,雕滿蘭花的索橋也架在了裂谷之上,百生收起刻刀,手指輕輕拂過石碑上“花橋村”三個字。

申娃子蹲在石柱旁,仰臉問道:“百生哥哥,你喜歡蘭花嗎?”

百生點頭:“喜歡。”

“為什麽?”

百生道:“蘭生幽谷,香遠益清。”

申娃子皺起小臉:“不懂。”

百生摸摸他的腦袋,沒再多解釋。

“百生!”身後傳來村長的聲音,“廟蓋好了,就差一副對聯了。”

“來了。”

石像悲憫地立在村口,身負石劍,手拈銅錢,像一個沈默保護神。

少年久久凝視,而後提筆:林深才覺幽蘭香,窺遠始悟生機現。

天光飛速流轉,金烏西沈又升。

村裏一戶人家累起的稻草堆無聲無息地竄起一簇小小的火苗,轉而驟然暴起,將這個偏離軌道的小山村再次拉回了他們既定的命運。

火焰與夕陽融為一體,唯獨村口遠離民居的神廟幸免於難,匆匆趕來的少年僵立於一片焦炭之中,已分不清屍體與炭渣。

“不會的,還有救!一定還有救!”

百生惶然回頭,與自己的神像視線交錯。

他取下神廟門前一盞燈籠,咬破自己的手指,畫滿陣法的絹布將溫暖的燭火染成了血紅色。

燈籠越來越亮,燭火搖曳,爆出飛濺的火星,沒入狼藉的廢墟之中。

一具具面目模糊的屍體爬出,呻吟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皮肉,逐漸恢覆了生前的模樣,百生兩鬢已斑白。

姚問薪看著少年慘白的面色搖了搖頭:“他這是拿自己的命在換。”

死而覆生的花橋村對百生感激涕零,再不直呼其名,而是稱之救命恩人。

百生留在村裏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房屋重建,麥子熟過一季後才離開。

第二年,山下有兩國交戰,從瀧江直打到翠屏山,幾個士兵負傷逃竄進了花橋村。

村民不知什麽國家紛爭,見幾個士兵傷口可怖,忙拿出草藥救治,還將村後的一處草房收拾出來給他們養傷。

三日後,一面朱紅色的軍旗沖過索橋,鮮血浸滿山道,翠屏山劃入姚國境內。

顏煜遲嘆道:“百姓何其無辜。”

百生兩鬢的白發蔓延至頭頂,廟裏香火更甚,他也不再離開花橋村,一身白袍換成了粗布麻衣,銀劍蒙塵。

直到申娃子念完了整本《三字經》,一場大旱籠罩了村子,地面皸裂,人踩過,土塊發出碎裂的聲響,翠屏山在一日日暴曬下,只剩光禿禿的黑色樹幹,陰沈可怖。

“沒水,山下城裏渴死了好多人。”村長抹掉滿頭的汗珠,接過春嬸手中的一碗清水,反而遞給百生,“如今我們也只剩這最後一點存水,村裏的井都枯了。”

春嬸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猶豫道:“百、百生啊,這大旱什麽時候能結束啊,有法子嗎?”

村長用手肘搗了她一下,春嬸連忙改口:“嬸沒有別的意思,就是……”

百生望著那一張張被太陽烤得通紅的臉,道:“我已經在找地下水了,可能還需要幾日。”

裂谷中,百生從大陣掬起一捧清水,疲憊多日的臉上終於浮現出笑意。

姚問薪略略查看了腳下的陣,道:“原來養靈陣竟是這樣來的。”

顏煜遲奇怪道:“他畫的這不是養靈陣啊?”

姚問薪道:“他此刻畫的確實不是養靈陣,現在這陣只有一個抽取地下水的入口,可若是再添上一個出口,便能形成循環。”

顏煜遲道:“可又何以見得養靈陣是如此而來?”

姚問薪道:“因為他做的不是減法,而是加法,此陣是他一筆一筆試出來的。”

百生從腰間取下一只水壺,裝滿帶回了村子。

可迎接他的並不是人們滿懷期待的目光,而是氣息奄奄的申娃子。

水壺哐當摔落在地,清澈甘甜的水滋潤了皸裂的土地,可只一壺水又如何能對抗千裏赤地,眨眼便被吸收殆盡。

“百生哥,你回來了。”申娃子聲音微不可聞,需得俯下身才能勉強聽見。

“怎麽回事?”百生將他的身體扶起,那還未完全長開的男孩衣衫下竟是膿瘡滿布,蠅蟲歡快地繞著他飛舞,找不見一塊好皮。

申娃子道:“渴……渴得厲害,村裏的存水沒了,明叔實在沒辦法,殺了一頭牛,放……血給大家喝,說再撐過、這幾天,你就回來了。”

“春嬸嬸先、病倒了,後來,後來大家都……病了。”他艱難地喘著氣,可惜收效甚微,“明叔讓我來等、等你,告訴你,謝謝你,可能這就是我們的命,不……不用再救了。”

“為什麽會這樣……”姜琰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因為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既定的命數。”姚問薪道,“世人皆害怕死亡,也害怕親朋好友的離去,倘若人人都為此逆天改命,那世間豈不亂了套。所以該發生的總歸會發生,逃過了今天,還有明天。”

顏煜遲目光落在他平靜的臉上,半晌才挪開。

申娃子咽了氣,百生抱著他的發燙的身體,任烈日炙烤,久久沒有動彈,仿佛這村裏多了尊一動不動的神像。

半晌,他道:“我不信。”

姚問薪的指尖輕輕蜷縮了一下。

百生猛地擡起頭,直面刺眼的日光,目眥欲裂,高喊:“我不信!去你媽的天道!去你媽的命運!你要他們死,我偏不!”

他轉身再次跳下百丈高崖,久不曾出鞘的銀劍,一劍一劍在谷底留下癲狂的刻痕,陣成,劍斷。

百生將斷劍倒轉捅入自己腹部,鮮血和著清甜的地下水緩緩滲入大陣。

村民們生瘡流膿的屍體鋪滿這一方土地,百生大笑起來,一頭青絲徹底白透了。

“原來第一個祭陣覆活這些人的,竟是百生自己。”姚問薪道。

姜琰已經徹底說不出話,肖長裏看著那爛泥一般倒在血泊裏的少年,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他死了嗎?”

流了那麽多血,快要被吸幹了,應該是活不下來。

沒有人回答,走馬燈散去,眼前的場景與五百年前重疊,屍體堆疊,只是這次再無人沖天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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