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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頭疼的癥狀嗎。”醫生站在病床邊耐心詢問。許柚老老實實地回答，右手一直被母親雲嫻緊緊握著。
半小時前。病房裏的光線很柔和，窗簾拉得半掩，濾去了窗外刺目的日光。
雲嫻還在位子上翻書，看見她醒了，也只是楞了一下，表現得很平靜，就連說話的語氣都一如既往。
她還是那麽溫柔，語氣裏還帶著親昵的埋怨：“終於醒了柚子，再不醒你哥給你買的花都謝了。”
許柚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她費力地轉頭看向床頭櫃，果然擺著一束花，花瓣已經微微發蔫，沒了剛送來時的鮮活。花和上次她來時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這不知道是哥哥帶來的第幾束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是媽媽的語氣好像她只是睡了幾個小時剛醒。
一股酸澀猛地湧上心頭，許柚的眼眶慢慢泛紅，她有些費勁地擡手，想去碰那束蔫掉的花，手背的輸液管卻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起來。雲嫻趕忙握住她的手腕，聲音放得更柔：“別動，針管要移位了。”
許柚看著床頭櫃上的花，忽然彎了彎嘴角，聲音啞得厲害：“哥哥買的花，還是這麽醜。”
雲嫻也跟著笑了，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用大拇指拭去她眼角滾落的淚，眼裏盛滿了化不開的繾綣和溫柔，只是那溫柔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無奈：“他挑了好久，說你以前總嫌他眼光差。”
“我叫醫生來，有什麽不舒服的你告訴醫生。”
醫生看發呆的許柚，輕咳一聲又問了一次。
“有頭疼，頭暈的癥狀嗎。”
許柚回過神，搖了搖頭。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許柚都如實回答。病房門突然被敲響，許柚看過去，門口的人不等回應就推門進來。
許知看見靠坐在床上的許柚，狂跳的心終於慢慢安定下來，他伸手扶了扶鏡框優雅的走進來。
“臭小子，不進去就給我讓路。”許謙把許知推到一邊，嫌棄地看他一眼，“現在裝上了，剛跑成什麽樣了。”
許知：······
許柚眉眼彎彎，笑出聲來。
許謙不再管兒子，忙走到病床邊上，掐了掐許柚的臉，又揉了揉許柚的頭。被雲嫻打了一下手他才樂呵呵地收回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許謙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著許柚，他害怕許柚醒來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沒有不舒服，爸爸。”許柚輕聲說。
許謙正給她掖被角的動作猛地一頓，他背對著光，許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見他悄悄偏過頭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藏不住濃重的哽咽：“好，那就好。”
許柚往她身後看去，許知站在後面，有些緊張的註視著許柚。她忍不住彎起眼角，想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可眼眶卻先一步發熱，視線瞬間變得模糊，連哥哥的身影都籠上了一層水霧。
“哥哥。”
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許知終於找到機會，擠開他爸，走到許柚面前，惹得許謙紅著眼眶還轉頭瞪他一眼。
許柚破涕而笑，伸手抹去眼淚。見許知要開口，許柚先開口截住他的話頭，“哥你買的花還是這麽難看。”
許知哼笑，伸手毫不留情揉亂她的頭發。
許柚笑著躲到雲嫻懷裏。
“嗯對···沒什麽問題···明天拍個片子···”醫生在一旁和許謙說話，許柚享受媽媽餵的粥。
“丫丫？你還在嗎。”許柚嘗試著叫她，卻沒有任何回應。
“真的沒有不舒服？”許知正在根據妹妹的要求重新插花，見許柚又在發楞，皺眉詢問。
“真沒有，我感覺現在就能出院回家呢。”
許柚又在心裏默念了一邊‘回家’，看著媽媽一直握著自己的手，心裏的滿足感慢慢升起。
“明天還有檢查要做，不能回去。”許謙拉了個凳子坐在另一側，否決了許柚想回家的想法。許柚癟了癟嘴卻沒說什麽。
晚上許父和哥哥回去了，許柚趁雲嫻去拿藥的功夫，翻床邊掛著的病歷單。住院時間是，一個半個月前。
許柚吸了吸鼻子，把病歷單掛回去。病房裏只有電視的聲音，許柚突然感覺有點太安靜了。
“哢噠。”門開了，雲嫻端著她的粉色杯子進來，沖她晃了晃，“你哥還把你的杯子帶來了。”
許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眼眶慢慢變紅，淚水再次滑下來。溫熱的淚滴接二連三地滑過臉頰，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淺痕。恍惚中好像聽見雲嫻輕輕嘆了口氣，把許柚攬到懷裏。
“今天怎麽回事啊，是不是夢裏有人欺負你了，嗯？”
雲嫻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響起，語氣盡量放得溫柔平緩，可許柚還是敏銳地聽了出來，那聲音裏藏得極深的哽咽，像被按下去的浪潮，稍不註意就要漫出來。
“媽媽。”
“我在呢。”雲嫻順了順許柚的頭發，輕柔地抹去許柚的眼淚，“多大的人了，別哭了好不好。”
許柚伸手抹去眼淚，點了點頭。
“病這一次，我們以後都會平安順遂。”雲嫻把許知重新插的花拿起來，有些嫌棄地吐槽，“還是這麽難看。”
許柚笑出來，“等回家我再教教他。”
雲嫻的指尖微不可見的頓了一下，她喃喃：“對，回家。”
終於可以，帶柚子回家了。
許柚察覺到母親的情緒，笑容慢慢消失。她緩緩擡起手，慢慢抱住雲嫻。
“媽媽？我真的醒了媽媽，我在這裏呢。”
雲嫻原本還在輕輕拍著她後背的動作猛地頓住，她慢慢轉頭，溫柔的目光落在許柚臉上，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正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我真的怕是做夢。”她輕聲說，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後怕。
“一個半月，我怎麽和你說話你都不理我。”
“我怕你再也不會醒來了。”
······
許柚感受到肩膀上的布料慢慢變濕，她拍了拍雲嫻的背，故作輕松地打趣：“媽媽還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也哭。”
雲嫻瞪了她一眼，許柚趕緊閉嘴不敢說話。
病房裏的低泣聲漸漸停了，母女倆對視一眼，先是沈默了幾秒，隨即又忍不住破涕為笑，帶著淚意的笑聲輕輕漾開，裹著化不開的牽掛和失而覆得的慶幸。
雲嫻用指尖輕柔的抹去許柚的眼淚，“做完檢查，媽媽帶你回家，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腦海裏突然出現熟悉的電流聲，很輕微，許柚還以為是聽錯了。
“丫丫？”她試探的開口，卻還是沒有回應。許柚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
又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才能出院回家。
回家之後，來了很多人探訪，別墅裏經常熱熱鬧鬧，但許柚卻覺得嘈雜不適應。這種想法出現在腦海裏的時候，許柚自己都楞了一下。明明裴朗周行安他們比這些客人還吵鬧···
許柚靠在花園的秋千上，眼睛無神地看著天空。
秋千突然一晃，身邊坐下一個人。
“心情不好？”
許柚瞥了眼來人：“你又不帶蛋糕回來給我吃。”
“···你不能吃。”
“哼。”
許知無奈地揉了揉妹妹的頭：“明天給你帶個小的，醫生說能吃就給你吃。”
第二天許知給她帶了個紅絲絨蛋糕。
許柚又想到，另一個世界的許柚，
哦不是，是另一個自己。
腦海裏的記憶時刻提醒自己這不是夢，可是怎麽叫丫丫，丫丫都不出現。
蛋糕好像沒有記憶裏這麽好吃了，生活好像也沒什麽變化。
可許柚的狀態很不對勁，許家人也說不上來，看起來她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但是他們總是能感覺到。
許柚很孤單。
“我要去Z市出差，我們都去玩幾天？”飯桌上許謙問許柚。
許柚低頭扒飯，頭都沒擡，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好。”
事情的發展與預期不一樣，許柚雖然玩得很開心，但是那種孤獨感卻更明顯了。
許柚不愛說話了，她經常一個人坐在花園裏發呆。
一直到他們回家，整個人才像是再次上了發條，變成原來的樣子。
“柚子，媽媽這幾天不去上班，在家陪你好不好。”雲嫻坐在許柚身邊，溫聲問。
許柚無奈地笑著看她：“說什麽呢媽，最近你不是很忙嗎，我沒事啊，你忙你的。”
雲嫻嘆氣，看著許柚的眸子：“你的眼睛告訴我，你需要。”
許柚楞住了，定定地看著雲嫻，嘴角的笑慢慢變平。
“媽媽，如果我是健康的，那我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我是不是會有很多朋友，我是不是可以出門看看世界，我是不是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我是不是不用每天守著安靜的家，等你們回來。
雲嫻的動作猛地僵住，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顯然是完全沒料到許柚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她張了張嘴，卻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話來回應，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許柚的手，掌心的溫度卻好像一下子涼了下去。
許柚其實從來沒在家人面前提過這種話。可是一個常年被疾病困住的人，怎麽可能沒想過 “如果自己健康就好了”。
她只是一直憋著，怕自己的失落惹得家人傷心，更怕看見他們眼底的愧疚和心疼，所以才把這份念想藏得嚴嚴實實，從沒宣之於口。
許柚的語氣又變得輕松起來：“媽媽，我想去海邊玩。”
雲嫻轉頭，不讓許柚看見自己眼裏的淚珠。
“好。”
許柚如願去了海邊，離A市很遠，他們坐飛機去的。
說來也很好笑，這竟然是她第一次坐飛機。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許柚以為自己會很興奮，卻沒想到自己會懷念那個響著搖滾樂的汽車。
海還是藍藍的，白色的浪花卷上沙灘，拍在許柚的腳上。
許柚輪椅的輪椅放在不遠處，許知扶著她，站在沙灘上。腳趾陷入軟軟的沙灘，又被海水拂過。
許柚能想象到這熟悉的感覺，可是她卻感受不到。
“接球啊！怎麽回事，看什麽呢。”遠處傳來少年的聲音，許柚猛然回頭，卻看見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離得遠遠的，玩沙灘排球。
許柚失望的垂下眸子，扯開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抱歉柚子。”耳邊傳來許知的聲音。
許柚看向他：“怎麽了哥，你道什麽歉啊。”
許知定定看著她，嗓子有些啞：“那天如果···”
許柚打斷她，笑容明媚又燦爛：“哥，那不是你的錯，我們誰也想不到。”
在許柚昏迷之前其實身體情況已經很好了，她甚至能偶爾掙脫輪椅的束縛，扶著人慢慢站穩，再試探著往前挪兩步，雖然腳步虛浮，走不了多遠，可每一次短暫的站立，都像偷來的光，讓她眼底攢起細碎的亮。
連醫生都說這是好征兆，說再恢覆一陣子，或許就能擺脫輪椅，像普通人一樣慢慢行走了。
那天午後，許知推著許柚去花園曬太陽。春日的風暖融融的，吹得人懶洋洋的，許柚正和他商量晚上的菜單，許知卻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的眩暈感猛地湧上來，他下意識扶住輪椅扶手，閉著眼緩了幾秒。
不過是短短一瞬的失神，再睜開眼時，輪椅上的許柚已經歪著頭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許知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妹妹，那天他推著許柚去花園，突然頭暈，緩過來的時候許柚已經閉上眼。
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轉，被這一個半月的昏迷徹底清零，甚至倒退，她又變回了那個連起身都需要人幫扶的模樣。
“哥，真的和你沒關系，我從不在意這個。”許柚擡手拍了拍許知的後背，安撫他，“我有時候只是想，假如有另一個時空的我，她能不能代替我健康的生活。”
“能。”許知想都沒想就回答，“另一個時空的許知也會好好守護妹妹。”
許柚整個人都楞住了，嘴角剛想扯出一個笑，眼眶卻先一步決堤，溫熱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許知擡手，掌心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溫柔。這一下，徹底擊潰了許柚所有的隱忍，她猛地側過身，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埋進他的懷裏，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哭得撕心裂肺。
“哥。” 她哽咽著喚了一聲，聲音裏混著濃重的鼻音，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堵在嗓子眼。
這個世界沒有他們，那個世界沒有你們。
我真的好想你們，也好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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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嫻還在位子上翻書，看見她醒了，也只是楞了一下，表現得很平靜，就連說話的語氣都一如既往。
她還是那麽溫柔，語氣裏還帶著親昵的埋怨：“終於醒了柚子，再不醒你哥給你買的花都謝了。”
許柚的視線還有些模糊，她費力地轉頭看向床頭櫃，果然擺著一束花，花瓣已經微微發蔫，沒了剛送來時的鮮活。花和上次她來時看見的，完全不一樣。
這不知道是哥哥帶來的第幾束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可是媽媽的語氣好像她只是睡了幾個小時剛醒。
一股酸澀猛地湧上心頭，許柚的眼眶慢慢泛紅，她有些費勁地擡手，想去碰那束蔫掉的花，手背的輸液管卻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起來。雲嫻趕忙握住她的手腕，聲音放得更柔：“別動，針管要移位了。”
許柚看著床頭櫃上的花，忽然彎了彎嘴角，聲音啞得厲害：“哥哥買的花，還是這麽醜。”
雲嫻也跟著笑了，指尖輕輕拂過她的臉頰，用大拇指拭去她眼角滾落的淚，眼裏盛滿了化不開的繾綣和溫柔，只是那溫柔底下，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無奈：“他挑了好久，說你以前總嫌他眼光差。”
“我叫醫生來，有什麽不舒服的你告訴醫生。”
醫生看發呆的許柚，輕咳一聲又問了一次。
“有頭疼，頭暈的癥狀嗎。”
許柚回過神，搖了搖頭。醫生又問了幾個問題，許柚都如實回答。病房門突然被敲響，許柚看過去，門口的人不等回應就推門進來。
許知看見靠坐在床上的許柚，狂跳的心終於慢慢安定下來，他伸手扶了扶鏡框優雅的走進來。
“臭小子，不進去就給我讓路。”許謙把許知推到一邊，嫌棄地看他一眼，“現在裝上了，剛跑成什麽樣了。”
許知：······
許柚眉眼彎彎，笑出聲來。
許謙不再管兒子，忙走到病床邊上，掐了掐許柚的臉，又揉了揉許柚的頭。被雲嫻打了一下手他才樂呵呵地收回來。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許謙的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著許柚，他害怕許柚醒來只是他做的一個夢。
“沒有不舒服，爸爸。”許柚輕聲說。
許謙正給她掖被角的動作猛地一頓，他背對著光，許柚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瞧見他悄悄偏過頭去，肩膀幾不可察地顫了顫，再開口時，聲音裏已經藏不住濃重的哽咽：“好，那就好。”
許柚往她身後看去，許知站在後面，有些緊張的註視著許柚。她忍不住彎起眼角，想給他一個安心的笑，可眼眶卻先一步發熱，視線瞬間變得模糊，連哥哥的身影都籠上了一層水霧。
“哥哥。”
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許知終於找到機會，擠開他爸，走到許柚面前，惹得許謙紅著眼眶還轉頭瞪他一眼。
許柚破涕而笑，伸手抹去眼淚。見許知要開口，許柚先開口截住他的話頭，“哥你買的花還是這麽難看。”
許知哼笑，伸手毫不留情揉亂她的頭發。
許柚笑著躲到雲嫻懷裏。
“嗯對···沒什麽問題···明天拍個片子···”醫生在一旁和許謙說話，許柚享受媽媽餵的粥。
“丫丫？你還在嗎。”許柚嘗試著叫她，卻沒有任何回應。
“真的沒有不舒服？”許知正在根據妹妹的要求重新插花，見許柚又在發楞，皺眉詢問。
“真沒有，我感覺現在就能出院回家呢。”
許柚又在心裏默念了一邊‘回家’，看著媽媽一直握著自己的手，心裏的滿足感慢慢升起。
“明天還有檢查要做，不能回去。”許謙拉了個凳子坐在另一側，否決了許柚想回家的想法。許柚癟了癟嘴卻沒說什麽。
晚上許父和哥哥回去了，許柚趁雲嫻去拿藥的功夫，翻床邊掛著的病歷單。住院時間是，一個半個月前。
許柚吸了吸鼻子，把病歷單掛回去。病房裏只有電視的聲音，許柚突然感覺有點太安靜了。
“哢噠。”門開了，雲嫻端著她的粉色杯子進來，沖她晃了晃，“你哥還把你的杯子帶來了。”
許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眼眶慢慢變紅，淚水再次滑下來。溫熱的淚滴接二連三地滑過臉頰，砸在被子上，暈開一小片淺痕。恍惚中好像聽見雲嫻輕輕嘆了口氣，把許柚攬到懷裏。
“今天怎麽回事啊，是不是夢裏有人欺負你了，嗯？”
雲嫻的聲音貼著她的發頂響起，語氣盡量放得溫柔平緩，可許柚還是敏銳地聽了出來，那聲音裏藏得極深的哽咽，像被按下去的浪潮，稍不註意就要漫出來。
“媽媽。”
“我在呢。”雲嫻順了順許柚的頭發，輕柔地抹去許柚的眼淚，“多大的人了，別哭了好不好。”
許柚伸手抹去眼淚，點了點頭。
“病這一次，我們以後都會平安順遂。”雲嫻把許知重新插的花拿起來，有些嫌棄地吐槽，“還是這麽難看。”
許柚笑出來，“等回家我再教教他。”
雲嫻的指尖微不可見的頓了一下，她喃喃：“對，回家。”
終於可以，帶柚子回家了。
許柚察覺到母親的情緒，笑容慢慢消失。她緩緩擡起手，慢慢抱住雲嫻。
“媽媽？我真的醒了媽媽，我在這裏呢。”
雲嫻原本還在輕輕拍著她後背的動作猛地頓住，她慢慢轉頭，溫柔的目光落在許柚臉上，那雙總是盛滿笑意的眼睛裏，此刻正有淚珠在眼眶裏打轉。
“我真的怕是做夢。”她輕聲說，帶著壓抑了許久的後怕。
“一個半月，我怎麽和你說話你都不理我。”
“我怕你再也不會醒來了。”
······
許柚感受到肩膀上的布料慢慢變濕，她拍了拍雲嫻的背，故作輕松地打趣：“媽媽還說我，你自己還不是也哭。”
雲嫻瞪了她一眼，許柚趕緊閉嘴不敢說話。
病房裏的低泣聲漸漸停了，母女倆對視一眼，先是沈默了幾秒，隨即又忍不住破涕為笑，帶著淚意的笑聲輕輕漾開，裹著化不開的牽掛和失而覆得的慶幸。
雲嫻用指尖輕柔的抹去許柚的眼淚，“做完檢查，媽媽帶你回家，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腦海裏突然出現熟悉的電流聲，很輕微，許柚還以為是聽錯了。
“丫丫？”她試探的開口，卻還是沒有回應。許柚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
又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才能出院回家。
回家之後，來了很多人探訪，別墅裏經常熱熱鬧鬧，但許柚卻覺得嘈雜不適應。這種想法出現在腦海裏的時候，許柚自己都楞了一下。明明裴朗周行安他們比這些客人還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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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不好？”
許柚瞥了眼來人：“你又不帶蛋糕回來給我吃。”
“···你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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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知無奈地揉了揉妹妹的頭：“明天給你帶個小的，醫生說能吃就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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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柚又想到，另一個世界的許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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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裏的記憶時刻提醒自己這不是夢，可是怎麽叫丫丫，丫丫都不出現。
蛋糕好像沒有記憶裏這麽好吃了，生活好像也沒什麽變化。
可許柚的狀態很不對勁，許家人也說不上來，看起來她和平時沒什麽區別，但是他們總是能感覺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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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Z市出差，我們都去玩幾天？”飯桌上許謙問許柚。
許柚低頭扒飯，頭都沒擡，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好。”
事情的發展與預期不一樣，許柚雖然玩得很開心，但是那種孤獨感卻更明顯了。
許柚不愛說話了，她經常一個人坐在花園裏發呆。
一直到他們回家，整個人才像是再次上了發條，變成原來的樣子。
“柚子，媽媽這幾天不去上班，在家陪你好不好。”雲嫻坐在許柚身邊，溫聲問。
許柚無奈地笑著看她：“說什麽呢媽，最近你不是很忙嗎，我沒事啊，你忙你的。”
雲嫻嘆氣，看著許柚的眸子：“你的眼睛告訴我，你需要。”
許柚楞住了，定定地看著雲嫻，嘴角的笑慢慢變平。
“媽媽，如果我是健康的，那我的生活是什麽樣的。”
我是不是會有很多朋友，我是不是可以出門看看世界，我是不是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我是不是不用每天守著安靜的家，等你們回來。
雲嫻的動作猛地僵住，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顯然是完全沒料到許柚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她張了張嘴，卻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話來回應，指尖下意識地攥緊了許柚的手，掌心的溫度卻好像一下子涼了下去。
許柚其實從來沒在家人面前提過這種話。可是一個常年被疾病困住的人，怎麽可能沒想過 “如果自己健康就好了”。
她只是一直憋著，怕自己的失落惹得家人傷心，更怕看見他們眼底的愧疚和心疼，所以才把這份念想藏得嚴嚴實實，從沒宣之於口。
許柚的語氣又變得輕松起來：“媽媽，我想去海邊玩。”
雲嫻轉頭，不讓許柚看見自己眼裏的淚珠。
“好。”
許柚如願去了海邊，離A市很遠，他們坐飛機去的。
說來也很好笑，這竟然是她第一次坐飛機。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許柚以為自己會很興奮，卻沒想到自己會懷念那個響著搖滾樂的汽車。
海還是藍藍的，白色的浪花卷上沙灘，拍在許柚的腳上。
許柚輪椅的輪椅放在不遠處，許知扶著她，站在沙灘上。腳趾陷入軟軟的沙灘，又被海水拂過。
許柚能想象到這熟悉的感覺，可是她卻感受不到。
“接球啊！怎麽回事，看什麽呢。”遠處傳來少年的聲音，許柚猛然回頭，卻看見幾個完全不認識的人，離得遠遠的，玩沙灘排球。
許柚失望的垂下眸子，扯開嘴角自嘲地笑了一下。
“抱歉柚子。”耳邊傳來許知的聲音。
許柚看向他：“怎麽了哥，你道什麽歉啊。”
許知定定看著她，嗓子有些啞：“那天如果···”
許柚打斷她，笑容明媚又燦爛：“哥，那不是你的錯，我們誰也想不到。”
在許柚昏迷之前其實身體情況已經很好了，她甚至能偶爾掙脫輪椅的束縛，扶著人慢慢站穩，再試探著往前挪兩步，雖然腳步虛浮，走不了多遠，可每一次短暫的站立，都像偷來的光，讓她眼底攢起細碎的亮。
連醫生都說這是好征兆，說再恢覆一陣子，或許就能擺脫輪椅，像普通人一樣慢慢行走了。
那天午後，許知推著許柚去花園曬太陽。春日的風暖融融的，吹得人懶洋洋的，許柚正和他商量晚上的菜單，許知卻忽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頭重腳輕的眩暈感猛地湧上來，他下意識扶住輪椅扶手，閉著眼緩了幾秒。
不過是短短一瞬的失神，再睜開眼時，輪椅上的許柚已經歪著頭靠在椅背上，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得像紙，連呼吸都變得微弱。
許知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有照顧好妹妹，那天他推著許柚去花園，突然頭暈，緩過來的時候許柚已經閉上眼。
那點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轉，被這一個半月的昏迷徹底清零，甚至倒退，她又變回了那個連起身都需要人幫扶的模樣。
“哥，真的和你沒關系，我從不在意這個。”許柚擡手拍了拍許知的後背，安撫他，“我有時候只是想，假如有另一個時空的我，她能不能代替我健康的生活。”
“能。”許知想都沒想就回答，“另一個時空的許知也會好好守護妹妹。”
許柚整個人都楞住了，嘴角剛想扯出一個笑，眼眶卻先一步決堤，溫熱的淚水再次奪眶而出。
許知擡手，掌心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動作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溫柔。這一下，徹底擊潰了許柚所有的隱忍，她猛地側過身，緊緊攥著哥哥的衣角，埋進他的懷裏，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沖破喉嚨，哭得撕心裂肺。
“哥。” 她哽咽著喚了一聲，聲音裏混著濃重的鼻音，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全堵在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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