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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紅梅 從黑走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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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紅梅 從黑走到明。

虞蕎的推理沒有出錯, 酸雨事件後的第十天,六十三星出現了暴動。

不知道發起者是如何拿到武器的,也不知道發起者又是怎麽集結眾人的, 總之,在一個夜晚,槍聲響起, 再沒停歇。

虞蕎主動報名, 要和前線部門一起去六十三星。與此同時, 她給周峋發了消息,要來首星軍臨時人的證明,以備不時之需。

孟雪鶴要找教育部外包不合法的證據, 真遇到正事,他也沒閑情逸致打小三, 只是把自己最常用的手槍交給虞蕎,然後送她去機場。

“出門在外不要管太多, 自己的安全最重要。你是找機會鍍金的, 不是去送命的。如果情況真的不容樂觀, 馬上給我發消息, 我去接你。”

部門統一發放的沖鋒衣被拉上頂,孟雪鶴聲音很低。

虞蕎抿唇,碰了碰他的手背:“……我有分寸,如果情況很不好, 我會通知首星方面。時間快到了,你先回去。”

“一路順風,早點回來。”

沈默良久,孟雪鶴主動松開手,說了道別。

虞蕎嗯一聲, 拉著行李箱轉身,和新聞部人馬集合。

自從她踏上星艦,細細碎碎的議論聲便接二連三地響起。

“不是,她真來了?六十三星現在可不是什麽好去處吧?”

“好歹也是位中校,去過第零星歷練的,不至於怕暴亂。”

“可她是普通軍人嗎,上頭好幾個大人物保著呢。說實話,還好她來了,說不準兵力也會加。”

“她不來也會加幾個的。你看那是誰?”

“還有誰能比虞蕎大?……!!!程家那位竟然也來了?”

看清座位旁坐的是誰,虞蕎一楞,脫口而出:“你怎麽來了?”

程術起身,接過她的手提包,溫柔笑道:“我報名了維修隊,來蹭份實踐報告。”

到了後期,機甲組裝專業需要有實戰經驗,“維修機甲”一項也算在實踐範圍內。

她不假思索:“可哪至於去六十三星做實踐?太危險了。”

“所以,你為什麽一定要去呢?”程術握住她的手,輕輕下拉,“如果你能來,我當然也可以。”

他對自己說過,會永遠追隨虞蕎。

虞蕎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程術笑意加深,似乎毫不畏懼遠方六十三星的未知,他還有心情開玩笑:“蕎蕎,我和那位那位孟先生可不一樣。”

虞蕎沒忍住莞爾:“他要查事,來不了,我也不希望他來。”

聞言,程術嘴角的笑意瞬間變淡。

現在的她,已經會下意識為孟雪鶴解釋原因了嗎?而且她為什麽不希望他來?是害怕他受傷麽?……虞蕎,你就這麽在意他嗎?

多數時候,虞蕎都看不出來他們幾個的情緒,或者說,她其實並不在意他們是否有情緒。

她自顧自道:“對了,如果事件進展順利,大概就是一年半載,孟雪鶴就能找到足夠的證據,也能成功舉報、提起公訴。到那時候,我想見見你的二姨。”

程二姨是檢察官,經手的大案數不勝數。

內心低沈,程術卻不敢露出任何不滿,淺淺笑著點頭:“嗯,我安排。”

他知道,她最喜歡自己的懂事寬和。

虞蕎果然笑了,她頷首:“辛苦。”

“…我對你好是應該的,小蕎。”所以,可不可以少用這種上級對下級的客氣話呢?

程術看著她認真查閱資料的剪影,眼神漸漸暗淡。

三分鐘後,星艦正式啟航,前往六十三星。

……

“首星軍隊什麽時候到?這次暴亂不同以往,明顯是有組織有預謀的,六十三星的常備軍根本應付不來。”

當地最高軍官眉頭緊鎖,渾身低氣壓。

六十三星幾乎從不重視軍隊建設,因為經濟落後,生活艱苦,90%的人都牟足了勁兒賺錢,想要過上相對輕松的生活。哪怕是應召入伍的軍人,想的也是在軍隊裏混日子。

更何況,六十三星在地理位置上不屬於“邊緣星”,安全性較高,導致政府也不甚在意軍風軍紀,只對種種亂象做睜眼瞎。

副官垂首,不敢直視:“正在路上,最新消息還有十分鐘。”

“別的星球有沒有派援軍?”

“只有三個星球做出回應,都在路上。”

幾乎是話音剛落,大門就被猛地拉開,伴著如釋重負的呼喚:“上校,周中校來了!”

“快點請進來!”

仿佛有道光照進來,杜上校總算覺得沒那麽黑暗了,他快步向光源走去。

來不及寒暄,兩人重重握手,杜納語速很快:“中校,目前多個工廠已被叛軍占領,其中包含了食品生產和槍支彈藥庫!六十三星軍備不整,暫無作戰能力,情況不容樂觀,還需請你軍做二手準備。”

周陸敬頷首:“我明白。事情發生到現在,有沒有叛軍的進軍圖?我軍需要他們的行動軌跡。”

老巢和勢力範圍必須確認下來,避免不必要傷亡。

“有的,在這邊!”

杜上校步履很快,引他過來看路線分析圖。

“我軍在路上商量了三種作戰方法……”

周陸敬拿出可視化激光筆,下筆利落,分割路線,詳細介紹他們商討的方案。時間不等人,經過一番討論投票,他們選用了最為激進的方案:高爆武力鎮壓。

“好,十八比三,就用這個方法了。現在我們馬上兵分五路,采取——”

“我反對!”

打斷說話的是一道女聲。

眾人錯愕回頭,只見身形高挑的Beta領著眾人邁入作戰室,腳下生風,疾言厲色。

“目前公民對於政府已經是極其不信任的狀態,如果我們采取異常激烈的打擊行為,只會適得其反。如果有人趁亂惡意煽動,參與暴亂的人數只會越來越多,如今的暴亂就是壓迫過重的後果,我們絕不能再次施加壓力。”

虞蕎拿出首星軍臨時負責人調令,向眾人展示後,繼續道:“我知道武力鎮壓是必要手段,但遠不至於動用導.彈的地步。如今摧毀半徑最小的導.彈都在百米左右,對建築物的破壞半徑也不容小覷,六十三星災後能否重建都是未知數,我們怎麽能不計後果的轟炸?”

首星軍三字一出來,在座人全部啞口無言。

倒不是覺得她說的對,單純是因為身份不對等,不敢反駁。

第一個開口的,反而是首星軍中人,晏昭。

“中校,但武力打擊是不可缺少的部分,必須要讓公眾看到軍部的能力和決心,不能任由事態繼續發展。您對公眾的擔憂確實重要,所以我的建議是總分三路。”

虞蕎扭頭與她對視,認真地聽。

“一路負責武力強攻,由我和周中校帶領;一路負責喊話勸降,由擅長談判的軍官帶領;再有一路便是面向公眾的安撫團隊,由您本人帶領。”

虞蕎瞬間明了她的意思,馬上進行擴展。

“好,強攻和勸降具體情況由你們自己把控;另外,由我帶隊的軍隊會相對承擔後援和志願的作用,主要面向群眾,解決公民的個人問題。只有一個地方,需要大家額外註意——非必要情況,不能動用導彈武器。”

“……中校,什麽才是必要情況?”

“我軍受到嚴重威脅。暴亂民眾的生命重要,共和國軍人的生命也是。如果他們的目的不止是占領資源、而是動手傷人,帶隊軍官就不必客氣。”

虞蕎擡起眼睛。

……

召開新聞發布會之前,虞蕎接到了一通電話。

“錚錚姐?”

“是我。”

視頻影像另一頭,女人神情嚴肅,掃一眼她的裝扮:“要面向公眾了嗎?”

虞蕎今天穿的是軍服,筆挺整潔,胸口處閃閃發亮的不僅是徽章,還有“新聞發言人”五個大字。

“嗯,總要給大家一個交代,告訴他們,政府沒有放棄任何一個人,但真正改變還需要些時間。”

“思路是對的,不過還有幾個點要額外註意。”

段錚稍微放了心,這是虞蕎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解決矛盾”,她怕她年紀太小出錯。

虞蕎緊緊看著她的眼睛:“您說。”

“不要吝嗇低姿態,但也不能卑躬屈膝。蕎蕎,有時候大眾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態度,尤其是高位者的態度。你要好好把握住這個尺度,不能多,更不能少。過去讓你看的錄像還記得嗎?”

她指的是他們夫婦演講的資料。

虞蕎點頭:“記得。”

“目前不要求你青出於藍,但照葫蘆畫瓢的本事你是有的。記住,眼神要堅定,無論看到什麽,都不能流露你作為個體的脆弱。現在的你是政府的代表,而不是一個十九歲的孩子,沒有任何群眾希望看到一個軟弱的領導,明白嗎?”

在段錚眼裏,虞蕎實在是個一覽無餘的小孩,她能清楚看到對方內心的柔軟,也深深擔憂這份柔軟惹出麻煩,不得不仔細叮囑。

她握住掌心,咬緊下唇:“……我明白,您放心。”

段錚繼續道:“以及,為了維持最好的狀態,發布會不要開太久,身體到極限就馬上停下休息。目前應該不需要你上前線,但該露的臉一個都不能少,精力恢覆後必須出門,哪裏受災最嚴重你就去哪裏,具體怎麽做,你只會比我更清楚。”

“是。”

“現在,你主動掛斷電話,準備上臺。我會實時收看直播。”

“……是。”

將光腦關機,虞蕎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

人生第一次,她踏上全新的站臺。

直播開始。

六十三星的民眾對虞蕎都很陌生,當人生被困頓苦惱圍繞,誰都不會有“暢談政治”的愛好。可看到上臺穩定民心的居然是個小姑娘,他們難免不滿,媒體人的問題也變得尖銳。

“虞小姐,據我所知,首星是最後一個到達六十三星的支援星,請問這是路上出了麻煩,還是您根本不想來?”

喉頭微微滾動,虞蕎鎮定按下麥克風。

“慢人一步的事實不可否認,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我們沒有浪費任何一秒救援時間。此次救援星艦中不止是有軍人,也包括了醫護人員、新聞代表、機甲、基建維修隊伍。其中不只有我們相關從業者,更有來自至星、登月等高校的志願者學生,能力範圍之內,每位首星人都迫切希望可以幫助到大家。”

臨時搭建的會場狹小而簡陋,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包圍人群正中的她,但揚聲器中的女聲始終從容不迫,語氣堅定。

“組建這樣一支龐大覆雜、同時功能完備的隊伍無疑是耗時耗力的,需要政府對公民的責任,更需要我們對同胞的愛。而無論是過去的組織工程,還是今日的全員到齊,都充分說明了首星對六十三星的重視程度,絕不存在‘不想來’一說。”

“但暴亂突如其來,誰也沒有預料到,集結並運輸龐大人群勢必需要更多時間。語言可以矯飾,行為不會說謊。未來一個月,我們會把六十三星的愛與珍重寫在這片土地上,讓大家看到足夠的決心。”

她面不改色,輕輕抹去指腹的汗水:“下一個問題,請提問。”

她的回答懇切認真,一番話下來,不少觀眾的臉色好轉些許。

又一位媒體人起身,拿起話筒:“虞小姐,作為首星臨時代表人,您能對首星未來的安排做做相關介紹嗎?我們想知道,此次事件後,六十三星究竟該何去何從?”

虞蕎捏住話筒的食指慢慢收緊。

時至今日,上層還是沒有給新聞部說過安排發展。

說實在的,她本人對首星上層決策就很不滿,然而,就當“沒有安排”即將出口,耳麥中傳來嚴厲的女聲。

“虞蕎,不要耍自己的脾氣。”

段錚擰眉警告道。虞蕎一動眼皮,她就知道對方要說什麽話。

她加重語氣:“好好回答,這關乎你的專業能力。私下是私下,工作是工作,如果你連自己的情緒和理智都無法把控,還談什麽前途?”

於是,“沒有安排”轉了個彎兒,被主人咽下。

“六十三星遭此浩劫,未來規劃必須慎之又慎,首星不可以、也不應該單方面決定。總統府外,本星的參議員、眾議員、其他官員,更是應該履行責任的一方,因為他們是征集公民意見的重要橋梁。在明確需求前,第三方貿然進行安排是很傲慢的行為。”

左手不自知地用力,虞蕎把話筒柄捏得更緊。

“下一個問題,請提問。”

這次,站起來的人沒有急著問話,而是放了一段視頻。

視頻中展示了下城區中的貧民窟。

酸雨腐蝕了他們本就不甚牢固的家園,不斷咳嗽的老人兒童被隨意安置在周邊空地上,那裏沒有專業醫護的身影,只有或仰天長哭、或望地茫然的普通人。

他們不懂,明明自己已經在很努力的生活了,為什麽還會遭受這一切呢?為什麽上天會下痛雨,為什麽他們只能沈默著承受災難?

氣氛中的絕望幾乎要蔓延出影像,進入現實空間,凝固了現場的每個人。

虞蕎呼吸一滯,腦海中甚至能夠閃回他們的過往,他們充滿灰暗的默片。

在這樣的過往默片中,虞蕎的勇氣陡然被抽空。她突然很想逃,可段錚的聲音不斷在耳畔盤旋——“任何人都不需要一個軟弱的帶領者。”

她只能逼迫自己目不斜視,逼迫自己忍住所有鼻酸,也逼迫自己把全程錄像收錄眼底。

不能低頭,不能逃避,更不能掉眼淚。

提問聲就在此時此刻響起:“我只想問虞小姐一個問題,作為吃穿不愁的中校小姐、發言人代表,您能否共情這些人的痛苦?”

嘎吱一聲,細長的話筒柄被用力掰彎。

沈默的五秒鐘,對虞蕎而言,漫長得像一場梅雨。

再次出聲時,她聲音微啞,語氣卻不改。

“我沒有經歷過他們遭受的苦難,但我始終認為——天下之水,殊途同歸。總有一天,我會去親自感受他們的生活,也總有一天,我會改變這種令人痛心的現狀。他們的痛苦有我分擔,我的幸福不會獨享。這也是我作為中校、作為新聞發言人的責任。”

虞蕎挺直腰板,一字一頓。

“下一個問題,請提問。”

……

這場直播總共用時三小時。

結束發言的契機是虞蕎啞了嗓子,高強度的思考和演講太耗精力體能,幾十個問題壓下來,她已經說不出一個字了。

現場陷入短暫的沈寂,在虞蕎第二次嘗試發聲、被遠方炮彈轟鳴打斷時,有人主動提了結束。

直播間的最後一幕,是她輕輕揮手,拒絕身邊人的攙扶,獨自一人,緩步下臺。

無處不在的攝像機仍在忠誠記錄它眼中的場景。

年少的中校走進黑暗的通道,突然停住了腳步。

身邊人似是不解,轉過頭看她,卻也停住腳步,楞在當場。

只見她手臂擡起,脊背折下,大半張臉都埋進去,肩膀一顫一顫。那道背影太瘦削,以至於微微向下的關節肘都像是利刃,恨不得穿透空氣,穿透地面,穿透整個讓她痛恨的世界。

沈默中,助理雙手遞來紙巾。

可她只是搖頭,慢慢松開右手,那只始終被放在發言臺下的手。

朦朦朧朧中,似乎有水滴從她的掌心劃過、下墜、降落。

水滴砸上冰冷地面,碎成一朵朵紅梅。

紅梅開滿了她走過的路,從頭到尾,她沒有接受任何一個人的攙扶,一直一個人,從黑走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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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虞蕎恨的東西太多了,她恨世界不公,恨政府無能,恨無良資本惹天災,也恨自己言不由衷說假話。在從政的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虞蕎的生命主旋律一直是痛苦,她的所有痛苦止於二十三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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