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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和他被發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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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和他被發現了

【最近,開心了一點,冬天還沒過去啊。——January 20th, 2025】

在方知有九歲以後的記憶裏,從沒有聽盛月蘭提起過她的家人。父親的家族十分龐大,奶奶生了五個孩子,每逢聚會都熱鬧非常,但每每這時,盛月蘭總是游離在人群之外,就連面對主動向她示好的Sarah姑媽,也是始終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

結合女人在家的行為,他一直以為母親是性格孤僻所以不善交際。時間來到十幾年後的現在,盛月蘭的每一句話都在推翻他曾經幼稚無理的猜測,每一句話都化作一條荊棘,三兩下就將他的心臟纏繞得密不透風,每跳動一下都牽扯著全身的經絡神經疼痛。

原來的他是想怪她的,怎麽能不怪呢?

直到對方以一種冷靜到詭異的態度繼續往下講,無措的反而成了方知有。

如果從前是這樣的話,如果他的存在是因為謊言的話,那他又該怎麽怪呢?

費詩曼離開倫敦不久後,盛月蘭和那個華裔男孩正式確認了戀愛關系,她知道了對方家裏也是從事醫療行業,並且正在借助身份將企業業務擴展向國際,狹義上的亞太地區就是核心目標市場。

對面的青年將自己的家庭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盛月蘭,神色上是從沒有過的嚴肅。但是當時正處熱戀期,陽光草地,說這話的同時兩人的手緊緊牽著從未放開,女孩只當聽了一嘴,完全沒放在心上。她喜歡誰,只是想和那一個人在一起,跟他的國籍,家庭,背景都毫無關系。

這就是二十歲出頭盛月蘭的想法,即使經歷過不甘苦澀的童年和少女時期也對愛義無反顧的想法。連公園的白鴿都總是親近在她身邊,讓她誤認為自己磨難的歲月終於過去,餘生只用看一朝又一朝繡球開。

不久後她就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足以後悔一生的代價,那點以後看來愚蠢到惡心的幻想,被愛人親手刺了個對穿。

那年方知有也就剛滿周歲,長得格外水靈喜人,每天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叼著奶嘴咿咿呀呀地比劃著要媽媽抱。盛月蘭婚後很快就懷孕了,早婚早育的情況出現在這樣一個從小缺愛的女孩兒身上似乎並不會令人感到意外。

她在別墅裏過上了全職主婦的生活,即使那時她才二十四歲,可丈夫也同樣年輕。這對少年夫妻笨拙地學著共同撫育一個孩子,日歷上撕下的紙頁也跟著孩子愈發長大而不合身的小衣服一起扔掉了。

盛月蘭偶爾看著方知有熟睡的側臉出神,明明一切都那麽美好,像童話一樣,她應該知足的。

她又想起自己的婚禮,全是男方的親戚朋友,和她最要好的姐姐也因為繁忙工作沒有趕來。儀式舉辦在北歐的一個小國家,鮮花、婚紗、鉆戒……郎才女貌手挽手進場,像公主和王子一樣接受著周圍人艷羨的目光。

可現在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她還記得她的大學學的是法律專業,她是想當一名律師的,可是婚後搬進了丈夫的家中,加起來比她人還高的專業書全被收起,應該是……應該是被放在書房了吧。

於是盛月蘭踏足書房,在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下午。

書櫃沒有,每一層都沒有,她連一丁點兒關於法律的字樣都沒看到,盛月蘭錯就錯在不相信,她以為丈夫那麽愛自己,不會丟掉自己的東西的。她拉開離主位最近的抽屜,翻到了一份全中文的文件。

那是一份合同,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記錄這華愈和丈夫家族的企業合作的項目,以及費常哲以個人名義對這家企業的巨額投資。

等她反應過來時,攥的發白的手指旁邊一行字赫然昭示一句話——

雙方為促進企業長期發展,基於平等自願、互利共贏的原則,婚姻締結及相關合作事宜達成一致。

小方知有已經會走路了,他跌跌撞撞奔向盛月蘭時,後者正死死捏著那份見不得光的合同。盛月蘭胡亂地想,明明是夏天,落地窗透進來的陽光怎麽會沒有溫度呢?

大概是因為欺騙吧,因為她引以為傲,視作棲息地的浪漫愛情,和睦家庭通通來源於欺騙,是一群人算計一個人的欺騙。突然,一雙肉乎乎的胳膊抱住了她的腿,盛月蘭低頭一看,那張無邪可愛的小臉上,和丈夫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帶著笑容地盯著她。

女人毛骨悚然,尖叫一聲,匆忙往後躲避,結果一個不留神撞到書櫃上,劇烈疼痛使她暈頭轉向地跌倒在地上。

嬰童嘹亮的哭聲響徹整座房子,保姆和那個男人聞聲趕來,方知有被抱著出去了,離開時都還口齒不清地喊著媽媽。

男人在看見那份合同之前,還一直扮演者著完美丈夫的身份,他擁住盛月蘭,不斷輕聲安撫著。兩人從來私下交流都是用中文,這次男人卻一直附在她耳邊低語著“I’m here for you.”

神經在此時本就敏感衰弱不已的盛月蘭察覺到這一變化,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起了顫,她緩緩看向丈夫:“你為什麽不說中文?”

男人依舊是用那副曾經讓她著迷地笑容,腔調怪異道:“這很重要嗎?反正我們都要一輩子生活在這裏了。”

盛月蘭緩緩舉起手裏那份合同,帶著僅剩的最後一點希望:“這是什麽?”

對方在看清那份合同的同時沒有過多的意外,畢竟盛月蘭遲早都會知道的,他松開了擁住女人的手,語氣輕松道:“哦,你發現啦。你爸爸和姐姐對我超級滿意來著,我一直想跟你炫耀,可惜你才發現這一切。”

“不過你也別怪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幾年前我就提醒過你了,你但凡留個心眼查一下就能發現兩家的關系,可惜你沒有。你也知道我在家裏身份特殊,的確是需要一些助力的……哎,我們兩個都是犧牲品罷了,後半生也需要一起度過才是啊。”

盛月蘭坐在原地,男人的語速極快,又在使用非母語,她一瞬間什麽都聽不懂了,這些話被錄進了腦子裏,她很久以後回想起來才明白其中意思的。那天後來是怎麽度過的她忘記了,她說了什麽,小方知有的哭泣好像一直沒有停止,鎖上房門也隔絕不了。

她萎靡了很長一段時間,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不接觸任何人。兩三天還好,時間久了男方的父母都知道了這件事,費詩曼這時從國內趕過來,站在那扇緊閉的房門前,女人開口時聲音都在發顫:

“姐姐來了,你開開門好不好?”

盛月蘭抱著費詩曼大哭了一場,即使她這時已經從男人口中知道了這場處心積慮的婚姻騙局也有費詩曼的參與,但她依舊撲進對方懷裏,跟小時候每一次受了委屈一樣發洩著。

可惜費詩曼此番前來目的也並不單純,心疼是一碼事,當時她已經快要三十了,已經上手華愈管理層。姐妹倆都不再是能躺在一張床上談天說地胡言亂語的關系了。

“你聽我說,你離開錦城時並沒有和爸媽簽署法律上的斷絕關系書,你也知道他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的……我幾年前來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你很喜歡他嗎?現在……小Zane很健康可愛,他也對你很好啊……你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了……”

盛月蘭聽著這番話,整個人漸漸變成灰色,她在絕望籠罩下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她其實是有很多話想說的,她想尖叫,質問費詩曼,那那個謊算什麽,她現在甚至都不敢質問那個男人究竟為什麽跟她結婚,到底是不是因為愛。

可是她眼淚流了滿臉,嘗試了好久才終於能從嘴裏迸發出一個單音時,費詩曼的電話響了。女人沒管還在哀傷的她,單手接起電話,兩人距離太近,盛月蘭很容易就能聽到手機裏傳來的聲音。

“媽媽?你什麽時候回來呀?”

男童清澈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盛月蘭整個人一激靈,這個男孩管她姐姐叫“媽媽”。

“他是誰?他為什麽叫你媽媽?他是你的孩子嗎?你不是跟我說你不能懷孕嗎?難道你還在騙我?”

女人一把推開費詩曼,對方手裏的手機一個沒拿住掉落,裏面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聲音,“媽媽……餵?媽……”

聲音漸漸與下午小方知有的哭喊重合,盛月蘭覺得四面八方都是小孩的哭聲,她終於再也忍受不住,用盡全身力氣將還沒來得及解釋的費詩曼推了出門。

破碎的玻璃非要粘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盛月蘭自認和費詩曼、整個費家的關系已經碎成了玻璃渣,只要有人妄想去撿都會被刺到血流。

即使她最後知道了那個小孩是費詩曼領養的,是費家父母做主從孤兒院裏挑的最聰明的孩子,說是等他們百年之後,女兒在世上好歹有個依靠。

盛月蘭想起那年,她抱著姐姐說出“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時”,她是真心的。

費詩曼沒把她的話當真罷了。

吉雪沃塘的上午總是很靜,女人只是講述了至此為止她的一生,效果卻震撼如同雪山寺廟裏準點敲響的鐘聲,哀轉久絕。

再後來的事方知有全都知道了,每一樁他都參與。他也當然再懂不過,陳年舊事總不會被遺忘的,身體裏血流不止的傷疤總在吸引寄生蟲,每一次啃食都泛起嶄新的疼痛。

所以他竟然沈默了,也有可能鐘聲回音時所有生靈的悲鳴都顯得毫無意義,方知有坐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你是不是想說,對不起?”盛月蘭看他哀傷的神色,忽然笑了笑,當即表示,“我最討厭這句話。”

於是方知有張開的嘴又閉上了,變得跟小時候每一次跟盛月蘭獨處時一樣的無措寂靜。

“雖然這麽說有點假,但是我的確不怪你。我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但是我不恨你。”盛月蘭目光輕輕放到不遠處的桌面上,那裏有幾封白皮紙封的病歷,“年輕時我一直認為,只有有權,就能避免一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再發生。所以我培養你,想讓你接手你爺爺的企業,結果你可能是過得太順了,一點兒關於權利的欲望都沒有。”

“唯一表現出強烈意願的事,居然是和費詩曼的孩子在一起。”女人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無奈,第一次展現出一個對叛逆期孩子束手無策的姿態,“至於那幾個月,你如果實在想不通,就當是我在報覆你們兩個吧。”

“……”

“我還有大概十分鐘的時間坐在這裏,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離婚之後,你會回國生活嗎?”方知有半天才思考出這一個問題。

“不會。我不是你,這裏沒有任何值得我留戀的東西。”盛月蘭想也沒想,看來是真從來沒又過這樣的想法。

“噢……”男生應了一聲,深色還是很難過。

盛月蘭又問:“費詩曼檢查出來肝癌,費聿來倫敦的事情他都告訴你了嗎?”

方知有眼睛都睜大了,困擾他多年的問題就這麽猝不及防地得到了答案:“肝癌?!”

“肝癌,晚期。”盛月蘭說這話時跟她五年前告訴費聿的語氣一模一樣,“我猜他也沒告訴你,他肯定以為你知道。”

“當時他……”

“嘭”的一聲,洗手間傳來東西砸到地面的聲音,方知有立馬被吸引走了註意力,眼神緊張看向那處。

盛月蘭下意識問:“什麽聲音?”

“哦,可能是窗戶忘記關了。”方知有想起來費聿還在裏面,男人聽完看全程都保持寂靜,偏偏這個時候鬧出動靜了,什麽目的不言而喻。

交談被打斷,竟一時間不知道從何拾起,盛月蘭可能是真的打開了話匣子,居然還願意接著往下說,她一上午說的話比之前一年的時間都要多:“當時他不知道……”

與此同時又是一聲響,這次聲音更明顯。方知有沒忍住站了起來,女人終於起疑,跟著人站起來丟下一句“我過去看看”之後便主動邁步朝那邊走去,眼看著手都已經放在了把手上,即將轉動的前一秒,方知有在她身後叫出聲:

“媽媽。”

盛月蘭手上動作一頓,猶豫幾秒最終還是轉身:“怎麽了?”

“我的覆查報告出來了,”方知有這句是情急之下臨時想到的,他目光剛剛撇過昨晚放在桌邊的病歷,緩緩開口說道,“醫生說我沒事了。”

一秒,兩秒,三秒……女人重新走回方知有面前,伸手將兒子抱住。上一次抱自己的孩子是什麽時候?大概是在二十年前?她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到。

方知有顯然是被這個突然降臨的擁抱驚到了,渾身僵直站在原處都不知道該怎麽動彈。小時候的確是有段日子尤其希望得到母親的關註,隨口一個誇獎,或者鄭重其事的擁抱,都可以,他也都沒有。漸漸的就養成了不在媽媽面前表露過多情緒的習慣,以至於現在都忘記該作何反應。

不一會兒的時間,盛月蘭很輕地將手松開了,她臉上終於有了一絲其餘的神態,有點像是在高興,方知有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聽女人道:

“費聿的事,看來有人不想讓我說。”

“那你自己問他吧。”

說罷,盛月蘭往後退了幾步,兩人回到之前的那種距離:“費詩曼曾經對我說,她不想讓他的孩子跟華愈扯上關系,參與到這些算計裏。她說她就是因為這樣,這些年對不起很多人。”

“不過她當時快要死了,所以可能是在說胡話吧。”女人邊說邊走向房間門口,十分鐘的時間快要到了,“這樣想想上天對我們也挺公平的,畢竟……”

“我們兩個的願望,誰都沒有實現。”

她重新伸手拉住行李箱桿,回頭朝方知有道:“我走了。”

方知有將人送出民宿大門,今天陽光是這段時間最盛的一天,照在身上毛茸茸的。兩人站在路邊,盛月蘭看了他良久,突然意味深長地來了一句:

“你還沒有在國內過過年吧?今年可以試試。”

遠處的山峰褶皺裏面堆滿了雪,波光粼粼,近處女人的發絲隨風揚起幾縷,空氣裏又傳來似有若無的冷檀木香。

方知有還沒從這句話中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盛月蘭拖著行李箱走遠,路過在窗邊修繕的房東身邊時她停住了,她看向房東,點了點頭:“房費我放在床頭了,密碼在卡背後,這段時間麻煩您了。”

房東甚至沒來得及轉身看盛月蘭一眼,女人就繼續往前,直至裏雪山最遠的路的盡頭,上了一輛純黑色的轎車。

轎車開走了,房東一臉疑惑走到方知有身邊,明顯還沒反應過來:“剛才跟我說話的是你媽媽麽?她說麻煩我了?她走了嗎?”

方知有無心多說,淡淡“嗯”了一聲。

從馬路上走回房間的這一小段路腳步格外沈重,方知有推門進去時費聿已經出來了,此時正站在床邊無言註視著他。

男生沒有擡眼看人,蹙著眉頭有些哀傷的樣子:“我感覺她發現你了。”

費聿的確聽完了女人說的所有話,此時心情覆雜,但看著方知有的樣子就知道他絕對在胡思亂想,也絕對不是真的在擔心他被發現。

於是男人伸手拍了拍方知有的肩膀,提醒他:“別亂想。”

“所以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什麽了?”方知有還記著盛月蘭最後沒說完的話,他現在特別想知道全部真相。

話音剛落,咚咚咚三聲在門外響起,方知有不耐地閉了閉眼,又是誰啊。

費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門口,放緩了聲音:“這個問題,以後再議。”

“去開門。”

每次費聿沒什麽語氣說出口的話方知有總下意識想服從,他在原地僵了兩秒小小抗爭了一會兒便老老實實轉身又到門口。

木門一拉開,嘹亮的歡快的女聲迅速響徹整個房間——“Surprise!”

方知有定睛看去,不大的門框裏裝著的是以Joa為首的兩男兩女,簡直稱得上是,神色各異,精彩紛呈。

站在前面的Joa和方若盈小姐笑靨如花,熱情洋溢。

兩人身後的齊焉應弦一個在看清床邊的費聿後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另一個跟站樁似的立在那兒。

方知有腦袋頂三個大問號:“你們怎麽在這兒?”

“我們為什麽不能在這兒?”Joa女士拎著包就往裏進,絲毫不顧Zane先生疑惑的目光。

“你害我們找了你這麽久,定位到了來逮人啊。”她說著將目光投向費聿,“不過好像有人比我們先一步。”

方知有看她這副樣子心底竄起一股無名火,淡淡開口:“我媽住在樓上。”

兩秒後,尖叫響徹整個吉雪沃塘。眼看著兩個女孩都差點兒往衣櫃鉆了,“昨晚,”男生終於愉悅勾起嘴角,慢悠悠補充道,“不過她剛走了,回英國了。”

“方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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