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他問我願意嗎

關燈
第41章 他問我願意嗎

愛情是一切課題的開始。

這是那個瞬間方知有想到的,而後他安靜下來。

他對面是同樣一顆默然的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棵樹曾怎樣為他盎然蔥郁過。

夜色籠罩,大廈裏的兩人對峙著。

腳步聲起,費聿繞開那張巨大的辦公桌,走向他,路過他。

一直到了書房門口,只是頃刻間,光線散成千絲萬縷傾斜漫浮。

門開了。

那個深夜被叫來的醫生是隸屬於華愈的一家私立醫院的骨科主治醫師。

“費總,出什麽事了?”

“給他檢查一下腿。”費聿朝他說,之後頭也不回離開了書房。

方知有坐在臥室床邊,將根本毫無痛感的小腿暴露在那個陌生的醫生面前。

“是這裏疼嗎?”

對方蹲下身用手輕輕按著曾做過手術的地方,擡頭問道。

方知有思緒早已飄到九霄雲外,就因為剛一瞬間目光不慎瞥見了兩天前那個購物袋。

裏面裝的是他準備送給費聿的禮物。

“是刺痛,脹痛還是酸痛?”

見他半天不說話,臉色蒼白又睫毛輕顫,以為是疼得沒法了。

醫生差點起了一股冷汗,這種程度恐怕還是得去醫院。

想到這是老板身邊的人,決定硬著頭皮去跟費聿請示。

結果男生跟著他起身的動作一齊擡頭,嘴唇一張一合,問道:

“好了嗎?”

“可是我還什麽都沒有說。”

醫生苦笑了下:“我剛問你了,可能你沒聽到,所以你是哪裏不舒服?”

方知有有種同行何苦為難同行的感覺:

“我沒有哪裏不舒服,抱歉啊。”

他不知道的是,這話出口醫生反而松了口氣。

白跑一趟是小問題,大晚上要是莫名跑去醫院值班問題就大了。

“剛摔了一下,疼了一會兒,現在已經好了。”

方知有解釋道。

“好,那就好。”

醫生忙不疊點頭,出門去跟費聿交代。

方知有目送著那人背影出門,臥室迅速寂靜下來,似是恢覆到了幾個月前的狀態。

從來沒有人來過的狀態。

男生在原地緩慢地眨了眨眼,有些後悔自己在書房裏的魯莽。

他成了一尊雕塑,獨自擁有著這個時刻,兀自思索著。

愛情是一切課題的開始。

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再等到,陪他完成這個課題的人。

聖誕那天匆匆忙忙,之後的幾天又輾轉流離,一年末尾悄然降臨。

三百六十五天過去,四季又四季。

換作是五年前,能在錦城度過一年之中最後一天,方知有是想都不敢想的。

高阿姨做了一大桌豐盛的菜肴,還將餐廳布置得十分有辭舊迎新氛圍。

費聿今天依舊出門,不過回來得倒是比平時早了好幾個小時。

二十四點在和悅附近那條商業街的廣場上,有跨年活動。

方知有從來不愛去人多的地方湊熱鬧,現在就更不可能出門了。

一群四面八方湧來的年輕人聚在一起倒數新年可能對別人來說的確意義非凡,但在他看來,還不如安靜待在和悅。至少費聿在他身邊。

這是生命中難得的良夜。

二十三點三十八分,方知有端坐在沙發上,不遠處是一身居家休閑裝扮的費聿。

這套房子中入住第一天可能就沒被打開過的掛壁電視,此刻播放著跨年晚會。

熒幕中喜慶的音效和誇張笑聲幾乎響徹整個客廳。

方知有很少看電視,更別說國內的節目。

但這並不妨礙他覺得沒意思。

好無聊,旁邊那個怎麽看得下去的?

貌似五年前的費聿從來不會將視線放在這種索然無味的小品上超過五秒。

而他現在居然目不轉睛看了……五分鐘!

方知有腦子裏正想入非非,電視聲音過於大了,以至於手機震動第二次才被他發現。

是他爸打來的視頻通話。

也是,今天這樣重要的日子,按照他爸這麽多年的習慣,的確是會跟他聯系的。

方知有不情不願接下電話,原本想回房間說,餘光撇到費聿在身旁調小了電視音量。

這一近乎暧昧的默契直接讓方知有心裏一軟。

導致他坐在原處將目光轉回手機上時嚇了一跳。

一個月前還健康明朗的中年男人此時看著蒼老了不止一個度,雖看向鏡頭的目光柔和,卻依然讓人無法忽視他身後的背景——

一看就是在病房裏。

然而還不待他開口詢問,對面鏡頭一陣恍惚,緊接著一張優雅貴氣但熟悉的面孔出現。

是已經很久不見的盛月蘭。

女人像是知道方知有想問什麽,解釋說:

“他一周前生了點兒小病,一直不見好就住了院,不過明天應該能出院。”

一周前。

方知有呼吸一滯,正好是方若盈跟他聯系那段時間。

所以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對方哪裏是正常生病,估計是被嚇的。

原配兒子和私生女在一起,任哪個隱瞞出軌多年的男人,都會覺得是上天給他的報應吧。

他剛說了幾句話關心男人,對方就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樣:

“我沒什麽大礙,只是人老了,身體的正常反應而已。”

聽完這句話方知有差點想笑,他爸結婚早,現在也才四十五,更何況這麽多年健身體檢保健一項不落,像是生怕自己活不長似的,現在說這話未必太過蹊蹺。

“爸爸想跟你聊聊天,也沒有別的意思。”

男人坐起身,自己都無知覺自己表情一下子變得多麽嚴肅:

“最近有什麽特別的異性出現在你的生活裏嗎?”

方知有聞言心想,有啊——高阿姨。

做的飯特別好吃應該算,特別的異性。

對面一看方知有那個回味的模樣心底狠狠一沈,直截了當又問:

“或者說,你有喜歡的人了吧?”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和你媽媽訂婚了。”

最後一句話來得好無厘頭,方知有擠出一個違心的笑。

畫面中雖只有一個人,但他知道的,盛月蘭肯定正在旁邊,目光沈沈,等待著他的回答。

盛月蘭知道的可比他爸多得多,且根本不是一個事兒。

他要說有,他爸倒是“心滿意足”了,只是不知道盛月蘭聽見自己當年處心積慮一番還是功虧一簣後。

會是什麽反應。

他要說沒有那當然相安無事……方知有不想騙別人,他說不出沒有。

一家三口心思各異,一觸即發的無聲拉鋸正要開始。

方知有再也不是小孩,不需要因為家庭氛圍的怪異而緊張。

正思考著怎麽把這個話題給囫圇過去,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出現在他的視線內。

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費聿出其不意地掛斷了方知有的視頻通話。

電視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關了,整層樓安靜異常,落針可聞。

方知有疑惑地歪了下頭。

“不想回答沒必要牽強,信號不好。”

男人甚至幫他找好了借口。

原來自己剛窘迫得這麽明顯。

想起大洋彼岸的父母還在等著窺探他根本不想告訴別人的感情狀況,方知有心中詭異地產生一股快感。

像是從小懂事的孩子終於叛逆了一回。

思緒收回,還有十三分鐘,幹什麽呢?

“你上次說和好。”

耳邊猝不及防響起費聿的聲音,沒什麽起伏,讓人心裏立馬升起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

他說:

“如果我拒絕呢?”

成年人的世界沈默早就成為拒絕的代名詞,方知有不是不知道,可他還是不願相信。

情字最怕藕斷絲連,卻也最易藕斷絲連。

究竟什麽樣的人,才能這樣絕決,拿起得又放得下?

“哥哥。”

所以方知有不信,往事影影綽綽,一樁一件浮現眼前。

重逢後的他們能走到這一步不是偶然吧。

其實他們都有相同的固執。

“你別釣我了唄。”

現在的費聿遠比五年前更加不動聲色。

因為不再是少年,不再喜慍不藏,心思成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男人看向他,眼睛看向他的眼眸深處,唇角帶著讓人琢磨不透的弧度,像是在笑。

“你喜歡我?”

這是什麽問題?

方知有想也沒想,認真點頭。

“那如果我現在要在這裏上你,你願意嗎?”

說這話的同時費聿漆黑眼底沒有一丁點兒情欲,反而冷淡又自持。

像是在與他討論什麽世界發展與人類和平的命題。

方知有還是被這種怎麽想都不會從費聿口中說出來的話刺了一下,張了張嘴,卻只能無聲地望著他。

“你會覺得我在強迫你嗎?”

二十三點五十四分。

方知有被這兩句話問得腦子發懵。

好比倫敦猝不及防的大雨,水珠傾斜著往他身體上砸。

倒也不疼,就是局促又狼狽。

“為什麽……這樣問?”

方知有好半天才艱難找回自己的聲音,他自認為和費聿的感情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都不應該是這樣的。

性是調味情趣,是纏綿拉扯,但絕對不能是前提。

男人審視的目光持續了很久,才輕嗤一聲:

“失憶這個借口,用第二次就沒意思了。”

說罷,他從沙發上起身,竟是要直接離開。

“等等。”

方知有追上去,邁開腿的那一步他連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要追上去。

又能說什麽呢?

說他願意嗎?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

方知有剛走到費聿身後,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

眼前便從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夜景,瞬間被漆黑籠罩。

下巴被擡起,無意識微張的唇被吻住。

和上次在醫院時不一樣,這一次的吻被主導者加重了力道,成了一場無聲的宣洩。

方知有不住後仰,顯然那天的預習並沒有起到讓他能自如面對費聿的吻的效果。

唇齒交纏,呼吸交錯。

零點零分,一吻結束。

廣場上放飛的氣球飛了漫天,在快被城市光源侵蝕的黑夜裏飄散。

新的一年到了啊。

方知有的視角剛好能看見窗外景象,他眼底倒映著空中的星星點點,乍一看似是噙著淚。

他呼吸都放緩了不少,生怕這一刻是幻覺,又或者只是一場夢。

耳邊傳來的聲音進入了他的夢,費聿松開抱著他的手,後退一步似笑非笑問:

“目的達到了?”

又打斷了他的夢。

“去睡覺。”

男人不欲再說,轉身回了房間。

方知有趁他邁進房門的前一秒抓住了那只手。

對方手上還殘留著之前被玻璃劃傷後的一層薄痂。

他頂著對方探究的目光,匆忙但鄭重:

“最後一句,哥哥。”

“新年快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