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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眼淚,是流給相識相知的人看的,他們除了共擔“夫妻”之名,也沒那麽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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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眼淚,是流給相識相知的人看的,他們除了共擔“夫妻”之名,也沒那麽熟

“啊?”呂一藍下意識回過頭去。

透過路燈,她隱約看到客房的虛影,張曦文還在家中。

覺察到呂一藍的窘境,關世塵輕松笑說,“逗你呢,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兒。你今天臉色不佳,回去好好休息。”

“那……關總再見。”

“再見。”

男人上了車,揚塵而去。

車內呂一藍身上的香水味還沒散盡,方才夜宴的喧囂還在耳邊,關世塵只覺得頭暈,打開車窗,眼神落向別處。

他本還是在國際舞臺上拿獎的文藝片導演,如今竟落得同王總這樣的土暴發戶稱兄道弟。

克羅地亞語?別逗了。

關世塵越想越失落,覺得自己可能真醉了,他歪坐在車後座,對著盛夏晚風,打了個悠長的嗝,上了年紀消化系統也沒以前好了,曾經千杯不倒,如今喝了點白酒就會反胃。

這個嗝裏包含了太多,中年的郁郁不得志,酒桌上的推杯換盞,年輕女孩的無知暗戀,瀟湘釀王總的胖臉,和一些……他掩蓋於心的東西。

嗝打出來後,他覺得胃舒服了很多,很快安穩墜入睡眠,再也想不起別的。

呂一藍一回家就丟掉高跟鞋,臉色慘白。

張曦文從客房探出頭來,見她不對,知道她是痛經,連忙來扶,“身體不舒服,還要加班到這時候,我倒要跟你們老板談談,什麽狼性公司,太苛刻了。”

呂一藍一聽他假模假樣地說要和她老板談談,心裏一緊,隨口道,“行啊,我們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你這師奶殺手形象倒也對她胃口。”

她特意搬出了早已不知跑到哪去的石總監出來,自認撒了個高明的謊。

“要不要煮紅糖醪糟給你吃?”

呂一藍的痛經是老毛病了,以前每到這時,張曦文都會給她煮紅糖醪糟,但這裏的“以前”不是今日對比去年,而是21世紀與侏羅紀時期的差別。

家裏早沒了醪糟,大晚上的,張曦文說要出去買,呂一藍察覺他不對,卻實在沒精力去想,換了睡衣就癱在床上。

她在想關世塵。

眼下部門沒剩幾人,她同他有私教,又互有好感,如今他剛來就把瀟湘釀品牌升級這種重量級項目交給她,足以見得,他是拿她當自己人在培養。

或者,用現在的流行話講,她是他的嫡系。

回顧近三十年的生命中,呂一藍好像沒有哪一刻,是別人的第一選擇。

無論是職場,婚姻,還是原生家庭,她好像都是他們,皺著眉頭,勉為其難的備選。

比如,當年呂家想要男孩,若不是怕丟了她爸媽廠裏的工作,呂一藍還會有個弟弟,她的名字“一藍”,“一男”,就是老一輩n l不分的結果。

再比如,從英國回來前,如果不是意外懷孕,張曦文也不會跟她結婚,張家父母更不會同意這門不當戶不對的婚事。

更別提職場裏,她被上司們踢來踢去,都快麻木了。

這是一種刻進骨子裏的不配得感,好像她生來倒黴,生來就沒有人愛,生來就要比那些光芒萬丈的人差一些似的。

也正因如此,她要拼命地往熱熱鬧鬧的人堆裏湊。

她對關世塵,除了一些並不道德的想入非非外,更多的是感激,感激他的賞識,她要加倍為他賣命。

肚子好疼,她擦擦額頭上的汗珠,混沌之間,她覺得部門總監的位置,在向她招手。

呂一藍翻了個身,下腹一股痛感來襲,她掏出手機,畫蛇添足地說了句,“關總,我已經到家了,今天謝謝您。”

臥室外傳來關門聲,張曦文買醪糟回來了,他一人在廚房擺弄一會兒,端著碗熱氣騰騰的湯水過來,餵她小口小口喝著。

“老婆,你昨晚沒生我氣吧?”

張曦文的溫柔太過熟練,舊日子裏的味道帶著記憶襲來,脆弱時刻,望著他白皙修長的手指,呂一藍竟有些恍然。

四年前,在倫敦那間狹小的只能放下一張床的Ensuite裏,張曦文也是這樣煮好了湯餵她。

那年兩人剛畢業,在倫敦註冊結婚,在小教堂舉辦了個簡單的儀式,連雙方父母都沒有參加,簡陋到只有零星幾個朋友到場,可那時的她卻無比幸福。

聖樂響起,他給她的無名指上戴上了HW戒指,也終於變成了她的丈夫。

婚戒是他們臨近回國前買的,當時卡裏沒剩多少錢了,本來呂一藍說不要買這麽貴的,但張曦文的愛就是這樣,上頭的時候千金一擲,恨不能去撈天邊的月亮。

他願意給她最好的。

直到,三個月後,呂一藍意外流產了。

那個帶著她滿滿愛意和期待的孩子,就這樣變成了一灘血肉模糊的爛肉,再也不見。

就像,呂一藍和張曦文的愛情。

想到這裏,她突然鼻子一酸,努力眨巴著眼睛,像拙劣的演員在表演一出尷尬的戲,不讓眼淚留下來。

眼淚,是流給相識相知的人看的,而他們除了共擔“夫妻”之名,好像也沒那麽熟。

她努力把臉埋在碗裏,含糊問道,“你昨晚睡著睡著,怎麽突然從房間裏出來了?”

“哦,我睡著,突然聽到門外有動靜,還以為家裏來賊了。”

此話不假,家裏來賊了,而且,是來偷心的。

收到白曉風的信息後,他今天一直心神不寧,看著微信列表裏白曉風的頭像,一張純凈無暇的笑臉,垂肩長發,若即若離。

他愛的,不僅是這張動人的臉,更是那些年輕的日子。

只是,歲月蹉跎,那年書生意氣的自己也隨著這段刻骨銘心的感情一同亡掉了。

正值當午,外面驕陽似火,張曦文卻對著白曉風的照片,徒增什麽“逝去,悼亡”之感,襯得白曉風的笑容也陰森森的了。

倘若白曉風知道了張曦文這晦氣的內心戲,一定會從照片裏跳出來扇他兩巴掌的。

正在他發呆之時,電腦彈出了一條消息,之前工作上有些交集又有點暧昧的女合作夥伴,說過兩天要從深圳來上海看他。張曦文本想借故將她打發了,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個“好”字。

他嚇了一跳,方才的悲寂轉眼被丟在腦後,忙著撤回,誰知對方竟馬上把航班信息發來,嗲嗲地讓他來接。

張曦文悔得想把他的手指剁了,只能硬著頭皮接下這樁事。

“今晚你繼續睡在主臥吧,我肚子不舒服,就當是陪陪我。”呂一藍的話,將他拉了回來。

“啊?好的。”

呂一藍洗好了澡,張曦文鋪好了床,兩人躺在床上,相對無言。

夜蟬在窗外喧囂叫著,襯得兩人間的無言與尷尬更甚,張曦文想拉起呂一藍的手,卻只觸到了她冰冷的背。

呂一藍先挑起話題,“你最近怎麽樣?工作還順利麽?”

張曦文翻身,應了一聲,他這總監當的,宛若雞肋,當年還是托了父親的學生方總謀來的。

方總是橙花游戲的高管,張曦文剛入職時,方總還設宴招待過他幾次,順道叫來了他派系下的一眾管理人員,什麽人力資源部的董總,規劃部的石總等,顯然有拉他入碼頭的意思。

張曦文在男人的社交圈裏遠沒有在女人堆裏那麽如魚得水,在這幾個臭男人面前推杯換盞,違心奉承,又惡心又沒意思。

尤其是那個人力的董總,據說之前也是設計師,在什麽什麽高校,又是誰誰的得意門生,和哪個大師曾是好友,創作之餘,發現還是四處鉆營更有意思。

偏是這樣一個俗人,履歷竟波瀾壯闊,張曦文很是不爽。

不過和這群腦滿腸肥的中層男高管廝混了幾場,張曦文就很快摸清了他們的路數,就拿董總來說,只要局上來了新人,他都會傲然搬出那一套憶往昔的陳詞濫調,像毒癮發作般等待別t人的恭維。

他這才恍然大悟,對於有些人來說,肚子裏的墨水是珍貴的可再生資源,可在不同場合循環重覆使用,而之所以說它珍貴,是因為只有這麽一點,再多也說不出來了。

了解到這些,張曦文便覺得此類聚會實在無聊,漸漸同這群人疏遠了。

清高如他尚不懂得請客的藝術,這就跟結婚的禮金一樣,散出去的錢也該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吃了人家的酒,卻不結交,不還席,沒有這樣的道理。

就這樣,張曦文在不知不覺中,被排擠在公司的主流圈子之外了,方總覺得他不上道,安排了個“總監”的虛名便把他打發了。

張曦文才不管這些,他今日神游一天,不是同部門的小妹妹,就是遠在天邊的白曉風,再不就是即將來上海的暧昧對象,一個個擾得他心神不寧,明明上班無事,他卻像和野女人在外鬼混了一天,身心俱疲。

興許是心懷愧疚,他今日才對呂一藍格外殷勤,就像習慣了拈花惹草的男人,回家前要給家裏的黃臉婆帶禮物一樣,都是常規操作,他既陪了睡,又煮了醪糟湯,已經算是模範丈夫了。

“下個月…我可能要去北京出差。”張曦文閡上眼睛,故作平常。

北京?呂一藍內心生起戒備,白曉風這些年好像也在北京。

只是她顧不得疑慮,手機的消息提示音劃破了夜晚的寧靜。

“晚安。”關世塵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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