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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點可憐的親情就像桌上的殘羹冷菜,勉強湊了一桌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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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那點可憐的親情就像桌上的殘羹冷菜,勉強湊了一桌熱鬧

“叔叔,你是不是那方面不行?”

“噗……”

張父嗆了口杏仁露,老頭子太過激動,又上了年紀,咳不出來,竟直接從鼻子裏噴了出來,濺的到處都是。

呂一藍恰好坐在張父對面,見此狼狽場景,上一秒被小侄子童言無忌的問題帶來的尷尬,此刻四散無蹤。

她猛掐大腿,一手扶額捂臉,佯裝吃菜,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只見張曦文也做出類似動作,兩口子幽幽四目相對。

“孩子他媽,你怎麽教小孩這種話?簡直混賬!”堂兄“識時務”地大發雷霆,攬過小侄子,堆著笑向曦文道歉,“弟弟…你別誤會,不是這個意思。”

“這哪是我教的啊…孩子自己他…”嫂子莫名背鍋,嘴上不服,見丈夫在一旁拼命擠眉弄眼,恨不能把眼珠子擠出來,方才平息。

一旁公公婆婆也整理好儀態,呂一藍如蒙大赦,總算敢擡起頭吃飯。

“小孩子是童言無忌,卻也沒說錯。”張父摘下金絲眼鏡,不肯戴上,生怕戴上了,看清眾人臉上的餘笑。

他看不清,反倒是秉承著一股英勇就義,從容赴死的態度,點破了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他是一家之主,又是張氏族長,這種事也只能由他來提。

“我和龍華醫院泌尿外科主任醫師頗有私交,還曾把我的書贈送給他。你們年輕人啊,總是太過迷信西醫,殊不知西醫治標,而未及於本源,中醫則講究天人合一,重在陰陽調和。退休以後,我對中醫頗多鉆研,常與那位主任醫生互通所悟——他盛讚我的油畫頗有靈氣,我也常向他請教方脈之道,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倒也是雅事……哈哈。”張父說著,自認化解了尷尬,得意地幹笑了兩聲。

張父口中的“書”,是他兩年前自費出版的,匯集了他過往數十年藝術生涯的零碎心得,自題其名,裝幀樸素,張父以此為談資,逢人便送,光是張曦文家裏就堆了好幾本。

那書紙質粗糙,翻頁經常掉屑,墊桌腿太高,當廁紙太硬,卻也不是全然無用,在那個deepseek尚未盛行的年代,呂一藍寫策劃靈感枯竭時,偶爾會翻書抄上一兩句空洞玄虛又不失格調的廢話,正合甲方爸爸的胃口。

“爸,您是覺得我身體有問題?小孩子說說也就算了,怎麽你們也……”

“曦文,爸爸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哦!只是你也三十多了,這些年一心撲在事業上,家庭是不是也該有所考慮。”張母連忙接茬,平日裏她是不敢說這個寶貝兒子的,只得拿張曦文所謂的“事業”當遮羞布。

呂一藍低頭喝湯,心想,張曦文素日從不加班,回到家也只不過是打游戲,睡大覺,哪來的什麽事業心?

“這事我們自有打算。”張曦文一臉不悅。

“是是是…弟弟心中有數,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來敬你一杯。”堂哥見餐桌即將冷場,又見縫插針地做了回好人,端著酒杯就走了過來,姿態很低。

酒杯輕輕一碰,話題草草收場。

這種家庭聚會,總有種說不清的氣氛,明明是至親的家人,彼此熟知一切,話上一桌,卻個個戴上假面,顯得那樣疏遠。

觥籌交錯間,那點可憐的親情就像桌上的殘羹冷菜,勉強湊了一桌熱鬧,人人應付得認真,待熱氣褪去,杯盤狼藉,只剩下一屋子的空落和沈默。

散場之後,張呂二人上車,車子駛進隧道,頭頂燈光一明一滅。

呂一藍坐在副駕,只覺這夜還不夠黑,這隧道還不夠深,這面具還不夠厚,從包裏翻出墨鏡戴上,遮住眼神,也遮住潛藏於這食之無味的婚姻關系中,無處不在的孤獨。

華燈初上,她低頭冷笑,四年前兩人奉子成婚,因為什麽流產的,張曦文心裏清楚。

她知道他沒臉再提孩子的事,可心中郁結發洩不爽,話裏帶刺,“呵,我說你爸媽真有意思,想抱孫子直說便是,繞來繞去的,說得好像你真有什麽毛病似的,當著你那個嫂子的面,說這些怪話,圖個什麽?”

張曦文從後視鏡裏斜她一眼,神色不悅,他縱然對父母的迂腐多有不滿,卻決不讓旁人對他們有半點批評,冷冷一笑,“我爸媽再不濟,日常也幫襯我們不少,哪裏像你爸媽,咱倆結婚之後,他們可曾給過我們一分一毫?”

呂一藍幾乎脫口而出,你爸媽倒也管了,可又怎麽樣呢?從結婚到現在不還是借住在親戚的房子裏?隨時聽著人招呼要搬出去?

只是這等車軲轆話,在過往的婚姻生活中,已吵了無數次,沒意思,也無用。

更何況,買房子這事,呂家是出不了半點兒力的,當年呂一藍父母傾其所有,送她去倫敦上學,讀藝術,已是盡力托舉了。

她胸中憋著一股氣,撒不出來又不甘心,挑了軟柿子,繼續攻擊,“你堂哥堂嫂也真是奇葩,怎麽好教小孩子說這種話。”

哥嫂一家只算半個親人,犯不上像父母那般維護,平日張曦文也不少說他們家的壞話,便順水推舟,直言道,“你和他們置什麽氣,不過是沒上過大學的鄉裏人,我們的生活,他們奮鬥一輩子也趕不上。”

擁t有了哥嫂一家這共同的階級敵人,兩人不再像方才那般狗咬狗,敵意暫且擱置,聯手抗日,一路上吐槽不斷,說得輕松,笑得勉強,竟真的親密了一會兒。

車很快駛回家中,兩人進門不再多言,各自回房。

夜深了,屋子裏一片安靜,熱鬧散盡,兩人臥室相隔,聽不見半點動靜,唯有窗外的樹影,打在墻上,顯得格外冷清。

呂一藍這才想起設成了免打擾的工作群,消息接連不斷,她看著頭疼,重重地嘆了口氣,下船不過半天,可船上的一切,已恍如隔世,宛若露水劃過樹葉,不著一點痕跡。

去年,呂一藍升職失敗,接著又被OBSURA創始人沈老板畫了大餅,把她調離呆了三年的項目統籌部,安排到新成立的定制內容實驗室(collection lab),美其名曰是公司最先鋒,最具實驗性與商業價值的板塊,主打品牌與藝術家的共創合作。

沈老板言之鑿鑿,說未來會給她留個“總監”的位置,讓她好好表現。

遠在天邊的大餅,被沈老板描繪得就好像近在眼前,這樣一張生來就會騙人的巧嘴,就是放到聯合國談判桌上,也是一把利器,只可惜沈老板高風亮節,用它來對付呂一藍這種傻子。

寥寥數語,她被哄得誠惶誠恐,仿佛天邊大餅已然下肚,徹底忘了自己還是個饑腸轆轆的叫花子。

只是很快,定制內容實驗室又空降了一位新總監,是位姓石的中年婦女,人家帶著團隊過來,呼呼啦啦宛若匈奴入侵中原,平日工作,吃飯都是成群結隊,熱鬧都是他們的,呂一藍什麽都沒有,待遇就像不能上桌吃飯的農村婦女,很是尷尬。

呂一藍臟活累活不少做,功勞獎金一點沒撈到,眼看著沈老板的大餅已如黎明前的月亮,朦朦朧朧地沈了下去。

直到有一天,她被沈老板叫到了辦公室。

“小呂,最近工作上是不是有想法?”沈老板老於世故,精明得恨不能睡覺都睜著眼睛,眼看這位昔日頂級牛馬最近撩了蹶子,笑瞇瞇地揚起鞭子就要抽,“關於你最近的表現,我已經聽石總監說了,但還想聽聽你的想法……”

呂一藍一聽口風不對,臉上還掛著笑,心卻一涼。

“小呂,你知道我是很看重你的,實驗室總監的這個位置,我其實一直屬意於你,石總監她,不過是來鍍個金。”

一般人撒謊,眼睛是不敢平視對方的,可這位沈老板並非凡人,像鷹一樣,目光炯炯。

呂一藍被這奧特曼一樣的鐳射眼晃得很是不安,只覺得天天996,不敢休假,不敢停歇的自己還不夠上進,臉紅得發燙,支支吾吾地也說不出個什麽,一邊慚愧於自己真是個廢物,一邊感謝沈老板收留,“沈……沈總,我最近狀態不好,我,我繼續努力。”

走出沈老板的辦公室,呂一藍像只被燙掉毛的母雞,再無半點兒精氣。

她嘗試過與這位不近人情的石總監搞好關系,可她終究不是什麽八面玲瓏的性格,哪怕在這世俗的圈子裏泡久了,也沒學得上多少精明。

轉折發生在半個月前,她剛在石總監的辦公室裏經歷了一場咆哮,心裏正委屈著,忽然聽說之前一起共事的小蘇,剛升職稱項目統籌部總監了。

自己的失意固然令人郁悶,可別人的得意更讓她悲傷!

去年剛升,今年又是她!可她自己還在苦哈哈地做什麽報表,文案,活動方案,想起石總監安排的一件又一件破事,只想把電腦砸個稀巴爛。

然而,她可沒這發瘋的本事,窩窩囊囊地一個人躲進廁所掉眼淚。

見過生產隊牛麽?辛勤耕耘,終日沒個停歇,臨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敢反抗,而是溫順地,任由主人綁上蹄子,流著淚等著挨宰。

她邊哭邊好奇,自己掉下來的眼淚,是不是要比牛的眼淚還要大顆!

她掏出手機準備照鏡子看看,工作群裏突然彈出了石總監的消息,像抽風了似的瘋狂艾特她。

她崩潰了。

反正再怎麽聽話都難逃一死,呂一藍推開廁所隔間,邁著大步徑直沖到了石總監的辦公室。

石總監在電腦前,見她敲門進來,呂一藍身子挺得筆直,以至於身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胸前的白襯衫被一股氣撐得飽滿圓漲,像個隨時能升起來的氫氣球。

“石總監。”呂一藍氣勢如虹。

“儂要組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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