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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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老崔說完話又招呼秦淮:“小秦你把他的手機鑰匙錢包都帶走, 留下日用品就行。”

“手機也帶走嗎?那我怎麽見他?”

“我們有固定探視時間,一個月兩次,你嘛是崔隊的關系, 每個月可以多來一次, 具體時間我通知崔隊。”

她的心涼掉半截。

那人補充:“項鏈手鏈什麽的也帶走,總之得收拾幹凈, 不能留下任何機會。這些吸毒的,為了多嘗一口什麽事都幹得出來,為了出去一趟,隔三岔五都有人亂吞東西。”

她點點頭:“他倒是什麽也不帶。”補充,“他不一樣, 肯定不會亂吞東西。”

那人笑:“那是你沒見過他犯癮的時候,好時都想好好做人的,毒癮一上來, 六親不認。”

她頓了頓,想說她見過也感受過,終是沒說。

“最難熬的其實是你們這些家屬,這是一場持久戰,要有足夠的耐心和毅力。”

老崔打斷:“時間不早了, 人我就先放你這了,麻煩你多照顧照顧, 改天我們再過來。”

那人便送他們出去。

走出那幢灰皮大樓, 道路兩旁的燈光稀稀拉拉不甚明亮,半空中的黃暈集結不知名的飛蛾, 沒頭沒尾的繞著圈飛行,路對面的山是來鳳山,山裏有座白塔,夜色掩蓋看不太清。

秦淮看著地上的影子,半晌才開口:“我剛才本來想給那位領導送點錢的,讓他多多關照蔣毅,但他是你的朋友,怕影響不好,沒給送。”

“都是多年的朋友了,這點面子他還是給的。”

老崔看了看她,穿著牛仔短褲和T恤衫,腳上一雙球鞋,頭發些微淩亂,頂上幾縷發絲亂糟糟的蓬起來,本該朝氣蓬勃的臉龐掛著疲憊不安。他也有個女兒,小她幾歲,正在外地上大學,又想起秦汖,難免感慨。

伸手摸摸她的頭:“難為你了。”

她轉頭看著他,燈下的眼睛純凈明亮:“我無病無傷,活得好好的,難為的是他們。”又問,“他會好嗎?裏面都是吸毒的人,會不會有人誘惑他?身邊沒有一個親近的人,他要是堅持不住怎麽辦?”

老崔嘆口氣:“我也擔心這個,還得再想想辦法。”

她頓了頓:“我可以在附近住下嗎,他睡前還在醫院呢,醒來就一個人躺在戒毒所了,我明天就想去看看他。”

“他會理解的,你別著急,我安排好了會通知你。再說,這附近偏僻也沒地方住。”

她點點頭作罷。

隔天一早,崔禮明按點兒起床。他在值班室睡了一晚,那值班室裏一張單人床,墻角有只三角木櫃,櫃上一臺舊式電視機,電視機後面的白墻因常年陳舊潮濕生了密麻黴點,側面一扇窗,護欄外種了顆芭蕉樹,茂密的葉子遮擋大半視線。他在隊裏也算位高權重,辦起案來卻時常居住在這種環境。

他拿了洗臉架上的毛巾,走去公用水池擰了把冷水,匆匆擦了臉便趕去看守所了,路上還給總隊醫院打了個電話,都是一個系統的人,工作多年互相都認識,那邊接了電話問他近況,他一一回覆著。

沒聊幾句進入正題:“你們醫院能戒毒嗎?”

那頭楞了半天:“哥你開什麽玩笑,這是邊防總隊醫院。”

“那也是醫院嘛,也得治病救人不是。”

“你那是病麽,你那是吸毒,我們這可管不了。”又說,“戒毒送去戒毒所唄,到醫院看什麽。”

“這人比較特殊,戒毒所的人三教九流,我怕他受影響斷不了根。”

“那就送去106醫院,那兒挨著監獄,設有專門的戒毒科。”

“挨著監獄不是一樣嗎,住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

那頭笑:“哥這是你的什麽人,都吸上毒了還挑三揀四嫌棄別人三教九流,他要是正人君子吸什麽毒啊。”

“任何事都有特殊情況。”

那頭惋惜:“那我就幫不了你了,就這麽幾條路。”

“行了,那也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

說完便掛了,理一把制服扣子,他感到有些棘手。

不到兩分鐘又有人打給他:“崔隊,昨天夜裏值班的同事審出來了,老杜新供出一個人,叫蔣毅。”

他皺了皺眉:“我馬上到!”

去時卻不急著見老杜,問那同事:“什麽時候招的?”

“夜裏四點吧。”那人正坐在辦公桌後吃泡面,“開始怎麽也不肯說,後來問我要了支煙,抽到一半自己就開始說了,說是這人參與了運毒還參與了餘家營的案子,前幾天逃去北京了,昨天剛回來,但是不知道逃到哪兒去了,還催我們去抓人呢。”又說,“需要我安排人手去抓捕嗎?”

老崔問:“做筆錄了嗎?”

那人敲敲硬皮紙本:“當然做了,電子版手寫版各一份。”

“趕緊改一改,蔣毅不是嫌疑人。”

那人頓了頓,想起頭天早晨的事,明白過來:“筆錄做全了怎麽改?”

“重寫一份。”

“先不說重寫違不違規,監控視頻怎麽辦?”

老崔拍了拍桌子,有些氣急敗壞。

“他招供時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

“我看你好久沒睡過整覺了,想讓你多休息休息,再說人都抓回來了,審訊都是常規流程,誰也能幹,就沒想著打給你。”那人看了看他,勸:“反正是自己人,等把材料提交法院時出份證明不就行了,又不影響什麽。”

他嘆了口氣,沒有多說。

問:“人還在審訊室?”

“暫時放回去了。”

“提出來!”

便去審訊室先坐著。

老杜戴著銬子再出來時,因著一天一夜未睡覺,整張臉都是腫的,人也不如頭天下午那般氣定神閑,懨懨的,像霜打的茄子。

“我已經招了,你還想怎樣?”

“你供的別人,沒供自己,不算招。”

“你他媽不是都查到了麽,招不招的有什麽關系。”

押解的戰士指著他喝止:“0135註意態度!”

他瞟了瞟眼睛,十分不屑。

老崔:“既然說了不妨多說點兒,搞不好有機會減刑。”

他冷哼:“別來這套!”

老崔想了想:“昨天一天不開口,半夜怎麽願意說了,難不成那個叫蔣毅的是你什麽親戚?”

“我可沒親戚。”

“那就是你哥兒們,很仗義嘛,自己都進來了還瞞住他。”

老杜本不願開口,聽到此沒忍住:“屁的哥兒們,我老杜沒他這種哥兒們。”

“他搶你錢了?”

“……”

“搶你老婆了?”

“……”

老崔摸出支煙:“我昨晚睡得挺好,今天有的是時間和你耗,你什麽時候回答我的問題,我什麽時候放你回去睡覺。”

玻璃對面的人暗罵一句,頓了半晌:“你想問什麽?”

“蔣毅到底是誰,和你什麽關系,怎麽你都進來了他卻跑掉了。”

“……以前是兄弟,他忠心耿跟幫我做事,我還救過他一命,後來他吸毒被抓,我還找人去撈、我還專門去看他,給他找律師,保釋他出來。媽的如今輪到我進來,他卻消失得連影子都不見,

一天一夜了屁都不放一個,都是假貨!假仁假義的狼心狗肺!”

“你剛才說他吸毒被抓,你找人去撈、撈什麽?”

“還能撈什麽,撈他唄!”

“找誰去撈他?”

“律師,我剛才不是已經說了麽,你聾了嗎?”

那警衛敲敲玻璃再次警告,他便又懨懨的不作聲。老崔又想了想,揮揮手示意帶他走。人走之後他獨自在審訊室坐了老半天,掏出手機打給劉建軍,這劉建軍不是別人,正是雲南邊防總隊水上支隊黨委書記,也是蔣毅原來的最高領導。

撥通號碼時他一邊走了出去,那頭接通電話聽他三言兩語說完事情,很是高興。

“完成任務就好,畢竟是從我們這挑出去的人,對我們支隊來說也是增光添彩的事,恭喜你們!”

“同喜同喜。”老崔寒暄,頓了頓,“還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什麽事你盡管說!”

“他雖是我們的人但明面上是和犯罪嫌疑人一起的,提交法院審判時還得提供身份證明。”

“這好說,我這就出證明蓋章,叫人給你送一份加密文件。”

又一陣客氣寒暄,老崔掛了電話。

他倚著陽臺抽了支煙,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早晨八點半,接著打給秦淮:“這會兒他應該也醒了,我們去看看他。”

那會兒的蔣毅的確醒了,他看了看窗戶上的鐵欄,有些懵,再看右邊是面敞開的門,卻不能通行,也被焊緊了鐵欄,一轉頭看見對面白墻上書一行紅色大字:遠離毒品 預防艾滋。霎時明白過來,才記起頭天晚上在醫院發作的事,又聞旁邊一陣長籲短嘆,這才留意另一張床上的人。

那人瘦骨嶙峋,睜圓了眼睛一動不動盯著他,半天道一句:“新來的?”

他點了點頭,並不說話。

“這裏就這一個間,多交錢有用,不用上工,他們每天都要上工的。”又問,“你叫什麽?”

他掀了被子坐起來:“我姓江。”

“小江啊。”

他低頭看了看床下的藍色塑料拖鞋,是北三環的舊屋裏的,秦淮準備的。

那人還說:“這裏的日子不好過。”

“你來多久了?”

“斷斷續續一兩年了。”又問,“你餓嗎?”

“還好。”

“你都吃什麽?”

蔣毅不明,轉頭看著他。

“□□還是白妹?”

“……”

“豬肉還是快克?”

“……”

“難道是小馬或者神仙水?”

戒斷一兩年卻還和剛進來一樣惦記著毒品,他心裏說不上什麽感受。

隨口應付:“進都進來了,別想了,戒吧。”

那人笑呵呵:“別妄想了,你戒不掉的。”

他悶頭穿鞋,沒說什麽,走去上鎖的鐵欄前站著。又上下摸了摸,空的,什麽也沒有。

“你還想抽煙呢,別想了,什麽也沒有,所有東西都被檢查,一樣也帶不進來。”

他仍然不說話,在門前站了一會兒,便有人過來開門,叫他出去一趟,去的是所領導辦公室。到時老崔和秦淮都在,秦淮見了他像燕子一樣撲過去,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她扯了扯他身上的橘色褂子,後備寫著強制戒毒幾個白字。

那委屈感忽然上來:“他們給你穿這個?不穿不行嗎?”

他拍拍她的背:“進來都穿的。”

又摸摸頭抱了好一會兒,秦淮從他懷裏撤出:“崔隊有話和你說,我先出去。”

他點點頭,走去沙發挨著老崔坐下。

“昨天半夜老杜把你供出來,我本來想改動記錄刪掉的,後來想想還得恢覆你的身份,反正都得出證明,就沒改。正好,借這個證明叫他們給你換個單間,避免和人接觸。”

“這裏沒有單間。”

“我剛才看過了,頂頭有間值班室。”

“那是別人工作用的,怎麽會給我用。”

“怎麽不能給你用,犧牲這麽大,占他一間值班室怎麽了,何況有大領導的加密文件,他不敢不騰出來。”

“以公徇私可不是你的作風。”

“我一直都想濫用權力,沒找著機會,機會來了總不能浪費。再說,這是私事嗎,你身上哪件事都不是私事。”

蔣毅笑一笑:“老杜這麽快就把我供出來?”

“他出了事你消失了,不打探情況也不找律師,以為你跑了唄。倒是還替郭建柱瞞著,嘴緊得很,問不出話來。”

說著掏出支煙遞給他,他二人就在沙發上抽煙,邊上一扇窗,窗外可見來鳳山。天亮了,隱藏在樹木間的白塔若隱若現。

“……先前在拉市海他替我擋了一槍,那時候覺得他本性不壞,他和阿飛一直不和,逼死小金剛時還計劃要除掉阿飛,找臥底時又和他親如兄弟。”

“他當好人都是有條件的,不觸碰他的利益就是好兄弟,一旦觸碰了連親生父母都能殺,這才是他的本性。”

“……小金剛跳崖後我才明白,陶西平被捕時老杜漠不關心也不著急,是因為那時候他以為陶西平背叛了他,後來他想調查秦淮,卻和我達成協議,也是因為暫時沒有威脅到他而已,至於我就更是了,他不知道我的身份,以為沒什麽威脅,才和我稱兄道弟。”

早晨的陽光逐漸放亮,照耀著來鳳山,那綠樹更綠,白塔更白。

他看一眼窗外的陽光,抽一口煙:“能說會道有什麽用,不如一個啞巴。”

老杜也吐一口煙:“世上的人是善是惡不易分辨,但是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並非環境所逼,都是看自己的選擇。要說逼迫,那天早晨都被逼成那樣了,啞巴完全可以自己先跳下去,或者和你一起跳,最後一起死,但是他選擇犧牲自己換你活著,這個選擇勝過千言萬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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