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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坑窪不平的道路又窄又黑, 下山後進入村莊,汽車在黑夜裏不停顛簸,他像被裝進移動的硬殼罩子, 前行的路上能聞見風的味道, 和著田間青草和花香。

他半躺進座椅,看燈柱照亮前方的路, 手上夾著一支煙。他想起第一次見老杜時,在火山地質公園附近的魚塘,那會兒魚塘剛營業,和他正面交鋒的只有陶西平,身後的老杜低調不易接近。為了摸清情況, 他叫崔禮明安排人手在學校門口打架,借誤傷小濤的檔口沖了過去,再演一出原來是熟人孩子的戲碼, 果然引起車裏老杜的註意。

老杜不笑時很嚴肅,下撇的唇線上揚的眉,穿著寬松衣褲,手戴菩提珠子。

聽完手下介紹後向他開口:“你就是蔣毅?”

他伸出右手:“杜哥好。”

老杜便笑起來,面容平靜很溫和。

此後他也一直平靜溫和, 鮮有激動,不曾想連殺人時都能維持那份鎮定。

蔣毅分不太清什麽時候對老杜改觀, 或是他不對女人動手的觀念, 或是他替他擋子彈、以為自己逃不掉時叫他分給兄弟們錢,亦或是從村民家離開時留下的那幾百元, 也或者因他放話包攬虎皮的後半生,更因為他采納建議凡事總和他商量著來?

他覺得老杜變好了,並非別人眼中無惡不作的大毒梟,甚至認為他從來就不是什麽壞人,竟妄圖幫他鋪一條無憂性命的生存之道,理想的結局是大白天下還能和平共處。這個夜晚才發現老杜並非變壞或變好,他從來就沒變過,甚至這所有的人都沒什麽變化,唯一變的只有他自己。

驀地便記起秦淮說他並不能控制一切,也不能戰勝一切。體內時刻緊繃的神經在那一刻松掉一半,這沒完沒了警惕周旋的日子,他是真累了。

返程總比去時快,啞巴開著車沒一會兒便進了城,進城後三輛汽車各朝不同的方向開走。後半夜的城市寂靜,夜風習習吹拂身體,他們在火山路公寓的停車場下了車,照舊回到房裏。

這回啞巴開了燈,頭頂的光線灑下來,照在他身上。他領子被汗水浸濕半塊,也不管,坐去沙發抽煙。啞巴看了看他,打開飲水機燒水,機器的嗡鳴在夜裏很突兀。

茶幾上還放著開了口的旅行包,包裏疊著幾件衣服。大開的窗戶刮進新鮮的風,揚起白色紗簾,漸漸沾著濕意,轉頭一看才知下雨了,接著便響起零零散散的敲擊,雨更大了。

那兩只白色花盆還倒在地上,啞巴本想去扶,看了看他,作罷,倒了杯熱水放在他面前。

他回神看著他露出個疲憊的笑,掏出手機放上茶幾,又叫他:“你的也拿出來。”

他便掏出手機也放上去,爾後陪著他坐,那會兒已近淩晨四點。

二人相顧無言靜坐良久,蔣毅忽然掐煙站起來往外走,啞巴照舊跟在身後。他們下樓走出小區,路過一家電器城和一家幹洗店,那幹洗店身後緊鄰著居民區,居民區樓下還有家幼兒園。他在路燈下一路向前,分明已經錯過那家幼兒園,卻驀地又折回去,進去小區找見第三幢樓面,再上樓走進狹窄廊道,走近最裏面的第二間。

敲了敲門,無人開門。敲第二遍才發現那門就沒鎖,於是推開走進去。那房內充斥淡淡消毒水的味兒,窗下一匹沙發,沙發前亮著落地臺燈,照亮茶幾上的藥品,還有沙發上側躺的人。

虎皮雖然睡著了,人卻極易醒,幾乎在他走近的當下便睜開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幾點了?”

“不到五點。”

“這麽早?你這麽早來幹什麽?”

“來看看你。”

“狗日的,打牌打通宵了吧?”

蔣毅笑著點點頭。

“是不是又是小金剛叫你打的?那狗日的就知道賭,你以後少和他打,和他打贏不了錢。”他撓撓腿上的紅疹,“說起小金剛,我有一陣子沒見他了,這小子是不是嫌我有病不來看我。”

蔣毅看他持續撓腿:“能抓嗎,感染了怎麽辦,讓醫生給你開點藥。”

他嘆口氣,朝茶幾努努下巴:“這他媽的全是藥,吃的夠多的了。”

蔣毅又看看敞開的門:“睡覺怎麽不鎖門?”

“開著吧,沒人敢進來,隔壁本來住了個人,嫌藥味兒重又搬走了,除了你們幾個沒人會來。要是哪天我死了,門開著也方便收屍,不然沒人發現都臭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又拿起藥盒看了看,似看不清,那藥盒往眼睛湊得極近,終於看清了,掰兩顆就著冷水吞服。

“眼睛怎麽了?”

“一陣陣的看不清。”

蔣毅沒說話,倚著墻看他。他的身軀在燈影下似疲憊的老馬,遲緩而笨重,瘦成皮的面孔像可憐的寫生畫。

蔣毅頓了頓:“搞成這樣,你後悔嗎?”

“要知道會搞成這樣,老子這一輩子也不會碰女人。”過了一會兒,“但是爽的時候真他媽爽!”

說罷便笑,哈哈大笑。老式鐵窗和人體交錯倒影在對面的墻上,分不清誰是誰。

蔣毅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了。

“你去哪兒?”

“熬一晚上累了,回去睡覺。”

頭也不回。

下樓走出小區,二人接著前行,行至街心花園左拐,走進步行街。那會兒夜雨已經停了,天邊浮顯魚肚白,晨風吹過樹木搖曳,兩旁的商鋪全關著門。他們路過一家快遞,走過社區居委會,途徑被查封的酸湯牛肉面館,那面館的牌匾還在,緊閉的大門貼了封條,半截子掉下來,風一吹上下的晃。他目視前方看也不看,似這一切都和他無關,接著走出那幢仿古樓,來到了北三環。

路燈未滅,天空泛著幽藍。主幹道的兩旁栽了筆直的樹,樹下立著同樣筆直的公交站牌,路中央有修剪整齊的綠化帶,腳底下是方格磚,不遠處的樓面張貼著藍色廣告牌。

半個地球都在沈睡的此刻,安靜如蔭蔽在林間的山泉。

幾個月前,被四六砍傷的那個清晨,他也是這樣走在這條路。四下無人,厚重的呼吸化在晨風裏,渾身是血,還淌著涼透的水。那時的他是個真正無畏的戰士,血肉之軀作銅墻鐵壁,一腔熱血赴心中信念。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他仍然走向那幢長著大樹的舊樓,迫切焦急像迷途知返的孩子,不同的是從前的傷在身上,如今的傷在心裏。

那小巷的磚墻縫裏長了新草,三三兩兩沿壁附著,遠瞧似沾了水的綠色青苔。他沿路走近,看院口的大門緊閉,便從鐵皮郵箱的背後摸出半寸長的鋼絲,再捅進鎖眼開了門,又把那截鋼絲放回原處。進去院內閉合門時仍然驚動一片小鳥展翅飛翔,他走在清涼的土地,看了看樓上半開的窗,窗前擺著木質鳥架,再過去是架六葉小風車。

並不明亮的天空給不了足夠光線,那樓道一如往常漆黑一片。他走在前,啞巴跟在後,腳步沈穩卻也輕松,站在門前時他本想擡手敲門,想了想又放下了,轉身往那最後一層階梯上坐了下去。啞巴看了看他,在兩門之間的平地上也坐了下去。

沒幾秒鐘,聲控燈滅了,漆黑的樓道能看見逐漸放亮的小院,其實並不十分亮,模模糊糊。他離開的也並不久,甚至頭一天的上午才和秦淮見過面,但那熟悉的感覺卻宛如重生,竟和早年穿著軍裝奔赴山水間一般自由自在。

那會兒的秦淮剛剛轉醒,最近她的睡眠很不好,要麽睡不著,要麽睡著一會兒就清醒。醒來後先去廚房燒水,燒完水去客廳泡茶,茶幾上有頭天晚上姐弟二人吃剩的瓜果皮,她通通攬進垃圾桶,垃圾桶被堆滿了,便拎了袋子往外丟。

房門猛被打開的一瞬間,被嚇一跳的卻是她自己。那一瞬間啞巴也從地上站起來,她看了看啞巴,再看看面朝外坐著的蔣毅,轉頭準備撤回去,卻晚了一步,手被蔣毅捉住了。

她往外掙,半天掙不開,脾氣上來隨手一摜,一袋子瓜果皮叮呤咣啷砸下去,全砸在蔣毅身上。他卻不躲,捉住她的手也不松開。

那動靜之後又四下安靜,彼此誰也不動作。

半晌,蔣毅開口:“我想戒毒,你幫幫我。”

聲音沙啞,似久違雨露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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