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關燈
老杜去時依然不打招呼, 秦淮開門時他臉色還算和藹。秦淮對此早有準備,看見他時雖意外卻也不是太意外,招呼他進家裏坐。

寒暄:“杜哥你來就來, 還買什麽禮物。”

他面帶笑意:“來看看兄弟, 應該的。”

秦淮把鮮花水果都拿去廚房,借泡茶的功夫一點點撥開檢查, 查不出異樣也不敢收留,原封不動放在竈臺上。

客廳敞亮,蔣毅原本坐在窗前看書,看的是秦峰昨天帶回來的《老人與海》。老杜進家時他已來不及藏,索性不藏, 合攏了放在膝蓋上。

四季如春的地方氣候溫潤,輕風拂過,護欄上的小風車滴溜溜直轉。按理說這塑料薄皮做的成品經不起風吹日曬, 但因他為人仔細,又閑著沒事幹,三不五時總要擦一擦風車葉子,致那六色玩具至今鮮亮如新。

護欄角落架起的鳥窩有兩只手的寬度,枝幹樹葉是新換的, 沾著飽滿露水,吃過糧的小安活潑的跳來跳去, 風吹樹葉嘩嘩響時它總會喳喳直叫, 躲來躲去害怕極了。可每次蔣毅湊近了清理陽臺或者掰扯窩裏的草根,它卻一點兒不怕。

小安這只鳥很有意思, 和他們三人萍水相逢卻不相忘於江湖。傷將好時蔣毅擔心它活不了,叫啞巴找個灌木叢把它放了,啞巴雖不舍,但向來蔣毅說什麽他聽什麽,於是把它放了,也不舍得遠放,想了半天哪來的回哪去吧,於是放去院裏的樹下。

院隔壁是荒廢的空地,中間隔一堵磚墻,不足三米高的另一邊雜草叢生,早有不少的噪鶥在此棲息。偶有受驚的鳥兒翻墻跳進來,聽見人聲又翻墻跳回去。那天小安多半是翻墻跳躍時剛巧砸中了廢棄的勾花網才受的傷,被他們救了一命,卻再也不回去了,就那麽在樹下晾了一天一夜,啞巴發現它時還在原處蹲著,不跳來跳去也不捉食,他實在不忍又帶回去和蔣毅報告,就這麽留下了。

老杜進家後一眼就看見窗邊的蔣毅,徑直朝他走去。

他站起來招呼:“杜哥。”

老杜揮揮手示意他坐。

“不錯啊,精神挺好。”看了看護欄上的鳥,“你養的?”

他並不坐,胳膊枕著陽臺和他聊:“撿來的,閑著沒事養著玩。”

“這是什麽鳥?”

“不知道,我哪懂這個。”

他看了看鳥窩:“不知道還這麽養?”

“小時候養過差不多的,我看長一樣就照著養了。”

看見他手裏的書:“你還看書?”

“他們不知從哪搞的,非讓我看。”

笑:“寫的什麽?”

“一個老頭釣魚,釣很久都釣不上,不放棄,一直釣。媽的,想吃魚買不就完了麽,非跟自己過不去,就這還能寫本書,搞不懂。”

恰逢秦淮端茶出來。

老杜問:“小秦你買的?”

“我聽別人說戒毒的人需要精神鼓勵,讓看看書多學習什麽的,網上說這本書特別能鼓勵人我就去買了一本,沒想到他連看都看不懂。”

老杜笑著端了茶喝:“看書有什麽用,書又不生錢。”

蔣毅剝了支口香糖吃:“杜哥最近忙什麽?”

“建工廠開公司,飯都顧不上吃。”

“貨都賣了?”

“存著呢,再等等,等條子放松警惕,也等你好起來,說好的一起掙錢,你不在還掙什麽錢。”

嘴裏的薄荷味逐漸散開,蔣毅看了看窗外的樹。

“怎麽想起開公司,不幹了?”

“開公司是為了幹得更久賺得更多,接觸政商的渠道多了人脈也廣,面上風風光光的,這叫掩人耳目。”再喝一口茶,笑,“最近認識了一位高人,他教的。”

“……能行嗎,要是翻船怎麽辦?”

他笑出聲:“這世道,沒有錢擺平不了的事,如果擺平不了只能說明給的還不夠多。”

“那我祝你營業順利。”

“是祝我們營業順利,事成之後分你個總經理當當。”

“我可幹不了那。”

“名頭而已,想幹什麽你說了算。”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小金剛和虎皮呢?”

“小金剛還能找個部門經理的位置坐一坐,虎皮不行,不動腦子不長記性,最近不出貨玩得更瘋,精神氣都耗光了,罵也罵不起來。”

“他倆跟你比我久,大的讓我做了,他們不會有意見?”

“我安排的事誰也沒有意見。”

“……也是,畢竟我是因為杜哥才變成這樣,他們都有數。”

他口氣輕淡隨意,帶著幾分笑意,聽不出別的意思。

老杜也不當回事,笑著說:“怎麽說的好像是我害了你,那天要不是我及時趕到,還不知道他們會把你怎麽樣,是我救的你。”

斜陽掠過灰瓦蓋的平房穿過樹木照在二人臉上,風吹樹影來回晃,蔣毅瞇了瞇眼睛沒接話。

“為了避免麻煩,那天在醫院我特意打點好關系不讓他們暴露消息,後來看你一直挺正常,以為你運氣好扛過去了,要不是小秦來找我,我到今天還不知道。不過看你的狀態也放心不少,能戒掉當然最好。”

“放心吧,我還惦記著杜哥手裏的貨,早出手早分錢。”

老杜哈哈大笑:“你能這麽想肯定好得快!”

二人又閑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兩杯茶後老杜因為有事要離開,秦淮留他吃飯他也不吃。

蔣毅送他到門口,他拍拍他的肩:“趕緊好起來,公司還等著你幫忙。”

秦淮:“徹底好了才能幫上杜哥的忙。”

老杜揚了揚眉:“我算是知道桑雅那丫頭天不怕地不怕為何提到你的時候不敢多言。”笑,“半點兒不讓人!”

“還請杜哥理解。”

“理解。好好養著吧!”

她禮貌的笑:“多謝杜哥關照。”估摸著人已走出老遠,用袋子兜了水果和花塞給啞巴,“拿去扔了。”

蔣毅:“不至於。”

“你忘記這些人是幹什麽的了?除了我們幾個誰也不能相信。”

他便不再多說什麽,由著她扔掉。

晚飯做的雞蛋羹和炒青菜,蔣毅吃了一碗米和不少菜,末了還主動喝了半碗湯。

秦淮高興:“今天比昨天又多吃了幾口。”

他笑著站起來收拾碗筷。

“誒誒誒你別動!”

“這段時間不是坐就是躺,太難受了,讓我動一動。”

她看他精神不錯,剛才和老杜站了半天也沒什麽異樣,便由了他,也不敢徹底不管,前後都跟著,他洗一個碗她收一個碗,兩人不間斷的說著話。

晚上幾人照常入睡。為更好的照顧蔣毅,秦淮在臥室搭了張單人床,緊挨著門背靠著墻,橫面朝向床上的人。戒斷的第一天起,夜裏的床頭燈從未滅過,上次燈罩破皮之後她找來膠布把那道縫兒粘住,雖坑坑巴巴不好看,但不影響使用。

夜裏不知幾點,燈下的人輾轉反側驚醒秦淮,她掀了被子去看,他又出了滿頭汗,量了量體溫,又發燒了。於是降溫吃藥陪喝水,就那麽守了一夜,天亮時他才又迷糊過去。

總是這樣,好時覺得痊愈了,不好時又像從未戒斷過,反覆折磨到後來,他整個人都乏了,任那份痛苦襲擊,不抱怨不還擊,更沒精力籌建雄心壯志,只是被動的受著。

惟秦淮持一腔熱血不氣壘,從做飯洗衣到鼓勵陪伴,雖小事多有疏漏,大事卻不馬虎,情緒還特穩定,從不因他發作時的癥狀悲傷憫懷,連哀傷的表情都沒有過,似有無限能量。

漸漸的,他發作的頻率終於減少,即使偶有發作,時長也成倍縮短,逐漸恢覆精力後還能做些簡單的家務,或者去院裏打打籃球。說的是打籃球其實也不是,院裏沒有籃框,他和啞巴卻也並非開始那樣互相拋著玩,而是手腳並用的真打。

早飯過後天氣爽朗,只聞砰的一聲球撞地,附近的鳥兒齊刷刷撲棱著翅膀高飛,涮得枝葉下露水,淋在臉上肩上,別提多麽暢快。蔣毅最喜歡這種時候,總是滿臉掛笑,和啞巴也玩得盡興,酣暢淋漓的運動之後他通常會沖個澡,然後睡個回籠覺,趕中午再起來吃個午飯洗個碗,下午看看書逗逗鳥,時間過得也挺快。

直到那張形同枯槁的臉終於恢覆光彩,多了許多笑容還長了些許肉,也的確沒有任何不好的跡象時,一向軟硬不吃不放行的秦淮才同意他出門放放風。

卻像過憂的母親看管不省心的孩子,非要親自跟著才放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