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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我會讓你把她還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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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5章 “我會讓你把她還給我的。”……

幻境昏黑如瑿, 少女端坐如舊,以手撫鬢,珠光瀅瀅,映於頰側, 宛若流霞。

“大長老, 開始吧。”

青峨起身, 望向那少女。

奪舍並非是那麽輕易可成之事,其中繁覆,唯大長老心知肚明, 眼下情形分明不是奪舍的最佳時機, 可聖女若不取出紫目神竅中的火種, 她的皮囊很快便會被撐破, 而那容器……大長老感受著那少女的方位,眉心緊擰。

誠如聖女所言, 若無意外, 這容器本該惡欲纏身,渾無本我, 如今卻出了這樣的岔子。

“卑下領命。”

大長老俯身, 隨即手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杵, 拐杖化為一簇幽光, 隨他所指, 分裂為兩束,分別鉆入那少女與青峨的眉心。

懸空的紫火下墜,燒成一個法陣, 青峨與那少女一站一坐處於陣中,大長老雙手結印,對青峨道:“聖女, 奪舍之法本該在子時陰氣最盛之時,極陰之地進行,如今卻沒有那些功夫打算這些了,卑下只有先將您的魂魄引出,再撕開她的識海,您一定記住,她識海裂隙產生的剎那,您定要抓住這瞬息之機!”

青峨頷首不語。

幽冷的光在她眉心閃爍,她緩緩展開雙臂,任由神魂在大長老低低的念咒聲中被寸寸剝離,她的毫不抵抗,令她的魂魄很快離體。

因她是天衣神王的血脈,她的魂魄便是她的紫目神竅,那神竅散發著濃烈的黑氣飛旋而出,唯剩她那副碎紙般孱弱的軀體依舊站立,僵如死屍。

大長老並指,冷光滑過他凹陷松弛的眼皮:“陰陽相錯,倒轉紫府,形骸既脫,靈肉永隔……”

大長老蒼老的聲音不斷鉆入阿姮的耳中,她坐在鏡前巋然不動,死守神志,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聽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大長老說什麽“陰陽相錯”,她在想霖娘如今在哪兒,是在東海,還是也回到了赤戎。

大長老又說“倒轉紫府”,阿姮想積玉是否也在赤戎。

“形骸既脫,靈肉永隔!”

大長老沈聲重覆。

阿姮又想方才那一縷芳香的血氣,那是小神仙的血,她想他一定是故意的,當初在赤戎,他也是這樣引誘她,找到她。

可惜。

“形骸既脫,靈肉永隔!”

大長老的聲音伴隨他紮入她眉心的那一縷幽冷的光深紮阿姮的識海,識海之中,萬矢如雨齊發,猛烈地撞擊著她元神外裹覆的金光。

銅鏡映照阿姮那樣一張平靜死寂的臉,鮮血又從她唇縫徐徐流淌。

可惜,這一回,她沒有辦法回去他的身邊了。

大長老每一聲重覆的咒,都像嵌入她血肉裏的弦,他一聲聲撥動那弦,一寸寸撕裂她的靈與肉,命令她,不要留戀,不要掙紮,不要以你卑微的蚍蜉之身,違逆主人的意志。

要聽話。

獻出你的血肉之軀,碾碎你本不該存在的神志。

從今以後,回到你原本的位置去,做一件法器,一件容器,將你的一切毫無保留地奉上吧,那本是你的使命。

識海之中天翻地覆,銅鏡裏,阿姮的臉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她識海中每一道箭雨都是一道大長老精心描繪的破神符,無休無止地沖擊著她的元神,大長老逐漸有些體力不支,但他不敢有絲毫放松,奪舍之術本就覆雜,若他一道破神符沒畫好,便會功虧一簣,他滿頭冷汗,勉強穩住發抖的手,側過臉:“黑炻,快,紮她眉心!”

黑炻聞言,手中刀“噌”的一聲出鞘,刀鋒用力劃過少女的眉心,皮肉剖開一道血口,鮮血如線,順她鼻梁點滴而落。

“聖女!”

大長老維持著結印的手勢,大喊一聲。

那副懸空的紫目神竅立即化成一道流火猛地往那少女眉心的傷口裏鉆,每鉆入一寸,銅鏡中少女的影子便淡薄一分。

少女周身忽有風起,那風吹來,大長老結印的手越發顫抖,他心中一驚,這東西的神志竟然如此堅韌!

他咬緊牙關,雙足勉強穩住身形,念起咒來,那聲音落到少女耳邊,卻成了許多她最熟悉的聲音:

“阿姮,是你殺了小山!”

這是霖娘的聲音。

“人與妖,本就是不同路的,何況,你本是天衣人的東西,我其實從來不曾相信過你!”

這是積玉的聲音。

識海震蕩,浪濤千重,阿姮根本沒有辦法不去聽這些聲音,每一個字都是那麽輕易地往她腦海裏鉆。

“不,我沒有殺小山!”

鏡中影動,她的五官越發朦朧:“你們知道,你們明明知道……”

“可你想要奪走我的心臟,不是麽?”

耳中,那聲音冷得像一場淋漓的冬雨,是多麽平靜的質問。

鏡中,阿姮的五官凝住了。

她鮮紅的唇一動:“我……”

“你想說你沒有?”那聲音徐徐,“阿姮,你真的沒有嗎?”

有過。

曾經真的有過,不止一次有過。

“可是我……”

“你有過,便是不可饒恕。”

那聲音按住她胸中所有慌張的解釋,又輕又緩地下了個判決。

鏡中,阿姮的臉又模糊一分。

可是我……再也不想要你的心臟了,我也不會再要任何人的心臟……這樣也不行嗎?因為我有過這樣的念頭,所以霖娘怨我,積玉不信我,連你……也不要我了嗎?

耳邊再也沒有任何聲音,她聽不到任何想要的回應。

流火趁機往她眉心再深紮一寸,血肉發出輕微的悶響,鮮血弄花了她的臉,銅鏡中,她的面容越來越模糊。

“阿姮,他們根本不值得你為他們產生一切的憐憫,包容,甚至是……愛,凡人的愛,是最沒用的東西。”

青峨的聲音隨那流火鉆入她的腦海。

“在小山之前,我殺過很多人,有人像他一樣想做我的朋友,也有人做過我的愛人,他們很喜歡用所謂一生來丈量與我之間的‘情’,朋友之情,男女之情,可這些東西本就是弱者妄圖施加於強者的束縛,他們不過是想用所謂的‘情’來控制你,馴服你,使你生慚,生怖,生憂,生出無數不忍……可這些東西,只會讓你變得不自由。”

“你天生是我們的東西,今日,你的皮囊註定成為我的皮囊,你的真身,註定握在我手中,成為我的利刃。”

“接受你的使命,阿姮。”

流火如刀,深嵌少女眉心數寸,鮮紅的血染紅她的眼瞼,迸濺在銅鏡之上,鏡中她的面容越來越淡薄,幾乎融成一團陰影。

使命?

識海中,包裹住阿姮元神的金光暗淡下來,發出冰裂之聲。

阿姮的意識變得遲緩,這是青峨對她的壓制,她十分艱難地挪動思緒,她想自己來到這個世上……

眉心劇痛難忍,意識越發淡薄。

什麽來著?

大長老手指又結出一道破神符,少女眉心的流火只剩下一寸尾巴,冷光映照他一張滿是汗水的臉,他毫不猶豫地將那破神符推出,破神符頓時在少女識海中化成萬千流矢,卷風破浪,以吞天之勢,撲向那被金光包裹的元神。

流火興奮地燃燒著,用力往血肉裏鉆。

少女血紅的眼大睜,不禁仰首,發出痛苦的哀叫,鮮血混合她眼瞼積蓄的淚,垂下臉頰,大長老並指又描畫起一道破神符,喝道:“蠢物!聖女有所請,你怎還敢有所執?快快脫去形骸,放下一切!”

銅鏡中,幾乎連她的影子都要映不出。

正是此時,忽有霹靂一聲,仿佛顛簸山岳般的聲勢,狂風席卷整個昏黑的幻境,大長老頓時一陣目眩,描畫破神符的手指一顫,符咒一筆勾錯,破碎成煙,也是此刻,那少女識海中欲發的萬千流矢頃刻消融,大長老定睛一看,那流火凝滯在少女血紅的眉心,剩條尾巴怎麽也鉆不進去。

“聖女,法陣將破,奪舍之法怕是不成了,您快出來!”

大長老喉嚨浸滿血腥味,他肅聲喊道。

出來?

深嵌在少女眉心的流火巋然不動,明明她就要觸碰到這東西的識海了,只要她破開她的識海,便能吸盡她的精氣,撕碎她的元神!

流火燒得更盛,猛然往少女眉心血肉裏鉆,巨大的沖擊幾乎要令少女的顱骨就此開裂,鮮血浸濕她烏黑的鬢發。

此時,法陣之外,四條巨龍盤旋於天,龍吟烈如簫管,攪動陰雲重重,引來狂風陣陣,那慈濟真君懸身空中,衣袖感受風的流向,雙目下視,盯住那片雲淡風輕的山坳:“天衣妖孽果然在此!”

慈濟真君一眼望見底下那黑衣少年,四周狂風漫卷,唯那山坳幽寂無聲,他並指於空中描畫一道金印,推向一片淡煙薄霧之中,金印消融的剎那,他的銀尾法繩飛出去,刺破迷霧,剎那無蹤,慈濟真君與諸神幾乎同時施法,降下數道金光,追隨銀尾法繩消失的方向而去,崩雷暴裂般的巨響震痛眾人耳膜。

緊接著,煙霧漸漸散去,千絲萬縷的黑氣顯現,那正是天衣大長老將萬千妖魔化成黑氣,借他們的身軀交織而結成的法陣,以此暫避虛無之間。

法陣已破,黑氣胡亂盤旋升空,妖魔嘶叫著。

繁煙黑絮中,一張朱案,一面銅鏡,那黑紗白裙的少女正坐鏡前,她仰著纖細的頸項,血肉模糊的眉心湧出的鮮血斑駁她的衣襟。

一縷流火燃燒在她眉心的裂口之中,狂風拂亂她鬢邊淺發,風中熟悉的,芳香的血氣迎來,少女端坐,鼻尖微微一動,她喉嚨本能地吞咽一下,沾了血的眼睫輕輕一顫,她雙目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從四面八方來。

那麽多模糊得像山廓的影子中,那黑衣少年疾步而來,數步開外,他驀地定住,那雙冷冽的眼瞳似乎震顫,瞬息與她相視。

阿姮意識清晰的剎那,她眼中映著那少年的影子,方才斷裂的思緒接續起來,她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根本不為任何使命。

灼燒著她眉心血肉的流火猛然又深紮半寸,阿姮雙目頓時神采破碎,霖娘飛奔而來正見如此一幕:“阿姮!”

積玉的金劍擦風而過,幻化數柄,直逼天衣大長老而去,大長老一手打在輪椅扶手上翻身而起,數名天衣混血顯現身形,將大長老托於轎上。

程凈竹飛身掠去,銀尾法繩立即落入他手,揮向那僵直站立的青峨的軀體,黑炻揚刀,刀鋒擦過法繩寸寸銀鱗,帶起陣陣火光。

程凈竹反身懸於半空,並指凝結出一道金印,正是此時,底下那少女頸間一粒幽藍的寶珠驟然散發華光。

明凈的華光幾乎朗照整片天地,強大的氣流撲散開來,深刺少女眉心的流火被這種極致幹凈的炁沖散出來,此時,慈濟真君與諸神破開妖魔的圍護,降下道道威壓,那流火卻幻化成一副紫目神竅,在鋪天蓋地的金光中毫發無損地落回那副碎紙般的軀體裏。

焰光招搖,那副僵死的軀體頓時骨節咯吱作響。

“白、澤。”

青峨臉色十分難看,扭曲到臉皮裂開幾寸,鮮血直流。

狂風亂卷,朱案翻,銅鏡落,破碎的鏡中再度映出少女清晰的影,頸間那粒寶珠燙得出奇,幾乎快要將阿姮的皮膚燙破了,她被這滾燙喚回意識,下意識擡眸,茫茫風霧中,那少年長衣亂拂,一根銀亮的法繩在手,向來整齊的發髻不知為何已經散了,銀發散垂,隨風而動,金色的裂紋沿著他的頸項爬上他的臉頰,眼瞼緩緩浸出血來,他下視青峨,聲如寒霜:“天衣妖孽,想要她的皮囊,你也配?”

奪舍之術已被打斷,兩束幽冷的光自青峨與阿姮的眉心回落大長老手中,化成拐杖,他在轎輦上肅聲喊道:“聖女!若您再不取出火種,您的身軀一定會四分五裂的!”

青峨的這副軀體實在孱弱極了,僅僅只是奪舍之術被打斷,她神竅重回軀體所造成的沖擊也使得這副軀體無法再支撐下去,雖說她沒有軀體,亦可借器而生,可她來到赤戎,是為了解除封印釋放天衣神族,光覆天衣的,沒有身軀,她根本無法施展全部神通。

“聖女!一切都是為了天衣大業!”

大長老說道。

青峨抿緊唇,諸多不甘,怒火盈滿她的胸腔,她勾了勾手指,紫色的符紋頓時爬滿阿姮的頸項,她手背玉片映照那少年更加沈冷的神情,青峨冷笑:“白澤殿下,你最好別過來。”

青峨指節一屈,符紋絞緊阿姮的頸項,裂開數道血口子,程凈竹身形一滯,攥著法繩的手一剎收緊,指節泛白。

“她本就是我們的東西,是我天衣煉器師賦予她本能,鑄造她的本性,”青峨說著,手背緩緩轉向阿姮,玉片映照阿姮的模樣,“她本該以世間一切惡欲為食,是你們助長她那副可惡的神魂,是你引誘她……殿下,她這身血肉是因你而有的麽?是你……讓她愛你,對嗎?可是殿下,她既不是人類,也本非生靈,你要一個死物愛你,你要她擁有這副血肉之軀,卻沒想過,血肉究竟帶給了她什麽?像這樣,流血,受傷?殿下,是你讓她變得這麽脆弱,這麽的……可憐。”

那些化作黑氣盤旋在天的妖魔們肆意大笑起來,仿佛在嘲笑那名為“阿姮”的器物,竟也妄想血肉在身,便是生靈?

程凈竹揚手,冷冽銀光一閃,法繩抽散數道盤桓的黑氣,激起一片妖魔的慘叫,法繩穿破黑氣,直逼青峨面門。

青峨側過臉,幽幽紫火轟然盛大,鋪開的氣流頃刻將法繩推遠。

法繩落回程凈竹手中,他雙目嚴寒,四下一掃:“很好笑嗎?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蠢東西,雖是生靈,卻甘為惡欲附庸,若說死物,你們才是。”

他的目光定在青峨身上:“她早就擁有一副潔凈的元神,是你們一次又一次撕碎她,踐踏她,剝奪她作為生靈的自由。”

“自由?”

青峨笑起來,笑得胸腔都開裂,她一頓,手背碧綠的玉片使她清晰地看見自己血紅的衣襟,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瞬息之間,她指節用力,紫色的符紋深嵌阿姮體內,密密匝匝地困住阿姮的混沌真身,阿姮暗紅的雙眸頓時更加空洞。

青峨的胸腹出現一道裂隙,幽冷的紫芒映照她慘白的臉,兩枚火種互相環繞著飛旋而出,此時,青峨開裂的臉皮頓時愈合,她身上所有的裂口也都開始結痂。

她手指一揚,兩枚火種瞬息侵入阿姮的胸腔,黑色的氣流如雲一般興奮地環繞阿姮,青峨擡手緩緩擦去阿姮臉上的血,如同即將要上戰場的將軍那樣細致地擦拭自己的寶刀,她向著阿姮,說:“阿姮姑娘,你想要自由嗎?做我的東西,憑你自己的欲望而活,不為任何凡人所謂的‘情’而猶疑,痛苦……追逐你的本能,享受你欲望,這便是真正的自由。”

阿姮聽不見。

因為她已然是一件器物,而器物,是不該有本我的。

青峨回首,她手背的玉片映照這天上地下諸神與玄門、水族密密麻麻的影子,風聲呼嘯,她望向那少年:“白澤殿下,今日,我便讓你們好好看一看,她本該是什麽樣。”

冷霧忽然彌漫,青峨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眶,她尚有些稚嫩的聲音輕哼:“殘月下,已三更,借爾影,秉吾道,幽契生,跗骨存……”

陰冷詭譎的曲調幽幽落於眾人耳側。

茫茫白霧中,程凈竹看到那端坐的少女隨青峨的聲音緩緩起身,她的舉止幾乎全由青峨的聲息撥動,如一把蓄勢的弓,主人不搭利箭,她便絕不妄動。

“阿姮……”

凜風吹痛霖娘的臉頰,她遙遙望那少女,輕聲喃喃。

青峨笑,少女亦笑,沾血的臉,那樣光艷。

青峨旋身而起,如一只輕盈的蝴蝶:“凡我信徒,且聽我令,凡人的神給不了爾等永生,亦無法容忍你們渴望的自由,但這些,我天衣神族都能給你們……今日,我要你們不惜一切代價助我解開封印,釋放我天衣神族,重現天衣榮光!”

妖魔得此號令,萬千黑絮頓化無數妖魔真身,那何羅魚顯現出龐大的身軀,手中長戟一揮,妖魔的嘶吼嚌嚌嘈嘈,鋪天蓋地沖破迷蒙霧色而去,沖入那片由四海水兵與天下玄門織就的一片密影裏。

滿天諸神不容他們身為妖的天性,妖生來便被高高在上的神審視,防備,懲治,神仙動一動手指,無上威壓自可輕易壓斷他們的膝蓋,讓他們像螻蟻一樣道行破碎,魂消魄散。

今日,是千載難逢的改寫宿命之機。

聖女所指,即為萬妖之道。

他們浩浩湯湯踏上那條道去,誓要撕裂這天,踏破這地。

四海龍王發出龍吟,風雲既變,萬壑驚雷落,天上地下渾濁一片,四海水兵得龍吟號令,一時沖殺之聲震天。

赤戎不過三界邊緣小小一隅,如今卻承接起世間最烈的一場戰爭,慈濟真君率領諸神連降數道金光,屬於神明的強大威壓卻被從萬妖身中噴薄而出的黑氣輕輕抵消,慈濟真君一揮衣袖,一雙神目掃向那片風煙之中。

程凈竹手挽法繩,銀鱗鋒銳的棱角刺破一妖的頸項,他忽然胸口震痛難止,不禁吐出一口血來,生出滿鬢冷汗,他感覺到體內的兩枚火種正在叫囂。

“小神仙。”

腦海裏,這道輕快的聲音觸碰他的神識。

程凈竹眼睫一動,目光下意識自眼前這妖孽後背飄浮而去的那一縷黑氣望去,強風吹拂那少女雪白的裙角,她巋然立在那裏,自四面八方而來的黑氣千絲萬縷地侵入她的身軀,她那雙無神的紅眸,遙遙與他相望。

“何必再做什麽神仙呢?你也不該和他們站在一起……當初,明明是他們讓你孤立無援,是他們害你一副神骨全壓在那座山中,年深日久的與那座山長在一起,他們以一個蒼生的名義逼你,在你什麽都不明白的時候便逼你入絕境……”

風霧中,那少女分明眼眉陰冷,紋絲未動,程凈竹的腦海中卻填滿她的聲音:

“天帝,他以父親的名義逼你,利用你,你以為你來到這個世上備受期許,但其實,你只是他用來鎮壓天衣人的工具!”

她說:“小神仙,來我身邊,和我站在一起,我助你取回神骨,放下你所有的責任,從此,我們都自由自在……好不好?”

程凈竹閉了閉眼,揚手抽回法繩,眼前妖孽一顆頭顱滾落,鮮血迸濺在他蒼白的臉頰,他勉強擡起眼,那少女仍在妖魔堆裏,那雙眼像在望他,又像是無情地望著所有人。

體內的兩枚火種未能勾起他半分情緒,少女的聲音撕裂成非人的尖嘯,它們是那麽渴望這戰場上縱橫的惡欲,可程凈竹以鎮壇木將它們封印在體內,使它們無法放肆享用那些美味的惡欲,更無法回到它們最好的容器之中。

“她在吸取妖魔的惡欲。”

慈濟真君在空中沈聲道。

諸神齊齊望向那少女,戰場之上有毀滅欲,嗜殺欲,得失欲,勝負欲……凡此種種,多為惡欲,而妖魔的惡欲只會更重,他們想要弒神,想要徹底撕碎神仙曾一次又一次降於他們的威壓,想要改天換地,共爭三界,如此瘋漲的惡欲外化為一縷縷的黑氣滋養著那少女胸中的火種,火種因食用惡欲而更加強大,妖魔則因火種而不懼神威。

慈濟真君與諸神幾乎毫不猶豫,齊齊降下數道金光,壓向那少女,此時,積玉一劍劈開面前的妖魔,仰頭那金光幾乎刺得他睜不開眼,他焦聲喊道:“師祖!那並不是阿姮的本意……”

天邊爆裂的雷聲淹沒了積玉的聲音。

霖娘以水練纏住數名妖魔,回過頭只見大片金光如飛流般朝那少女奔湧壓下,她甚至沒來得及喊“阿姮”,只見那黑衣少年飛身穿入那片倒懸而下的金光瀑流之中。

一片盛大的金光之中,程凈竹依稀望見那少女的影子,她依舊立在那裏,他揚手擲出銀尾法繩,珠飾清音碰撞,似乎撞得那少女眼睫動了一下,狂風呼嘯,她血紅的眼似乎與他相視,卻仿佛他的影子不過是劃過她空洞眼波的一縷微不足道的漣漪。

她面無表情,周身千絲萬縷的黑氣頃刻猶如一張張猙獰的獸口,強大的氣流驟然鋪開,撕碎金光的同時,亦將程凈竹震飛出去。

法繩輕輕擦過她的裙角,銀鱗碰撞仿佛哀鳴,飛回程凈竹手中。

“神仙威壓?不過如此。”

半空中,青峨笑聲清脆,她手背微微一轉,玉片映照出不遠處那懸身而立的少年:“白澤殿下,看見了嗎?慈濟他們這些神仙一向顧全所謂大局,大局嘛,即是你們的蒼生,為了蒼生,一個阿姮姑娘算什麽呢?誰又管她是不是心甘情願呢?”

“聖女踏遍人間便只學得這些詭辯麽?蒼生即是神仙立身十二金闕必須要顧全的根本,是諸神的道心,而眼下這一切本是你親手所結的惡果,再有多少筆賬,我也只會跟你算。”

程凈竹的目光自那少女的臉孔挪到青峨的身上,他手持法繩,衣袖迎風而展。

青峨臉上笑意微微收斂:“白澤殿下,諸神負你,你那位天帝父親亦負你,他們根本無法領會你一副神骨與山相融的無邊苦痛,怎麽你卻還要與他們並肩一道?何不歸順我天衣呢?只要你肯,我定然助你取回神骨,還有……”

青峨循著地上阿姮的方向,輕輕擡了擡下頜:“我把阿姮姑娘也還給你,如何?”

“你要如何還給我?”

程凈竹說道。

青峨不解他何意,不假思索:“你若肯歸順,並且交出火種,自然可以與她並肩。”

無數妖魔與水兵、玄門織就的戰場廝殺不斷,四面八方轟鳴震天,程凈竹垂眸,那少女於硝煙中獨立:“不,那並非真正的她。”

手中法繩銀鱗盡展,鋒銳的冷光擦過他的眉眼:

“我會讓你把她還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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