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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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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天昏地暗, 陰冷的,潮濕的風從四面八方來,無盡的靜謐,無盡的黑暗中, 一點暗紅的焰光閃爍在紅衣少女蒼白的指尖, 那光影與黑衣少年身上淡淡湧動的氣流交織, 點點金芒勾纏著紅雲烈焰。

阿姮微微瞪大眼睛,看清少年略微低垂眼簾,那雙眸子黑沈沈的, 像黑水河的水, 透不進一點光, 深邃又幽暗, 阿姮本能地要往後一縮,但他扣住她下頜的指節卻敏銳地施加力道, 嘴唇更是一痛, 她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他咬住了她的下唇。

阿姮覺得自己像是一只被攫住命脈的獵物,她一時間僵住, 手不由地抓住他後頸, 滾燙的溫度透過他的皮肉貼在她的掌心, 阿姮觸摸到他因為低頭而突起的一塊頸骨, 她手指顫了一下, 腦海裏不自覺浮現那座昏昧的樓閣,樓中珠簾搖曳,簾後屏風上描繪的男女也跟著生動起來, 她忽然唇焦口燥,忍不住重重吮舐了一口他仍按在她齒關的拇指。

這一瞬,阿姮感覺到他的呼吸亂了一瞬, 隨後脊背陡然僵硬,連帶著他扣住她下頜的指節也忽然松懈。

阿姮趁此機會,一手撐住他胸膛掙開他的剎那,她指尖暗紅的焰光被他胸口無形的氣流壓滅,她指節又痛又麻,不由擰起眉頭:“小神仙,你弄疼我了!”

嘴巴也疼,手指也疼。

程凈竹聞言,似乎有一瞬怔忡,隨後他立即往後退開,阿姮看他頃刻間與她拉開距離,連二人每一片衣角都涇渭分明,淡淡的金芒縈繞周圍,阿姮揉了揉手腕,擡起眼簾,她看過無數次他蒼白而冷漠的臉,也熟悉他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但此刻,他明顯有一分慌亂,連蒼白的臉都透著一層淡薄的紅。

阿姮一瞬覺得新奇極了,她一手撐在彼此之間的“楚河漢界”上,身體前傾湊近,一根手指輕輕擦過他的衣襟,卻沒敢碰,手掌忽然扣住他後頸,還是那塊微微突起的頸骨,還是那麽滾燙的溫度。

她冰冷的手指貪戀似的,就要順脊骨往下,程凈竹一瞬站起身,阿姮下意識抓住他後領,卻使得他左邊衣襟被拽開,左邊蒼白的鎖骨若覆雪的山巒一樣起伏連綿至肩頭,冷白的膚色與水青色的寶珠相映,肩臂往下,流暢的肌肉線條很快沒入潔白的,淩亂的衣襟。

阿姮幾乎目不轉睛,忽然一道白符落在她額頭,一時使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她聽到少年似乎忍無可忍地低念了聲什麽,隨後便是一陣珠飾碰撞發出的清音。

額頭上的白符閃爍瑩光,阿姮逐漸覺得自己鼻息間的花香味道減淡,她晃了晃腦袋,摘下白符,只見那少年一身衣飾整齊,那潔白衣襟仿佛從來嚴整,他那雙眼睛深流緩緩,如昔冷漠,只有面龐仍殘留一點微微的紅。

“小神仙,”阿姮摸著自己的下唇,摸到一點細微的裂口,她幾步走近,目光始終盯住他的眼睛,“你方才為什麽……咬我?”

程凈竹神情微滯,隨即錯開阿姮直勾勾的目光,道:“抱歉。”

“若我猜的不錯,你我嗅到的這股花香,應該是璇紅用沒骨花提煉出的東西,天衣火種在她身上,所以她才能造出如此幻象,人在幻象中會很容易被剝奪意志,而沒骨花香則可以催生,放大人的欲望,幻境與沒骨花香相輔相成,可瞬息毀人心志,使人筋脈盡斷而亡。”

他側過身,擡眼看向幽暗深處。

阿姮聞言,則立即想到那片艷麗鮮紅的花叢,原來那股濃烈到令人頭昏腦脹的花香,是沒骨花香。

“是因為沒骨花香,”阿姮看著他,他唇角沾了些血,那是她從他懷中掙脫時不小心蹭的,“你對我有了血欲,所以才咬我嗎?可惜我不是人類,也不是飛禽走獸化成的妖,我沒有血。”

程凈竹靜默了一瞬,擡眼對上她那雙妖異的,天真的,暗紅的眼睛,他道:“璇紅是用人的血肉作為沒骨花的花肥,而那些被她當作花肥的人中,好色之徒占多數,所以濃郁的沒骨花香,即是他們深邃的欲壑。”

阿姮不太明白什麽是好色之徒的欲壑,她面露疑惑,正欲說些什麽,卻忽然盯住程凈竹的額頭:“小神仙,你……”

他眉心的紅痣不知為何忽然破開一道裂口,像金色的裂紋,鮮血很快湧出,阿姮見他擡起手背,那血珠滑向鼻梁的剎那,被他指節蹭去。

阿姮的目光緊緊跟隨他沾血的指節,有點難耐地抿了一下嘴巴,正要朝他靠過去,卻忽然發覺腳下不穩,四周不知為何震動起來。

“諸位玄友,快都清醒過來!先破此陣,再滅妖幻!”

這聲音渾厚,宛若洪鐘,伴隨一陣激烈的雷電炸響,穿透重重黑雲回蕩在眾人耳邊,阿姮擡眼便見一道雷電砸入漆黑的濃雲裏來,頃刻,看似無垠的漆黑被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天地灰蒙蒙的。

雷電不斷炸響,阿姮神情漸冷,她本能地感受到這道道雷電對她的威脅,卻也不止是對她,她聽到了那些鬼女驚慌的慘叫。

“好個天極觀主!”

璇紅尖刻的嗓音交織在陣陣雷鳴中:“什麽天都貴觀,剝去你那身道士衣裳,你也不過只是婁玄英的走狗!”

從這道裂口的角度,阿姮看不見璇紅,只見原本被雷電擊碎轉淡的黑氣又變得極其濃烈,那些氣流不斷擠壓著,勢不可擋地朝那些身著白袍的天極觀道士去。

強大的氣流破開天極觀弟子圍成的人墻,露出一白須老道的身影,他雙腳穩穩紮開馬步,手中持一把金光熠熠的法尺,那法尺所指的上空便是勾纏若漩渦一般的雷電在滋滋作響,顯然,這些雷電都是他用他手中的法尺招來的。

在白袍老道的身後,便是被一道光罩護在其中的岐澤皇帝婁玄英,他沈著臉,繃緊下頜,似乎非常緊張。

黑氣宛若利箭劃破空氣,發出銳鳴,那白袍老道以手中法尺來回抵擋,黑氣不斷與法尺相撞,擦出鏘鏘之聲。

“他手裏是什麽東西?竟然能招來雷電。”阿姮問程凈竹。

她討厭那個東西散發出的氣息。

“應該是天極觀祖師的鎮觀金尺,可驅逐鬼祟,盡誅不詳。”程凈竹亦在看那白袍老道。

“什麽是不詳?”

鬼祟她知道,但不詳是什麽?

程凈竹看了她一眼,阿姮點點頭,明白過來:“哦,是我啊。”

難怪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將它折斷,踩爛。

那天極觀主似乎小瞧了璇紅身上的黑氣,那濃黑的氣流密如尖針,無孔不入,擦過他衣角直奔那光罩而去,天極觀主回過頭,臉色大變:“不好!快保護陛下!”

天極觀眾弟子忙急奔上去,卻不料光罩頃刻發出碎裂的聲音,黑氣勢如破竹,自四面八方猛然壓向婁玄英。

“父皇!”

婁紫芽在坡上的叢中見到這一幕,她立即大喊一聲,春梁連忙按住她,迫使她躲回峣雨的陣法之下。

濃黑的氣流瞬間將婁玄英整個人包裹,那天極觀主揚起金尺要招雷電,又唯恐傷了其中的婁玄英,正是此時,無形無色的強大氣流猛然自內而外破開層層黑氣,圍上來的天極觀弟子們沒有防備,被這四散開來的氣流波及,頃刻震飛一片。

而處在那氣流中心的婁玄英,全須全尾,毫發無傷。

璇紅不敢置信,她一下從昏黑中顯露身形,懸於半空,黑氣纏繞在她每一寸衣角,她美目欲裂,嗓音尖刻:“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那天極觀主短暫驚愕,又很快明白過來,他立即再捏法訣將婁玄英重新護在光罩中,這才轉過身來,冷哼道:“璇紅郡主,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陛下是天子,自有真龍之氣庇佑,鬼祟妖邪,莫能近之!”

阿姮聽清這番話,不由將那光罩中的婁玄英再審視了一番,也許是因為天極觀主口中的“真龍之氣”,他此時明顯鎮定了許多,又顯出他那份高貴的氣勢來,阿姮卻十分不解,不由望向身邊的黑衣少年:“那皇帝明明是個人類,算什麽真龍?”

“真龍天子不過是凡人帝王向天下百姓證明自己受神佛承認的說法而已,事實上他們只是人,所謂真龍之氣,其實是上界給予凡間所有登上帝位的凡人的一種庇佑。”

程凈竹說道。

阿姮聞言,不由看向半空中的璇紅,她似乎氣得發抖,那張臉越是慘白,她的唇色越是艷麗,像生啖了人血一樣,阿姮忽然道:“真奇怪,他有什麽是值得上界給他庇佑的?”

程凈竹忽然看了她一眼:“我所說的庇佑,是鬼神不擾,妖邪勿近,這不是上界偏私,而是人間的皇帝關系到一個國家的穩定,他本身沒有任何特別,特別的只是那個位置,任何人都可以造他的反,任何國家都可以與他開戰,不過都是凡間滾滾向前的洪流,上界從不幹預,但妖邪鬼祟卻不一樣,他們靠近一個皇帝,殺死一個皇帝,可以輕易挑起任何爭端,攪亂整個天下,幹擾人間洪流的走向。”

阿姮明顯一副不懂他在說些什麽的模樣,程凈竹也不再多做解釋,他透過那道裂口,看見璇紅發了瘋似的操控一道道黑色的氣流砸向那婁玄英,他擡手結印,金芒若縷,落去璇紅後背,卻頃刻被她周身湧動的黑雲打散。

程凈竹神情變得有些凝重,火種已緊緊附著璇紅的三魂七魄,若非她自願,絕不能拔除。

那天極觀主操控金尺,引得雷電愈烈,道道砸在地面,灼出一片焦土,那道被瑩白的法陣壓在底下的金光陣借雷電之勢,陣法快速轉動,僧道念經的聲音不斷敲擊著阿姮與鬼女們的耳膜。

阿姮被這念經聲震得頭痛,她周身紅雲大漲,迅速奔出裂縫,也是此時,清脆的碎裂聲響起,阿姮出了幻境仰頭一望,只見那瑩白的光陣破碎成點點磷火,幽幽浮浮。

照雪坡上,峣雨被金光陣擊中,震飛出去。

“國主!”

春梁失聲大喊。

璇紅猛地回頭,周身的黑氣減淡許多,她看見峣雨一手捂著胸口,身軀時濃時淡。

峣雨一雙眼睛遙遙望向遠處,無窮無盡的雷電幾乎將這片山野變為焦土,她看到遠處滾滾的濃煙向上,充斥著那片天空。

璇紅也看到那片濃煙裏交織的火光。

那是……行宮的方向。

那園子裏本有一棵高大的,繁茂的樹,那是峣雨苦修幾十載辛苦種出來的,她將修行得來的一切都傾註在那棵樹上,讓它長大,讓它枝繁葉茂,讓它賜予園中女子所有的青春,永遠地保護她們。

但這所有的一切,都因那連天的濃煙與烈火頃刻間付之一炬了。

霖娘掙脫幻境出來,她一眼看見阿姮與那黑衣少年,她立即要往那邊去,卻忽然聽見鬼女們淒哀的嗚鳴。

阿姮也聽見她們的哀鳴,她最先看到近處的晴蕓,滿頭珠翠不覆,她烏黑的頭發變得蓬亂極了,美麗的面容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的生氣,變得慘若金紙,頰邊倏爾裂開一道血紅的口子,緊接著又是交叉一道,很快,猙獰的傷口布滿她整張臉,她的頸側是凹凸不平的一道烙鐵燙出的印痕,似乎有一個傷疤增生虬結而成的字,但阿姮不認得那是什麽字,她只見晴蕓驚恐地去捂自己的臉,又慌忙用手掌緊緊地蓋住自己頸側的燙疤。

她看起來手足無措,不知自己到底該遮哪裏,發紅的眼眶中不斷跌下淚來,尖利的指甲恨不得生生刮下那片皮肉來,可她已經沒有血肉身軀了,根本什麽也刮不下來。

這些鬼女們被生生在人前扒開她們所有光鮮亮麗的假象,顯露她們生前最後定格的模樣,她們慘白,瘦弱,蓬頭垢面,遍體鱗傷。

她們與晴蕓一樣,頸側都有一個燙疤。

就連照雪坡上的春梁,也露出慘白的真容,頸項中一道烏紫的勒痕,她流著淚,顧不得那婁紫芽,連忙跑到峣雨身邊:“國主,國主……”

“想不到小小鬼女,竟然能在幾十載之內結成一顆內丹?”那天極觀主掐指一算,這才發現自己手中金尺招來的天雷擊毀了什麽,他滿臉驚異地看著照雪坡上那衣衫墨藍的女子。

峣雨算是這些鬼女中形容最為完好的一個,只不過臉色更為慘白,她原本光滑的頸側也出現一道烙鐵的痕跡,她垂眸,凝視那個“妓”字。

“難怪她的法陣如此厲害!”

那衣衫破爛的白胡子老道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方才破了陣,他此時精神大振,立即招呼左右玄友:“諸位!咱們一道,收了這些鬼物!”

璇紅立即回神,眉目之間狠戾非常,周身黑雲湧動,壓向四方。

天極觀弟子與其他一眾僧道心擰一股繩,各自掐起法訣,同召出一道金光大陣與那漆黑的氣流相抗。

正是此時,那天極觀主手中金尺一揚,空中雷電震響,以萬鈞之勢壓向峣雨,霖娘瞳孔緊縮:“峣雨國主!春梁!”

她幾步要往前奔去,卻見阿姮與那黑衣少年忽然同時動了,二人足尖點地,騰空而起,卻擦過彼此身側,阿姮身化紅雲瞬息落去照雪坡上,天雷“砰”的一聲砸下來,暗紅的雲霧撲散開來,峣雨後知後覺地仰起頭,只見半空中,紅雲幽幽浮動,而雷電已然消彌。

紅雲在她眼前凝成少女模樣,落在她身邊,垂下暗紅的眼睛凝視她。

峣雨看著她髻邊微微晃動的珍珠流蘇。

此時,程凈竹飛身掠去那天極觀主身前,他手中銀白的法繩飛出,頃刻勾住觀主金尺,天極觀主吃了一驚,他立即一掌打向程凈竹胸口,卻被程凈竹側身一避,冷風吹起他銀灰的鬢發,他翻身一躍,指節用力抽回法繩,金尺立即從那天極觀主手中飛了出去。

阿姮側過臉,身形再度化為紅霧,轉瞬飛浮而去,紅霧纏住那自半空中下墜的金尺,眾人只見那金尺滯在那詭秘的霧氣裏,震動著發出“鏘鏘”的銳鳴,驟然崩裂成兩截,墜落在地。

“金尺……我的金尺!”

那天極觀主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

紅霧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雙足落在地上,她手中握著那焦黑的萬木春,低頭看了眼地上那斷成兩截的金尺,它已經失去了最初的熠熠華光。

阿姮的白符早不知道丟哪裏去了,一時間,所有道士藏在懷中護身的師刀都瘋狂地震動起來,那些天極觀弟子的羅盤更是胡亂地轉動。

“是妖!”

“天啊這是什麽妖邪,我耳朵都要被師刀震爛了!”

僧道們驚慌的聲音交雜。

天地昏黑,冷風獵獵。

阿姮腳尖輕輕踢了一下地上那斷掉的金尺,她擡起臉,看向那手持銀白法繩立在不遠處的少年,笑著說:

“這東西好像也不怎麽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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