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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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雪
陳喚沒認出他，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
飯桌上聽到段雨的名字，他耐著性子，坐在一旁，不遠不近地守著。
人來人往，是敵是友，酒氣熏天中好像顯得不太重要了。但他清醒著，隨時準備伺機而動。等陳喚東倒西歪地終於站起身，他擡手將人扶住。
“你是？”，醉鬼壓根認不出人。
“捎你一段？”
“不用，有人來接我呢。”
“女朋友？”
陳喚回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他當即就想撒手。如果傳言中的女朋友剛巧趕過來，他可以讓她看到他最難堪的一幕。
可惜好人裝太久，他不僅沒丟開，還扶著人，冷風中陪他在路口等。
等什麽呢？他心裏很清楚，要是真等到人來，她不會讓他好受。
等了一陣，人還沒到，陳喚歪在他胳膊上睡著了。
望京城這麽安全的嗎？他盯著醉鬼。他也做過幾年律師，對人不設防到這種程度？他不無遺憾地想，也難怪之前給他打官司，手段稚嫩，誰的話都信。
夜風很大，還零星地下著雪，喝成這樣，吹一晚，明天夠他受的。
他在他口袋裏摸了一陣，錢包和手機一起，手機屏鎖著，彈窗信息上有他最熟悉的名字，他無意探究人隱私，但上面那句話冷不丁跳出來，紮了他一刀。
“今晚需要我來接的話，記得說一聲哈。”
她對人一向溫柔，對誰都如此。是不是已經接過他很多次？至於嗎？憑什麽？他抓著別人的手機，氣得發抖，人從他身上跌下去了都沒留意。
“餵，要幫忙嗎？”，有人從旁經過，指著一屁股坐到地上、正抱著他腿肚子的醉鬼好心問道。
“謝了，不用。”
只能招手攔輛車，丟人現眼別牽連上他。
陳喚錢包裏還有現金，銀行卡，名片...這頭肥羊，打劫他看樣子很容易。
師傅問他去哪？從後視鏡看他時，眼神很警惕。估計他臉黑得過於明顯，他念了遍名片上的地址。
這地址，跟何茗給他偷偷拍下的一模一樣。
趙瀟估計還沒發覺，她寄過來的包裹，每一件他都逼著何茗給他拍過。
何茗罵他膽小鬼，有時候罵他變態，這種話聽多了，慢慢就沒感覺了。
他來過望京很多次，有時候是出差，有時候沒什麽正當的理由，每次來，手機地圖裏離這地址但凡只剩300米，他都要繞道走。
真碰上了，他沒想好要說什麽。
誰知道呢。轉眼間，陳喚就把她名字黏身上了，哪哪他在場，哪哪就會有人提到她。他煩得很，守株待兔，等一個醉鬼。
等這個醉鬼真撞上來，保不齊能找個偶遇的正當理由。這不，機會來了，他感覺自己像個雪人。
她眼睛一看過來，他就能當場融化。
那晚，他沒得逞。一顆想融化的心，凍得又冷又硬。
屋裏沒人，他把陳喚弄醒，醉鬼當他的面輸密碼進門，他停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醉鬼燈都沒開，直挺挺地仰在沙t發上。門還是他關上的。
他在屋子裏巡視了一圈後，黑暗中，站在客廳中央發愁。
望京城這麽安全的嗎？他再一次震驚。要是碰上別有居心的人，這種情況，連人帶屋都可以被人端走。
到底是他心大，還是她心大。
後來酒桌上，他會讓陳喚時不時碰到他。前程往事，兩人都不提。其實如果他要提，他沒所謂的。他不知道他和江望亭說了什麽，他一定低估了江家的能力，要是他不識點時務，周尋怎麽脫身。
沒法說的，是他的消沈，自暴自棄。感覺犧牲自己，就像廢物再利用，還能有點價值。更陰暗的想法是，她會留下來嗎，他想看看。
真剖心剖肺說起來，陳喚應該經受不住。只能說點事務上的真相。比如他太天真，不適合當律師。因為他不太了解，人可以陰暗到什麽程度。比起江宋那倆人，他這點陰暗的心思，不過是張白紙。
那晚大雪，陳喚突然打電話過來，問他在不在望京。
他說在。
很詭異的沈默，一個字好像就把他噎住了，他大概抱著很大的決心接著問，小雨有沒有在他這？
怎麽會？他反問。
陳喚更著急了，說找不到人。
他從機場往城內趕，叮囑陳喚報警，腦子裏生生冒出塊盲區，壓根不敢細想。車開到一半，陳喚又打來電話，說他到家了，人在屋裏睡覺呢，虛驚一場。他聽出言外之意，沒他什麽事了，乖乖滾回機場、滾去南城吧。
天寒地凍的，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他在電話裏還聽到陳櫻的聲音，說要吃火鍋...
段雨最喜歡吃火鍋。她喜歡一切不適合她的事物。
比如辣的，冰的，寒的，有酒精的，比如他。
想她想到發昏，那一刻。就算跑到跟前，被她千刀萬剮又能怎樣呢。
她活著，他也活著。而且那一天他陰差陽錯地把自己捯飭得還挺帥。
他厚著臉皮上門，那個地址在他腦子裏背得滾瓜爛熟，陳喚開門見到他，天真地睜大了眼睛。陳櫻也在，沒辦法，只能迎他進屋，還自作聰明地幫他化解尷尬，說是他邀人上門的。
陳櫻沒信，看他時，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眼神。
桌上水聲沸騰。某個場合裏如果所有人都尷尬，那麽表面上一定會呈現出一股祥和。他跟著忙起來，加水，擺盤，擺放碗筷。
她遲早會下樓來。
嗆鼻的香味擠滿房間，他穩當地罩上鍋蓋，顯得很鎮定。內裏，氧氣都快燒光了。
他第一個聽到開門聲，眼睛盯著鍋裏，直到陳櫻往上看，他才跟著擡眼。
段雨站在那，感覺像懸在半空中，她看起來虛弱，且平靜，一身白，像一片雲，隨時要飄走。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手撐著桌面。
她的眼神像黏在他身上，又好像壓根沒看到他。
她走下來，看了陳喚一眼，然後笑著走向陳櫻。鍋裏水在沸騰，陳喚給她遞調料碟，她沒怎麽動，因為太辣了。他心裏躍躍欲試，想把它端走。
她待人依然很大方，既沒有換調料，也容許他坐下來，像個本該被禮遇的客人，接受她遞來的菜盤，圍裙，和善心款待。
她眼神中沒有一絲不解，或者責怪。陳喚跟失憶了似的，裝作沒在望京見過他，這會兒她在跟前，才主動說起那件事，他真心實意地跟他道歉，只為說給她聽。
他像個雪人般堅固地坐在那，說了不少也許她還願意聽的話，她盯著盤子，沒什麽表情，他心裏已經快垮了。
飯後，他故意停在門口等，她沒理會，追過去挽住陳櫻。
陳喚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只有他心知肚明，但他裝作不懂。臨出門，陳喚臉色又變了，跟他客氣道，這次沒想到他會來，招待不周，下次來望京，他和小雨一定會好好準備。
他笑了一聲，回道，好呀。
心裏恨得牙癢癢，小雨...叫得他像挨了一拳。
她對人太好，好到所有人都想咬上一口。等車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得把她一盤端走，而且要快。
趙瀟和何茗，成了他幫兇。當然，這是後面的事情了。
其實一開始，他只想看陳喚對她好不好，像鬼一樣，飯桌上打聽他，酒桌上盯著他，人來人往，圈子就這麽大，很快他就發現了，他也是外強中幹，他從來不敢讓段雨碰到他。
他想過無數次，沒有陳喚，她照樣有很多選擇。比他更好的，讓所有人都更滿意的。
但看起來，她並不快樂。
這個發現，每晚把他燒著。小臥室裏的那張小床，後來被他搬去辦公室。如果不是望京那場雪，他沒法下定決心。
那場雪，讓他在機場心慌到無法呼吸，讓他劫後餘生地吃了頓心不在焉的火鍋。她的眼神像一張巨大的網，但遲遲不肯再往他身上落。
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因為她的冷落，他漸漸透明，漸漸消失，他融化在她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除了她的心。
那一刻，好像一場大雪，把他掩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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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喚沒認出他，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
飯桌上聽到段雨的名字，他耐著性子，坐在一旁，不遠不近地守著。
人來人往，是敵是友，酒氣熏天中好像顯得不太重要了。但他清醒著，隨時準備伺機而動。等陳喚東倒西歪地終於站起身，他擡手將人扶住。
“你是？”，醉鬼壓根認不出人。
“捎你一段？”
“不用，有人來接我呢。”
“女朋友？”
陳喚回了他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他當即就想撒手。如果傳言中的女朋友剛巧趕過來，他可以讓她看到他最難堪的一幕。
可惜好人裝太久，他不僅沒丟開，還扶著人，冷風中陪他在路口等。
等什麽呢？他心裏很清楚，要是真等到人來，她不會讓他好受。
等了一陣，人還沒到，陳喚歪在他胳膊上睡著了。
望京城這麽安全的嗎？他盯著醉鬼。他也做過幾年律師，對人不設防到這種程度？他不無遺憾地想，也難怪之前給他打官司，手段稚嫩，誰的話都信。
夜風很大，還零星地下著雪，喝成這樣，吹一晚，明天夠他受的。
他在他口袋裏摸了一陣，錢包和手機一起，手機屏鎖著，彈窗信息上有他最熟悉的名字，他無意探究人隱私，但上面那句話冷不丁跳出來，紮了他一刀。
“今晚需要我來接的話，記得說一聲哈。”
她對人一向溫柔，對誰都如此。是不是已經接過他很多次？至於嗎？憑什麽？他抓著別人的手機，氣得發抖，人從他身上跌下去了都沒留意。
“餵，要幫忙嗎？”，有人從旁經過，指著一屁股坐到地上、正抱著他腿肚子的醉鬼好心問道。
“謝了，不用。”
只能招手攔輛車，丟人現眼別牽連上他。
陳喚錢包裏還有現金，銀行卡，名片...這頭肥羊，打劫他看樣子很容易。
師傅問他去哪？從後視鏡看他時，眼神很警惕。估計他臉黑得過於明顯，他念了遍名片上的地址。
這地址，跟何茗給他偷偷拍下的一模一樣。
趙瀟估計還沒發覺，她寄過來的包裹，每一件他都逼著何茗給他拍過。
何茗罵他膽小鬼，有時候罵他變態，這種話聽多了，慢慢就沒感覺了。
他來過望京很多次，有時候是出差，有時候沒什麽正當的理由，每次來，手機地圖裏離這地址但凡只剩300米，他都要繞道走。
真碰上了，他沒想好要說什麽。
誰知道呢。轉眼間，陳喚就把她名字黏身上了，哪哪他在場，哪哪就會有人提到她。他煩得很，守株待兔，等一個醉鬼。
等這個醉鬼真撞上來，保不齊能找個偶遇的正當理由。這不，機會來了，他感覺自己像個雪人。
她眼睛一看過來，他就能當場融化。
那晚，他沒得逞。一顆想融化的心，凍得又冷又硬。
屋裏沒人，他把陳喚弄醒，醉鬼當他的面輸密碼進門，他停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醉鬼燈都沒開，直挺挺地仰在沙t發上。門還是他關上的。
他在屋子裏巡視了一圈後，黑暗中，站在客廳中央發愁。
望京城這麽安全的嗎？他再一次震驚。要是碰上別有居心的人，這種情況，連人帶屋都可以被人端走。
到底是他心大，還是她心大。
後來酒桌上，他會讓陳喚時不時碰到他。前程往事，兩人都不提。其實如果他要提，他沒所謂的。他不知道他和江望亭說了什麽，他一定低估了江家的能力，要是他不識點時務，周尋怎麽脫身。
沒法說的，是他的消沈，自暴自棄。感覺犧牲自己，就像廢物再利用，還能有點價值。更陰暗的想法是，她會留下來嗎，他想看看。
真剖心剖肺說起來，陳喚應該經受不住。只能說點事務上的真相。比如他太天真，不適合當律師。因為他不太了解，人可以陰暗到什麽程度。比起江宋那倆人，他這點陰暗的心思，不過是張白紙。
那晚大雪，陳喚突然打電話過來，問他在不在望京。
他說在。
很詭異的沈默，一個字好像就把他噎住了，他大概抱著很大的決心接著問，小雨有沒有在他這？
怎麽會？他反問。
陳喚更著急了，說找不到人。
他從機場往城內趕，叮囑陳喚報警，腦子裏生生冒出塊盲區，壓根不敢細想。車開到一半，陳喚又打來電話，說他到家了，人在屋裏睡覺呢，虛驚一場。他聽出言外之意，沒他什麽事了，乖乖滾回機場、滾去南城吧。
天寒地凍的，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他在電話裏還聽到陳櫻的聲音，說要吃火鍋...
段雨最喜歡吃火鍋。她喜歡一切不適合她的事物。
比如辣的，冰的，寒的，有酒精的，比如他。
想她想到發昏，那一刻。就算跑到跟前，被她千刀萬剮又能怎樣呢。
她活著，他也活著。而且那一天他陰差陽錯地把自己捯飭得還挺帥。
他厚著臉皮上門，那個地址在他腦子裏背得滾瓜爛熟，陳喚開門見到他，天真地睜大了眼睛。陳櫻也在，沒辦法，只能迎他進屋，還自作聰明地幫他化解尷尬，說是他邀人上門的。
陳櫻沒信，看他時，是一種無可救藥的眼神。
桌上水聲沸騰。某個場合裏如果所有人都尷尬，那麽表面上一定會呈現出一股祥和。他跟著忙起來，加水，擺盤，擺放碗筷。
她遲早會下樓來。
嗆鼻的香味擠滿房間，他穩當地罩上鍋蓋，顯得很鎮定。內裏，氧氣都快燒光了。
他第一個聽到開門聲，眼睛盯著鍋裏，直到陳櫻往上看，他才跟著擡眼。
段雨站在那，感覺像懸在半空中，她看起來虛弱，且平靜，一身白，像一片雲，隨時要飄走。他情不自禁站起身，手撐著桌面。
她的眼神像黏在他身上，又好像壓根沒看到他。
她走下來，看了陳喚一眼，然後笑著走向陳櫻。鍋裏水在沸騰，陳喚給她遞調料碟，她沒怎麽動，因為太辣了。他心裏躍躍欲試，想把它端走。
她待人依然很大方，既沒有換調料，也容許他坐下來，像個本該被禮遇的客人，接受她遞來的菜盤，圍裙，和善心款待。
她眼神中沒有一絲不解，或者責怪。陳喚跟失憶了似的，裝作沒在望京見過他，這會兒她在跟前，才主動說起那件事，他真心實意地跟他道歉，只為說給她聽。
他像個雪人般堅固地坐在那，說了不少也許她還願意聽的話，她盯著盤子，沒什麽表情，他心裏已經快垮了。
飯後，他故意停在門口等，她沒理會，追過去挽住陳櫻。
陳喚臉色看起來很不好，只有他心知肚明，但他裝作不懂。臨出門，陳喚臉色又變了，跟他客氣道，這次沒想到他會來，招待不周，下次來望京，他和小雨一定會好好準備。
他笑了一聲，回道，好呀。
心裏恨得牙癢癢，小雨...叫得他像挨了一拳。
她對人太好，好到所有人都想咬上一口。等車時，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得把她一盤端走，而且要快。
趙瀟和何茗，成了他幫兇。當然，這是後面的事情了。
其實一開始，他只想看陳喚對她好不好，像鬼一樣，飯桌上打聽他，酒桌上盯著他，人來人往，圈子就這麽大，很快他就發現了，他也是外強中幹，他從來不敢讓段雨碰到他。
他想過無數次，沒有陳喚，她照樣有很多選擇。比他更好的，讓所有人都更滿意的。
但看起來，她並不快樂。
這個發現，每晚把他燒著。小臥室裏的那張小床，後來被他搬去辦公室。如果不是望京那場雪，他沒法下定決心。
那場雪，讓他在機場心慌到無法呼吸，讓他劫後餘生地吃了頓心不在焉的火鍋。她的眼神像一張巨大的網，但遲遲不肯再往他身上落。
他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因為她的冷落，他漸漸透明，漸漸消失，他融化在她房間裏的每一處角落。除了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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