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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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陰影

段凡被人帶去衛生間,大家以為他喝多了,在耍酒瘋。人群漸漸散開,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樂子中去。

向家榮在段雨身邊留下來,他穿了件白色對襟短袖,領口處露出結實的身材,頭發沒上任何發膠,沒戴眼鏡,也沒戴象征身價的大金表。

但整個晚上依然吸引了一眾男男女女圍在他身邊。段雨先前遠遠看著,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適。

現在,她盯著他,腦子裏都是段凡離開前無聲的口型。

只有兩個字——“是他!”

他沖著向家榮的後腦勺,無聲地對她說。

段雨克制地咬了咬唇,轉過身子,望向不遠處繁華而喧鬧的夜景,聞到向家榮身上那股老木頭的味道,他離她很近。

“今天晚上,你好像很多人都認識?”段雨側過頭來,看著他。

向家榮笑了笑,“萍水相逢吧都是。”

“那段凡呢,也是萍水相逢?”段雨盯著他。

向家榮看著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笑著問:“怎麽了?”

“你剛剛還挺擔心他的。”

“出了人命,就是大事,人之常情嘛。”

“只是因為這個?”

“你想說什麽?”

兩個人都盯著彼此,暗流洶湧,段雨猜不透他刻意隱瞞的理由。

十年前他那篇專訪,段凡還是個未成年,但作為證人出現,南城最赫赫有名的中學曾發生了一起性侵案件,嫌疑人是當時的招生辦主任,以幫忙調劑到重點班為由,誘騙了一名剛入學的高一男生,進行了三次性侵。

段凡那時候還跟著未離婚的父母,住在學校家屬樓裏,目睹過其中一次,看見他平時很喜歡的一位叔叔把一個大哥哥拽進屋。他那時候才八歲,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學校把這件事定性為教學失誤。因為缺少足夠的證據,警方不予立案。而那位男生,因為所謂的教學失誤被感染了HPV,還得了創傷應激障礙,被迫休學。嫌疑人卻因為犯罪事實缺乏證據,構不成開除情節,僅做調離崗位處理。

向家榮是那起事件中,唯一堅持追尋真相的人。不僅深度采訪了那位男生,還挖到了幾名匿名同學的證詞,段凡是其中最小的見證者。

可惜無濟於事。學校和警方沒有做任何改變。

一直到今晚,在和段凡撕破臉之前,段雨對向家榮的印象,都有相當的尊重。哪怕他的示好,讓她有些困擾。

追尋真相並不容易,尤其是當所有人都已經有了明確的立場。與眾人背道而馳,不僅需要良知,更需要膽量。

在她眼裏,向家榮是一個有能力且有膽魄的人。

她不覺得,他會和段凡一樣糊塗。

“向老師,我看過你之前的一篇報道,是關於一起性侵案件,那時候你一個人孤勇奮戰,甚至找到一個八歲的小男孩做證詞,當時真的很不容易吧?”段雨慢慢說道。

向家榮按著額頭,想了一會兒,目光遙遙盯著遠處,“確實很久的一個案子了。”

“那個八歲的小男孩,你還有印象嗎?”

向家榮搖頭笑道:“你很早就知道了嗎?”

“采訪之前,看過一點資料。”

“原來如此”,向家榮轉身沖向她,臉上有一點調笑的意味,“看樣子還真是做過不少功夫。”

段雨沒說話。

向家榮沈默地喝了一口酒,視線轉向屋內,屋子裏依然熱熱鬧鬧的,“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肯說認識他嗎?”

段雨搖搖頭。

“那起事件的嫌疑人,後來被調去了別的學校,現在,他是某所中學的副校長。”

向家榮的視線回到段雨身上,他疲倦地笑了笑,“所有知道真相的人,心裏應該都有一道疤,互相打招呼,反而會加深這道疤痕的痛感,何必呢?”

段雨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她看著繁華的夜景,問:“知道真相的人多了,這樣的事情是不是就能少一點呢?”

“也許吧”,向家榮回,“這樣的事情,每天還在發生呢。”

“那經歷過這種事情的人,是不是會有更好的處理辦法呢?”段雨想著段凡,他那股瘋勁兒,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出路?

“不一定,傷害面前,人不一定能積累經驗,每一次傷害都是新的,新的刀子刺進來,人在痛苦面前,只有兩種方式,不能直面,就只能逃避。逃避的方式就多了,也許逃著逃著,就成了新的瘋子。”

段雨心裏猛地打了個寒顫。

“你要回學校嗎?我可以送你。”

屋子裏的熱鬧確實讓人更加難受。

段雨悄悄和周尋告了別,本想帶餘安安一起走,但見她和一個混血男聊得正起勁,便沒做打擾。

她走得匆忙,連衣服都忘了換,還穿著周尋給她挑的淺藍色短裙。

向家榮摁了電梯,帶她去停車場,開了車門,讓她上車。段雨的手機響起來,她接了電話。

“快結束了嗎?”王宇彬在電話裏問。

“還沒。”

“那你想回來了嗎?”

“今晚我回學校。”

“好,我來接你?”

“你在哪?”

“你需要的話,我很快就到。”

“太晚了,要不你先休息?”

“也行”,王宇彬在電話裏沈默了一會兒,“到學校了,記得給我發信息。”

“好。”

掛了電話,段雨把車窗搖下,她急需要吹一點風。

向家榮問:“男朋友打來的?”

段雨默不作聲地點點頭。

“難怪你總是拒絕我”,向家榮自顧自地笑,“也罷,多交幾個也無妨,你還小,可以多吃點苦頭。”

“什麽苦頭?”段雨苦澀地問。

“識人的苦頭”,向家榮關上她搖下的車窗,把空調開到最低,車裏放起音樂來,“識錯了人最危險,你可要好好註意了。”

車裏響起沙啞的女聲,是一首頗有年代的爵士樂,期間摻雜著幾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聽著讓人不安,又有些釋放。

向家榮一路上都在單曲循環。

到了學校門口,段雨下車前,向家榮遞給她一個精致的小木盒子。

“什麽?”段雨問,人已經走下去,沒接。

“不喜歡的話,可以扔掉。”

向家榮堅持要送她。兩人僵持了一會兒,段雨朝他說了聲謝謝,把盒子放進周尋給她的袋子裏。

等他的車開到消失不見了,段雨轉身,慢慢往學校裏走。

大門不遠處,一道黑影背著光站著,段雨情不自禁地往那看。

走到跟前,王宇彬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她,不知看了多久,段雨有些心慌。

“什麽時候到的?”段雨問他。

“跟他很熟嗎?”王宇彬問。

段雨扭頭望了望,“剛送我回來的那個人嗎?”

王宇彬哼了一聲。

“周尋介紹的,一家媒體公司的老板,之前采訪過他”,段雨盯著王宇彬觀察,“跟他不熟,怎麽了?”

“沒事,以後離他遠點。”

“為什麽?”段雨盯著他問。

“非得有個理由?”

“廢話。”

王宇彬摟住她肩,把人帶著往學校相反的方向走,“那比如,你都有我這個正牌男朋友了...”

“這個理由不成立”,段雨用手肘頂了他一下。

“所以你還想和他深入接觸?”王宇彬一手捏住了她的臉,“剛剛是不是還送你東西了?”

作亂的手,被段雨一巴掌拍開,袋子在她側腰旁搖晃,“他說了,不喜歡就扔掉。”

王宇彬立刻伸手進去,“那現在就扔掉。”

段雨扯開他的手,在他下巴處撓了一下,“你幼不幼稚?”

王宇彬張嘴,叼住了她的手指頭。

“不松我報警了啊!”

手指頭被咬出了一圈齒痕。

段雨憤恨地瞪了他一眼,“今晚幹什麽去了?”

“以後再告訴你。”王宇彬捉著她的手指頭揉。

“不t能現在嗎?”

“怕你破壞了我的計劃。”王宇彬笑著說。

段雨沒再勉強他。

他不知道哪裏搞來一輛二手車,車內還是嶄新的。段雨問他花了多少錢,王宇彬讓她別擔心,光網店賺的錢已經足夠。

“趙瀟和何茗回來了嗎?”段雨又問。

王宇彬點點頭,減緩了車速,扭頭看她。

“要是我說不想去了,你會送我回學校嗎?”段雨笑著問。

“你想怎樣都可以。”王宇彬摸了摸她的臉。

她轉過頭去,看著窗外,沒讓他停,沒說掉頭,但她心裏其實很不好受,“你以前怎麽不這樣?”

“怎樣?”

“凡事問問我的意見。”

“現在還不晚。”王宇彬捉著她的手。

“但願吧。”

如果他不想說,逼也沒用。逼到最後,也分不清他會說多少謊。

車停到樓下,擡頭看,屋子裏的燈都熄了。

兩人悄悄進了屋,直接進了王宇彬的臥室。他給她拿了衣服,讓她先進浴室洗。

出來時,他在陽臺打電話,手裏夾著根煙,聽到聲響,回頭看她,掛了電話,也把煙撚了。拉上陽臺門,走進屋內,把她抱在懷裏晃了晃。

段雨躺上床,關了房間的燈。等王宇彬出來時,屋子裏只有一層淡淡的月光照進來。

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現在也是她的了。小時候種草莓,四只手上都是草莓香,現在兩個人身上是檸檬的味道。

段雨在黑暗中摸到了他身上許多細密的傷口。平時被他藏在了衣服下,現在變成一根根刺,刺得她心軟,發疼。

王宇彬很好地利用了這一點。知道她臉皮薄,死也不肯出聲,趁她防線最脆弱的當口,在她身上,把這幾年的委屈都要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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