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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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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趕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段雨就後悔了。

短信又撤不回來,急得在家裏團團轉。

她父母以為她是在為走親戚焦慮,不願意拋頭露臉,被一堆親戚追著問東問西,便讓她留在家裏,只到晚上的時候,去大姨家吃個飯。t

段雨躺回床上,把腦袋蒙在被子裏。心裏不斷向各路神仙祈禱,祈禱某人的手機出故障,或者被人偷了算了。

天不遂人意,不僅祈禱沒應驗,王宇彬還打來電話。

段雨緊張地摁了掛斷鍵。

王宇彬又打來。

......

打到第五個,段雨接了。

抓著手機不想說話。

“買好票了?”王宇彬在電話裏問。

“沒。”

“後悔了?”

“嗯。”

王宇彬在電話裏冷笑了一聲。

段雨足足楞了三秒,才意識到他把電話掛了,氣得翻下床,站在屋子中央,無聲地盯著白墻。

又跑到陽臺,見幾盆吊蘭掛在半空中,無端端垂下來幾根翠綠的枝條,上手拔了一根。

仍不解氣。

又沖去衛生間,把幹凈的拖把洗了一通,又把幹幹凈凈的地板滿屋子拖了一遍。最後滿頭大汗地坐在濕淋淋的地上,買了去南城的票。

還是五點。

心裏有點急,又有點火。往行李箱一件件塞衣服,書,筆記本,錄音筆時,腦子裏仍是鬧哄哄的。

段雨感覺自己就像一碗清脆的綠豆,被她親手倒進鍋裏,大火熊熊燃燒,水沸不止。

整理到一半,實在頭昏腦漲,冒出一身的汗,段雨又跑去浴室,把自己也結結實實洗了一通。

出來後,手機躺在行李箱的衣服堆裏,屏幕亮著,她掃開一看,有王宇彬的未接來電。

這次,她擦幹凈手上的水,打了回去。

“買票了麽?”王宇彬接起電話後,又是這麽一句。

“沒。”段雨回。

“還在家?”

“對。”

“那你到樓下來。”

段雨抓著電話,沖了出去,頭發還濕淋淋的。

一口氣跑下樓,停在中間平臺,王宇彬正一身寒氣地靠在他家門口。

煤林比南城冷多了,他襯衣外面就套了件羽絨服,領口還敞開著。

段雨站在原地沒動,心裏對自己生著氣,氣自己太沖動,以後有的是苦頭吃。

“後悔了?”王宇彬又問。

他把手從口袋裏伸出來,帶的行李箱也挨在門邊,門邊上光禿禿的,沒有對聯,也沒有福字。他連門都沒開,仿佛不是回家,而是正要擡腳離開。

段雨一步一步走下去。

走到王宇彬身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還濕著,她穿著睡衣,外套都沒來得及穿。王宇彬脫下羽絨服,籠在她身上,掏出鑰匙,開了門。

開燈後,讓段雨先坐在沙發上,他放下行李箱,拎過來一只烤火的爐子,在段雨身邊打開,又找到吹風筒,去廚房洗了手,擦幹凈水,坐在段雨身邊來,給她吹頭發。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段雨沒聽清。

王宇彬把吹風筒關了,又問了一遍,“溫度可以嗎?”

“可以。”段雨回。

嘈雜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兩人都沒再說話。一個慢慢吹著,一個盤腿坐著。王宇彬雖然冷聲冷語的,手上動作很溫柔,段雨感到頭皮發麻,心裏的小鹿也停止吵鬧,在地上趴著吃草。

頭發吹幹後,王宇彬扯了線,嘈雜聲止。空氣間陡然回到尷尬,段雨心裏的小鹿又開始砰砰起跳。

“吃飯了嗎?”段雨問他。

王宇彬誠實地搖了搖頭。

兩人不約而同地掃視了一圈,他家裏已經很少有人走動,不但冷清,桌上、櫃子上、地上都積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隔壁傳來說話聲,笑聲,窗外還有時不時的鞭炮炸響,一股燒焦的煙味。段雨心裏滑過一陣淒涼。她說想回去穿襪子。

王宇彬問她父母在不在家?

段雨說他們要吃完晚飯才回。

王宇彬把行李箱留在門後,跟她上了樓。

她家裏燈火通明,客廳桌上擺得滿滿當當,什麽都有,出門時,段雨忘了關電視機,電視裏還重播著春節聯歡晚會。在演小品,時不時一陣哄笑。

段雨穿上襪子,把外套還給王宇彬,去廚房準備煮點湯圓。

王宇彬跟在她身後,“我來吧”,他說。

“不行”,段雨堅持要自己動手,“你是我第一個客人呀。”

王宇彬便退到廚房門口,看她笨手笨腳地瞎倒騰。

好不容易,一碗熱乎乎的湯圓捧上了桌。

“你的呢?”王宇彬問。

“我不愛吃甜的。”段雨回。

王宇彬捏了捏她的臉,“回南城,給你做餃子吃。”

她從小就更偏愛吃餃子,王宇彬還記得。

“你怎麽知道?”段雨有些難為情地揉著臉,問。

王宇彬吞了口湯圓,神情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還很多,你準備一個個問?”

“那算了。”段雨不想他得意過了頭。

吃完湯圓,王宇彬在廚房洗碗,段雨盯著客廳裏的鐘。

她父母可能隨時要回來了。

她拎了一顆橘子,湊到烤箱上,王宇彬回到她身邊時,一股甜膩而溫暖的橘子香正淡淡散開。段雨一點點剝開橘皮,撕幹凈上面的橘絲,掰開一瓣,遞給王宇彬,他沒接。

段雨看著他,懸在半空中的手,被他扶住,他低頭,從她手上叼走了那瓣橘子。

段雨紅了臉,僵了片刻,意識到什麽時,一股腦兒把剩下的橘子都塞進王宇彬手裏。

“你不吃?”

“這兩天吃個不停,已經飽了。”

王宇彬只是看著她笑,臉上的黑眼圈很明顯。

“昨晚沒睡好?”段雨問。

王宇彬目光閃爍,眼神在她臉上游離,“你是不是忘了昨晚給我發過什麽了?”

段雨果斷閉了嘴,悶頭不語。心裏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王宇彬好心地放過了她,沒深究下去。

“叔叔阿姨是不是快回來了?”他看了眼電視機旁邊的鐘問。

段雨點點頭。

“那我下去了。”王宇彬說。

“你今晚留在煤林嗎?”段雨問。

王宇彬只是盯著她看。

“你希望我怎樣?”

他好像第一次問她的意見,段雨嚇了一跳。

看著他,腦子裏所有想法都飛走了。

“段雨,我再確認一次”,王宇彬走到跟前來,鄭重地看著她,“你不是跟什麽人打了賭,賭輸了才給我發那條短信吧?”

段雨先是緊張地腦子發懵,聽完後,白了他一眼。

腦子裏想起了他在南城酒吧裏恃靚行兇的樣子,一定經常跟人這樣玩,才會想到給她扣這種帽子。

“下樓吧你。”段雨趕他走。

王宇彬溫順地下了樓,走到門口,扭頭跟她坦白,“我待會就走。”

段雨沒怎麽詫異,他估計壓根就沒想過回來。回來是為了她,她有些於心不忍,尤其站在眼前這扇光禿禿的門邊。

她正要開口,王宇彬用眼神打住她,“你好好在家過年,多陪陪你父母。”

段雨滿嘴苦澀。

“要送我去車站嗎?”王宇彬問。

一個巴掌,一顆糖麽?把她當三歲小孩似的。段雨心裏不服氣地想。她說她要上去換身衣服,王宇彬點點頭,說沒關系,慢慢來。

其實就換了雙鞋,一把抓了沙發上的外套和帽子就又跑下樓來。段雨氣喘籲籲回到王宇彬家門口時,他還在慢悠悠地擦客廳桌上的灰。

“這麽快?”

“走吧。”段雨不想跟他廢話,她父母隨時要回來。

把人送到車站,大廳空蕩蕩的,兩人坐到檢票口旁邊的凳子上,一時無話。

王宇彬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得她心裏好似有只毛毛蟲在爬。

“冷不冷啊?”她又忍不住多嘴問。

“不冷。”王宇彬笑著搖搖頭。

“你冷嗎?”

段雨也搖搖頭。

手突然被他捉過去。

“好冰”,王宇彬把她兩只手籠著,有些責怪地盯著她,“還說不冷?”

“真不冷,我體質就這樣。”

“怎樣?”

“一年四季常冰,老中醫說是氣血不足,不過倒挺適合南城的,南城夏天那麽長,靠著我,自動降溫。”

開學頭兩個月,餘安安和周尋總喜歡挨著她胳膊,或抓著她手,因為即便在夏天,她身上也是溫涼的。

王宇彬抓著她的手,接了個電話。電話那頭說什麽,段雨沒聽清。王宇彬這邊基本沒說一個字,“嗯”了幾聲就掛斷了。

“什麽事?”段雨盯著他問。

“小事。”他說。

依然把她兩只手籠著,想要把體溫都傳到她身上來。

段雨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擔心先掃去一邊,任他捉著手,靜靜感受他手心裏的溫度。對彼此知根知底,也不全然是好事。

把他留在煤林,幾乎不太可能。但一想到南城,她心裏更加忐忑。偌大的世界,好像有什麽東西把她困在了方寸間。

這個車站,要是能開往新的地方就好了,她想。

“還有五分鐘。”

王宇彬在她耳邊說。

還有五分鐘,他就要走了。

不過是十五天的事,段雨在心裏安慰自己,十五天後,等她回了南城,有的是事情做,她得好好想想,想怎麽說服他、改變他才是。

但此刻,當下,她突然很不好受。無論給自己塞了多少樁要做的事情,無論塞得多滿,她嘗到了一種叫做離別的痛苦。

以前不是這樣的。

一年,兩年,沒見到t一個人,心裏只是掛念。

現在她的身體好像和王宇彬的長到了一處。要生生撕開。

她一面覺得不可思議,一面毫無防備地被他拉進了懷裏。

“不能後悔了。”他伏在她頸後說。

“你也是”,段雨回,“聽到了麽,你也是。”她盯著他,又強調了一遍。

“遵命。”

一股清甜的檸檬香,如那個晚上,輕輕壓來,他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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