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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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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預感

段雨有了人生第一臺手機,陳櫻、燕麥跟她一樣,大學後,大家手裏都有了手機可聯系。

陳櫻在北方上大學,燕麥進了她姐姐的師範學校。

段雨時常能收到她倆的短信,陳櫻每個周末都會打電話給她,說北方太幹燥了,早上醒來,嗓子經常幹到發不出聲音,早知道,她也來南大好了,陳櫻說。

“接下來有什麽計劃嗎?”段雨問她。

“考研啊,最好還要讀個博呢。”陳櫻回,她做了醫學生,最辛苦的專業之一。可能對她來說,給段雨打電話,聊天,就是一種消遣。

所以周末陳櫻打來的電話,段雨不管在做什麽,都會第一時間接。

而類似目標或者計劃這種東西,突然離她好遠。

進了南大,她以前那怎麽都嫌不夠硬的“拳頭”,揮手出去,突然沒了可捶打的對象,段雨心裏像一片松散而孤獨的麥田,高考結束,豐收過後,滿目只剩光禿禿的田埂。

她照樣上課,下課,空餘的時間去圖書館,用厚厚的書蓋住臉,躺在圖書館外空曠的草地上。這裏連草都比邕江的,要密實、青綠。在這裏躺著,無論多久,她都不會被視作一個奇怪的人。

草地上總是有很多人,大學的草地,比全世界其他所有地方都更悠閑,愜意,一時半晌,沒有目標也沒有關系。因為他們似乎已經階段性達到了終點。

周尋經常不在學校,她在的時候,會毫不客氣地撿走段雨臉上的書,看也不看,丟到一邊,她會躺下來,和段雨默不作聲地曬曬太陽,曬曬月亮,她從不說自己的事。

段雨很喜歡她這一點。

面對彼此,她倆都不用像貝殼一樣,撬開自己,只為獲得對方的友情。

她心裏有座潮濕的山頭,和以往都不太一樣,它不太受她控制,她需要它沈默,但它總是喧鬧不止。

一天傍晚,段雨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接聽後,原來是趙瀟。高考過後,段雨曾去她家找過她兩回,家人裏說她早搬出去了,至於搬去哪,她家裏人並不關心。

趙瀟問:“你在南大嗎?”

“對啊。”段雨回。

“我就在你們學校西門口,快出來!”趙瀟興奮地說。

段雨那天並不想出門。

寢室裏只有她和餘安安,林然據說找了個男朋友,也是學生會的,她比以前更早出晚歸。餘安安坐在書桌前,正開著筆記本,追一部韓劇。

接到趙瀟電話,段雨快速換了身簡單的T恤衫和牛仔短褲下樓。從宿舍樓到西門口,要經過一幢紅磚鐘樓,鐘樓下是一條清澈的河道,河道上有一座短橋,據說是清朝年間建的,站在橋上看夕陽,剛好能看到鐘樓點燃的那一刻。

綠色琉璃瓦下,紅磚墻面中央,巨大的鐘擺輕輕晃動,低沈的鐘聲響起之際,一道金光射入琉璃鏡內,整個鐘面赤紅一片,像一團徐徐燃燒的火焰。

每當這時,橋上就站滿情侶。

段雨從中間快步穿過,生怕有半點火星子,燒到她身上來。

走到校門口,喧鬧聲翻了好幾倍,一個穿著紅色長裙的女生站在不遠處,有人正在跟她搭訕,段雨直覺她就是趙瀟。

她朝她走過去,先喊了一聲,趙瀟回過頭來,見到她,笑得很燦爛。跟她搭訕、索要電話的男生並沒有走開。

段雨對他有一點模糊的印象,好像來教室找過林然,見到段雨,他驚訝地挑了挑眉毛。

“段雨,這是你朋友?”

段雨不記得他的名字,只是點點頭,趙瀟貼過來,摟住她肩,沖人笑道:“帥哥,有緣再見。”說著,拉上段雨就走了。

她穿了雙銀色高跟鞋,走得又快又穩。

段雨一直有些憂心地盯著她腳,生怕她不小心崴到。她還從來沒有穿過高跟鞋,在她眼裏,這是她永遠無法駕馭的東西。

趙瀟帶段雨走到馬路對面,又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條僻靜的小食街,兩側樓上都是居民樓,樓下有面館,日料,四川老火鍋和韓式燒烤店,趙瀟說這是片老居民區,但已經變成網紅街了,很快,這裏就會非常熱鬧,段雨看到,有些小店門口,已經排起長隊。

趙瀟問她想吃點什麽?

段雨搖頭,她沒什麽食欲。

趙瀟便帶她進了一間咖啡館。店門內外都是樸素的白墻,極少裝飾,裏面空間不大,擺著幾張淺咖色小沙發,兩張沙發之間是白色的方形木桌,連杯子都是白色瓷杯。

店裏有兩位服務生,一男一女,都站在吧臺內,吧臺對面,正對著整間屋子最大面積的一方白墻,墻上掛著唯一的一幅畫,白色畫框內是一顆巨大的正在燃燒的黑色石頭。

這畫裏紅色的火焰,和黑色的石頭,是這家店內硬軟裝裏面唯一的,區別於白色的異類。

段雨走進店內時,在大面積的白色和那幅畫之間,她先聞到了一股濃郁的咖啡香,帶著苦味,心裏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向她靠近。而她有些緊張,有些懼怕,同時有些期待。

女服務生看到趙瀟,馬上苦著臉,“你怎麽才來?”說著,她就要把身上的白色圍裙取下來,

趙瀟忙沖她抱拳,“再替我一晚嘛?”

“你在這上班?”段雨問。

趙瀟拉著她,走到最靠近那幅畫的淺色沙發處,先讓她坐下來,等她一會兒,她去做一杯她最拿手的咖啡來給她嘗嘗。

她回到吧臺那時,女服務生的那張苦臉,變成了憤怒臉。在趙瀟肩背上輕輕錘了好幾下,趙瀟只是笑。

段雨聽到兩人問她,“她就是你常說的那位學霸朋友?”

店裏又進來兩對情侶,段雨看到趙瀟佯裝生氣地推身邊的人,好像在說,別八卦,先顧好生意。

“你在這做多久了?”等趙瀟端著兩杯她親手做的咖啡上桌時,段雨問她。

趙瀟沒回,讓她先抿一口。

段雨在微苦的咖啡裏嘗到了香甜的奶味,隱約還帶點淡淡的柑橘的刺激,“好喝”,她說。

趙瀟笑道:“味道可能是不錯,但你看上面的圖案,我本來想畫只小羊給你的。”

段雨這才註意到咖啡杯裏最上面的白色圖案,幾乎沒什麽造型,別說是小羊了,隨便什麽小動物都不像...

“你看嘛,光拉花這種,我都學了個把月了,還不成樣子。”

段雨見她雖然在自嘲,但眼神裏有快樂的顏色。

“所以你是在這做學徒嗎?”段雨問。

“對啊,差不多一個多月了呢。”趙瀟回。

“我高考後去過你家”,段雨盯著趙瀟看,有些小心翼翼地說:“你是不是跟家裏吵架了?”

趙瀟滿不在乎:“對啊,這不是很正常?從小到大,他們又沒有關心過我,高考前一個禮拜,我搬去朋友家住了。”

“那你高考怎麽樣?”

“算是正常發揮吧,我進了南大吉安分校,在念英語專業。”

她說的這個學校,段雨有點印象,是南大下面的二本學院,其實和南大沒什麽關系,蹭它的名氣t而已,但在南城還是有一定的資源優勢,聽說技術性比較強的專業可以分配工作,當時英語系還很吃香,趙瀟說的正常發揮應該不是假話,段雨心裏的石頭稍微落了地。

“那何茗呢?和他還有聯系嗎?”段雨忍不住問。

趙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現在是我男朋友呢。”

段雨吃了一驚。

“這叫烈女怕纏男嘛,只不過他烈,我纏。”趙瀟笑得明媚。

段雨一時不知道怎麽開口了,趙瀟笑得更開心,“你還勸過我離他遠點呢,以後一起吃飯,你可別提哦,他性格還是那樣,又冷又硬。”

她分明在埋怨,語氣裏全是幸福,段雨放松下來,忍不住擠兌她:“又冷又硬,你還當做寶貝揣進兜裏?”

“那能咋辦?揣久了,總有一天能焐熱的。”趙瀟好像不覺得這是什麽為難或者委屈的事,她一腔孤勇,全用了何茗身上。

兩人聊著時,天漸漸暗下來。如趙瀟所說,外面街道上,人氣漸旺,窄窄的巷道裏人來人往,喧鬧聲越來越大。

段雨顧慮著她們宿舍有門禁,雖然明面是十點,偶爾遲到也被允許,但她習慣了九點半就上樓,十點上床,陳櫻對她早睡早起的作息教育已經深入骨髓。

好像什麽都沒有聊夠,她已經決定要走。趙瀟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比她先起身,“我送你回去吧,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兩人原路返回,走到校門口時,趙瀟突然有些猶豫。

“怎麽了?”段雨問。

“你和王宇彬還有聯系嗎?”趙瀟欲言又止地看著她,還是問了出來。

“不算吧。”段雨回。

趙瀟有些苦悶地盯著她,“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什麽叫不算嘛?”

“那就是沒有。”段雨說。

趙瀟徹底郁悶了,“那你想跟他聯系嗎?”

段雨沈默了一會兒,“順其自然吧”,她說。

校門口不遠處是公交車站,送趙瀟上車後,段雨低著頭往學校裏走。路上不小心撞到一個人,她連聲抱歉,又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她有一種預感,趙瀟既然知道她的手機號,王宇彬如果想,隨時都可以打電話過來。

正因為隨時可以,段雨提前就感到焦慮,她不知道該掛斷,還是接起。那麽多陌生來電,誰知道哪一個是他的?

她都沒辦法準確預演語氣,表情,和該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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