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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負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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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負罪者

言心瑩與白潏露一齊去重新安頓了家中人。她請白潏露一同留意四周, 未見可疑之人。

二人便一同回村舍。近村門時遠遠便見一人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那人很快也看見了她們,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

言心瑩勒馬問:“你是何人?”

那人微微弓身,雙手奉一物:“我家主人請言娘子過府一敘。這是贈禮。我家主人還……”

“你家主人是誰?”白潏露打斷他的話問道。

那人昂著頭說:“襄陽郡公長孫。”

白潏露瞬間握緊了拳, 怒不可遏:“你等還敢來!”說著迅速跳下了馬。

那人察覺到不對想逃卻未及,被白潏露揪住了衣襟。

白潏露揮拳便要打,卻被另一人的手擋住。

“潏露!你先冷靜!”言心瑩勸道。

白潏露一面掙著拳, 一面紅著雙眼道:“娘子,要不是他們,公子何至……”

言心瑩二話不說便將白潏露攬入懷中,白潏露瞬間不掙紮了。

那人想立刻將“贈禮”放下,轉身便逃, 但話還未說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是可以不管別人聽沒聽到, 將話一口氣說了放下匣子便走。但他實在不想走得太丟人, 便硬著頭皮留了下來。

言心瑩耐著性子輕拍白潏露後背以示安慰, 溫聲道:“聽聽他還要說什麽。”

白潏露輕輕點了點頭, 主動離了懷抱。

那人便繼續說道:“我家主人還說若娘子嫌這份禮輕, 下回我家主人會送更重的來。直至娘子肯屈尊光臨。”

言心瑩一瞬間遍體生寒。

白潏露還沒反應過來,咬著牙將匣子接了過來。

匣子脫手那瞬,那人便緩緩動了。

言心瑩死死盯著匣子, 意識到白潏露要開,急喚“潏露不要”, 卻晚了。

白潏露幾乎在開匣的瞬間便駭得將匣子扔了。

白潏露從驚恐中回神, 白巾中間那抹紅艷之色刺痛了她的眼,眼淚再抑不住。

想明白是怎麽回事,白潏露恨聲道:“這些無人心的禽獸!”她四下顧盼去尋人, 發覺那人早跑得無影無蹤了。

言心瑩未發一言,半跪下去,伸出止不住顫的手想去觸摸那血中的物事。可在將觸及時手一滯,反微微擡了合上匣蓋。最後拿起匣子,起身牽馬往村舍走。

白潏露胡亂抹了抹眼淚,也牽馬追上:“娘子當真要去麽?或許公子早已遇害。雖說那血看起來是今日新血,但也有可能……”

“潏露,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不得不去。哪怕……”言心瑩聲音顫得厲害,“只有萬一的希冀,我都願拿命去賭一賭。”

“那我也去!”

言心瑩輕輕搖頭:“你不能去。龐家已知道此處村舍,也不知他們是不是有人見過了張安,認出了他。你留在此另尋一處安置他。若我回不來,傅家的案子還要托付給你。我阿舅他們大多認得你,你可尋他們相助。我會再留一封書信與你,他們見了必會傾盡所能相助。”

很快走到籬門前,言心瑩雙手捧著匣子遞給白潏露。

白潏露伸手接時發覺匣子在戰栗,旋即意識到是言心瑩雙手抖得厲害。她再擡頭,便看見了言心瑩血紅的眼角。

方才言心瑩能冷靜地分析形勢,她還有些奇怪。原來只是竭力忍著而已。也是,此人的心痛怎會比她少半分。

匣子離手,言心瑩便進門去。約莫一刻後,言心瑩便帶了封書信出來交給白潏露。

白潏露看了眼書信,又看了看正翻身上馬的言心瑩,忍不住道:“娘子保重啊。”

言心瑩輕聲應了,道:“你也是。”而後頭也不回地縱馬馳去。

白潏露收回目光,展開信看。紙上墨跡淋漓,寫信者手有多抖可想而知。

一個時辰前。

傅徽之躺在榻上忍痛忍得艱難,心中卻隱有另一個猜測。

若說之前龐家留他性命是為了讓他去見李績,如今人已見了,也已明確不會再相助游說任一人。可龐重厚動殺心時,龐伯達卻拼命攔著要留他性命。適才龐伯達又說只這幾日留他性命。幾日後會發生什麽?他只想到一種可能。又覺得甚是荒唐。

他試探著問龐伯達:“你既知我不會助你,為何還不殺我?”

“你就那麽急著死?活著不好麽?”龐伯達含笑道。

眼見傅徽之微微牽了牽唇角,龐伯達卻忽然斂了笑,沈聲說:“你猜到了?”

傅徽之遲疑了一瞬,方道:“猜到什麽?”

若傅徽之沒有猶豫,龐伯達還有些不確定。如此,他愈發堅信自己的猜測。

龐伯達負手在屋中來回踱步,略顯焦躁。但很快又釋然而笑:“縱被你猜到也無妨。只是這事事被人料到的感覺真不好。”令左右,“架起他。”

隨從也知此人已經不住折騰,將人從榻上拽起時收了力道,也避免觸碰此人胸腹。可縱是如此,僅僅起身這個動作還是令傅徽之難耐地凝了凝眉。

“放開他。”龐伯達知道傅徽之必不肯在他面前跪下,也不至坐著與他說話,必會盡力站著。

兩名隨從小心又緩慢地收手,在見到傅徽之身子搖搖欲墜時,都將收回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如此數回,傅徽之好歹自己站住了。

龐伯達緩緩走到距人一臂之處停下,看著他問:“說說你猜到了什麽。”

傅徽之只垂眼不答。額上汗涔涔的,連眼睫都濕了。

“我勸你我問什麽你便答什麽。別逼我做些你不願看到的事……”龐伯達聲音冷了下去。

傅徽之眼睫顫了顫,終是擡眼。眸中似也蒙了一層水霧,但說出的話依然鋒銳:“爾等不過是要一個背負弒君罪名之人。”

龐伯達被眼前這雙蒙了水霧卻隱隱有些什麽將破霧而出的眼懾住片刻。隨後收了目光,負手轉身踱了兩步:“果真什麽都瞞不過你。你猜得不錯,老皇帝賓天時,你——”覆又止步回頭望向傅徽之,“便是那個弒君者。而我龐家則是誅賊的功臣。”

傅徽之並未惱羞成怒,甚至輕笑了下。只是目下如此輕的動作都能激出一陣難以忍受的痛來,他不由擡手輕捂胸腹。

龐伯聞微微皺眉:“你笑什麽?”

傅徽之眼眸亮起來,令人不敢逼視:“我笑爾等既有膽起事弒君,卻連那罵名都不敢擔。”

“笑罷。你又有幾日可笑呢?”龐伯達避了目光,也笑一聲,“我龐家有太子,太子本當即位。我等不過將這即位提早了些。此本是名正言順之事,何必徒惹後世非議?

“這也是我等不能對你用刑的緣由。弒君者身上卻有刑罰痕跡,實在可疑。為免口舌是非,這幾日我等還是要將你招待好。今日是祖父失態了……”龐伯達若有所思的模樣,“不過也無妨。發難當夜免不了打鬥,受這樣的傷,斷幾根骨,倒也尋常。”

龐伯達又步至傅徽之面前,這回只餘半臂之距。他身量略低於傅徽之,這樣近的距離,他只能微微仰首才能看著傅徽之的雙目。耳邊是傅徽之略重的喘息。他慢慢擡手抽出傅徽之的玉簪。看著他的長發緩緩散落下來,遮去些面目。

龐伯達便伸手抵在傅徽之下頷,微微用力迫使他擡頭。又將方才抽出的玉簪舉到他眼前晃了晃,而後隨意一擲。玉簪在木板上磕出幾聲悶響,立刻被隨從俯身拾去。

玉簪尖側雖鈍,但只要想,還是足以殺人或自殺。

“不要想著死。”龐伯達在傅徽之耳邊說道,聲音可稱得上是輕柔。他擡起抵住人下頷的左手拇指去撫傅徽之唇邊殷紅的血跡,傅徽之卻忽然用力扭過了頭。

龐伯達笑了下,松了手,左手食指撚了撚拇指沾上的鮮血。“你只比仲隱長一歲,我看你便如看自家兄弟。只要你這幾日安分些,我便不會再讓你受罪。想吃什麽,想用什麽,囑咐仆從便是。你還有什麽心願皆可與我說,我為你了卻。”

傅徽之並不作聲。

“只有一件,你怕是不願看到。我還是要將言心瑩請來。”

傅徽之聞聲再次轉頭看向他,眸中含怒。“你要我去見人,我也見了。你為何就是不肯放過她?你該知道,此等事我絕不會做。縱你挾她逼我,我還是會如此壞你們的事。何苦在我身上費心費力?”

“傅公子莫急啊。你說得對,祖父都不想在你身上費心力了。是我總覺著你有事瞞我。言心瑩與你一處太久了,她在外我不能安心。”龐伯達又湊近傅徽之耳邊,“放心,我不會動她的。只是請她來做幾日客人。畢竟……”龐伯達仔細註視眼前人,似不想放過他任一神情變化,“仲隱是真喜歡他。”

傅徽之瞬間睜大了雙目。

龐伯達笑道:“那信不過為騙你來此,後悔麽?”不見傅徽之面有怒色,自覺無趣,他又道,“仲隱只比你小一歲,卻也一直未娶。只因他一直喜歡著言心瑩,也有十年了……你是早該死去的人了,何必再糾纏。若是真為了她好,便該放手。”

龐伯達嘆一聲,很苦惱的樣子:“只是時日不多了。怕那言娘子猶豫拖延,只能自公子身上借樣東西了……”

傅徽之無動於衷。

龐伯達繞著傅徽之緩緩踱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著。“借什麽好呢?又不能令你斷手斷腳、少耳短目。實是難辦啊。”龐伯達的目光最終停留在傅徽之的左手上。

方才口中說著“看你便如看自家兄弟”的人此刻仍以那冷淡甚至略帶笑意的語聲說出最狠戾的話來:“少兩片指甲算不得加刑罷?或是偶然斷失呢。”

龐伯達含笑看了無甚反應的傅徽之最後一眼,旋踵欲去,卻聽隨從在一邊小聲嘀咕:“指甲也看不出是誰的罷?”

龐伯達頓住腳步,側首看他:“那取你的?”

隨從瞥見龐伯達嘴角仍掛著殘忍的笑,渾身一震。立時垂首噤聲,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直到龐伯達從他身側過去,隨從才敢去拿刑具。

身後立刻起了雜亂的步聲,龐伯達知道是傅徽之身後二人上前制住了人。龐伯達故意慢悠悠地走著,聽到輕微的金鐵相碰聲,旋即是匆匆的步聲,而後再不聞人聲。

龐伯達已步至門外,停下。未幾一人向他疾步而來。

始終未聞哀嚎之聲,龐伯達嘆口氣,頗有些失望。又搖著頭自言自語道:“倒是真丈夫。可惜。”

隨從已呈上白色軟帛包裹著的鮮血淋漓的甲片。

龐伯達淡淡瞥了一眼,道:“用匣子裝了,仍去那村舍送與言雪。告訴她,我請她過府一敘,此為贈禮。她若不至……”龐伯達笑起來,“下一回送去的不定是什麽了。若言雪不在,交與那奴婢也是一樣。她自會去尋人轉交。”

聽人應了,龐伯達又道:“還有刑具都收了,仔細看看屋中有無其他利器。這幾日他若死了,你便下去伴他罷。”他不會給傅徽之自戕的機會。

隨從顫著聲道:“是、是……”說著便要將軟帛收好,卻聽龐伯達道:“慢。”

隨從困惑地擡頭看龐伯達,龐伯達並沒看他。他便沿龐伯達望的方向看過去,看見了醫士。

醫士邁著沈穩的步子走來,很快到了眼前。

龐伯達並不多言,只看了眼隨從的手,笑道:“勞煩醫士。”

醫士順著龐伯達的目光看過去,辨出鮮血之中是何物時,醫士不由眼露驚恐之色,又很快收斂。他欲言又止,最終不發一言,扶著藥篋匆匆入內。

…………

言心瑩一路加鞭疾馳,等待她的卻是緊閉的城門。

言心瑩不敢靠得太近。城樓上有守衛,城門已閉還要靠近便是可疑,免不得受人盤問。

她極力忍下想冒險攀上城樓的沖動,尋了最近的一棵槐樹系了馬,靠坐著。

這兩日她時常在想傅徽之決意赴死前的心情。

她終於懂了那一夜傅徽之為何要在他敬重的二哥墳前坐著,因為他已不將自己當作一個生人,只作將死之人。

他還要咽下所有的委屈,逼自己說出那些傷人的話來。傅徽之的心裏怕是不會比她好受多少。

可他做這一切是為了他曾說過的那句“今後有我護你”,是為了讓她死心,忘了他,過新的生活,皆是為了她啊。所以起初聽了那些話的怨恨已轉為了對他獨自扛下這一切的恨怒。

不僅如此,她還被後悔折磨著。恨自己不該那麽大意,引狼入室。恨自己在傅徽之說出那些話的時候為什麽要相信。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及早察覺他的不對。

到今日看見那血淋淋的甲片時,除了驚恐、心痛,她還生出了一種難言的慶幸。或許人真的還活著。上天又給了她一次機會,讓她能將人拉回來。

就這樣言心瑩內心掙紮著在城門外熬過了極漫長的一夜。

曉鼓未響,她便起身牽馬往城門靠。曉鼓響後,陸續有其他人靠近。

擊鐘後一刻,鼓聲止息,城門開啟。言心瑩當先過去,經查公驗後入了城。徑至龐家,命閽人入報。

少頃,龐伯達笑著出迎,向人一禮:“言家娘子,許久未見。如何這麽早來?”

言心瑩定定看著他,不答話,也不還禮。

龐伯達也不見怪,直起身子瞥見她眼下淡青之色,笑問:“一夜未眠麽?”

言心瑩仍是不答。

龐伯達側身讓了讓,把手一招做個相請的姿勢,道:“請進。”

言心瑩這才冷冷開口:“我要見他。”

龐伯達手不動,又說一聲:“請。”

言心瑩便踏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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