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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面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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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面南

張安大喜, 白潏露則忍不住失落。

她看了張安身後跟著近前、倚在堂門邊的言心瑩一眼,而後推開了室門。

傅徽之已將外衣穿好了。難怪方才沒有立即應聲。

白潏露下意識看了眼高案上的粥碗。粥碗已空了,她松口氣。

張安跟在白潏露身後進來, 引著乳母徑直上前與傅徽之見禮說話。

白潏露則感覺身後言心瑩已走近了。她不由看向傅徽之。傅徽之坐在榻上,從他的方向看過來,怕是看不見言心瑩。

“郎君, 明日我便能隨你回京。只是……只是。”張安看向乳母,“孩子沒了娘,總要請乳母。可孩子總是要娘,看不見娘便啼哭。只我在時好些。此次去京,數月之期, 我實是放心不下。還請郎君允乳母與孩子隨行。”

傅徽之聞言看向張安口中的乳母。

乳母三十上下的年紀,懷抱著孩子輕輕地搖。雙眼也只盯著孩子,並沒有看過來。

傅徽之只掃了一眼便又收回目光, 而後低首不語。

白潏露本想等傅徽之開口拒絕, 但看見傅徽之低著頭、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以為他也覺得如此要求, 太過荒唐。畢竟他們不是去游玩的。路上會有什麽危險,

誰都不知道。帶個孩子已是累贅,如何能再帶個不相幹的人。

只是如何推托,傅徽之還有些為難。白潏露想著要不還是自己尋個理由送客吧。

可一旁張安也害怕傅徽之會拒絕, 搶先道:“郎君放心,我什麽事都未與乳母說過。我與她相熟, 她不是多嘴的人。”

傅徽之仍是不答。

白潏露便道:“郎君還是先回罷。回京……”

“郎君何時能啟程?”話未說完, 便被一旁沈默了片刻的傅徽之打斷。

張安喜上眉梢:“明日便能!”

“那明日辰時,我等會趕到郎君家中,到時一齊上路如何?”傅徽之道。

張安連聲應道:“極好!極好!”

“公子!”白潏露一急, 失聲便喚。

傅徽之擡手止住她的話,對張安說道:“那郎君且先回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再相會。”

張安連忙應聲辭別,帶著乳母與孩子出了門。

事情已定,白潏露也不好再說什麽。她更意外的是傅徽之竟不急著去嶺南。

她未曾看過傅知退的信,想來當中應當是提及了什麽緊要的線索,能讓傅徽之暫緩祭拜父兄,進京查案。

“蔡盛現宿何處?”傅徽之忽問。

白潏露如實答了。

傅徽之聽了便要起身。

言心瑩畢竟離白潏露近些。在傅徽之起身的瞬間,白潏露能感覺出身後言心瑩動了。

下一刻,白潏露便見勉強站起的傅徽之身子晃了晃,急忙上前扶他。

傅徽之站穩後,推開了白潏露的手。

白潏露追問:“天色已晚,公子要去何處?”

“我去見蔡盛。”

“我一同去。”

“你別去了。收拾下進京的行囊。”

“公子真要明早啟程?”

傅徽之點了點頭,算是應了。而後頭也不回地朝門外去。

白潏露跟在傅徽之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她不放心。

雖說傅徽之已將那碗粥吃了,但一天一夜,他腹中也只有那碗粥了。傅徽之大悲之下的身子能堅持多久?

可她也不好違逆傅徽之的意思,再引出他的怒氣來。

白潏露不由去尋言心瑩的蹤影。

可左顧右盼都不見人。她又想起方才傅徽之起身時,言心瑩便退了。如此看來言心瑩是刻意躲著傅徽之了。

那只能她自己偷偷跟著傅徽之了。

思慮間,傅徽之已牽了馬往籬門外去。

可還未出籬門,傅徽之忽然停步。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更沒有四下顧盼。但白潏露就是覺得他是想問言心瑩去了何處。

但最終傅徽之都沒有開口。

白潏露跟著傅徽之出了籬門,又看著他上馬。見傅徽之上馬的動作也比平常慢了許多,不由愈發擔心起來。

“別跟來。”傅徽之留下一句便縱馬而去。

往常她偷偷跟著,都是傅徽之沒明說不準她偷偷跟。今日傅徽之竟刻意提醒,白潏露不禁有些氣餒。

這也讓她隱約猜出傅徽之怕是不僅僅去見蔡盛這麽簡單。

忽然,白潏露察覺到身後有人靠近。她猛地回頭,便看見了言心瑩。言心瑩正望著傅徽之離去的方向。

也不知她是從哪裏鉆出來的。

言心瑩忽又快步走入籬門。

白潏露跟著進去,卻見言心瑩在套馬,便知她是要追。

白潏露忙上前勸道:“公子說了不要跟著他。”

言心瑩手中動作不停,淡聲道:“他說什麽,你那麽聽麽?”

白潏露聞言楞住了。

再回神時,言心瑩已牽馬出了籬門。

傅徽之驅馬疾馳,很快便要不見蹤影。言心瑩也趕快加鞭跟上。

幸好她也知道蔡盛宿在何處,知道大致的方向,暫時跟丟了也沒事。

她一路追至客舍外半裏方緩轡前行。

天色已完全暗下來了。

直至行到客舍數丈外,她才識出系在不遠處樹旁的是傅徽之的馬。

想來傅徽之已進了客舍。

言心瑩即便下馬,牽著馬尋了一處藏身,只等傅徽之出來。

言心瑩大抵能猜到傅徽之是要和蔡盛說些什麽。

在草堂內室傅徽之與張安所說,她在門外也聽了個大概。

傅徽之還是想先去查案。

她也能理解,畢竟依家書所說,謀反案已有了新的線索。若有耽擱,這好不容易得來的線索或許也會斷的。

一邊是他父兄,一邊是多年沈冤。傅徽之做這個選擇,心裏必定掙紮。

也是為難他了。

但他既然已決定先行回京,當然要將他父兄的身後事交與蔡家兄弟。

傅徽之要與蔡盛說的便是此事。

約莫兩盞茶時分,客舍中有人出來了。

來人一身素衣,身影在黑夜中尤為醒目。

言心瑩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將身形隱了隱。

直到駿馬長嘶一聲,揚蹄而去,言心瑩方牽著馬往道上走。

方才並未仔細聽,如今出來一辨方向,才知傅徽之竟繼續向南馳去。

言心瑩不禁有些疑惑。傅徽之不回城北的草堂或草舍,向南是還要去何處?

因不知他究竟要去何處,怕將人跟丟了,言心瑩趕緊上馬追去。

傅徽之馬騎得太快了。

言心瑩沒辦法,只能緊緊跟著。

這樣的距離,只要傅徽之忽然勒馬,她不要說躲了,若來不及勒馬直接撞上去都有可能。

路上偶爾有些行人,言心瑩也顧不得她這樣追著傅徽之會否引發行人的議論,一心只想跟上傅徽之。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行人也見不到了。

而言心瑩也開始覺出累了。她坐在馬上都覺著累,更不要說馬了。自然不如先前跑得快。

言心瑩從未覺得騎馬是如此煎熬的一件事。她又要控制馬速,不能離傅徽之太遠也不能太近。又擔心傅徽之會不會忽然勒馬,只能時時警惕著。

她甚至覺得傅徽之已察覺到她跟在身後了。她離得那樣近,在她聽來,馬的氣喘聲、馬蹄聲,在這寂靜的夜裏無比清楚。

她覺著至少行了一個時辰了。也不知道傅徽之究竟還要多久才會停下。

忽然,言心瑩看見前方有一條大河。

她心念一轉,身子微微後仰,慢慢收緊韁繩。

很快,馬便緩緩停了下來。

言心瑩牽著馬往道旁藏,再牽著馬徒步向前。

果然,沒過多久,傅徽之便在大河岸邊不遠處勒馬。

言心瑩知道自己猜對了。大河阻隔,河寬無梁。夜裏也無船發,傅徽之不得不下馬。

駿馬載著傅徽之向西走了幾步,傅徽之便牽引韁繩,馬便又向東走。但傅徽之始終看著南方。

如此徘徊數回,傅徽之終是下了馬。

言心瑩在傅徽之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他。眼見他下馬時身子歪了歪,言心瑩下意識便要奔過去扶他。

好在走了兩步之後,傅徽之自己站穩了,並沒有倒下。言心瑩便又退了兩步。

傅徽之下馬後,徑直向南走。

他已在岸邊不遠處,也就是說,他只要多走幾步就會……

言心瑩下意識以為傅徽之要去投河,忙疾行幾步要去阻攔。

幾步之後,她反應過來了。傅徽之若是想投河,不會與答應張安明早相見。

難道說他想去的地方在河的南面,所以他要浮水過去?

這河看著很寬,不至於吧……

言心瑩正想著,傅徽之卻忽然站定了。

他沒繼續動作,只是望著南面。不知是看那河水,還是對岸的山巒,又或是別的什麽。

河面有風吹來,吹得傅徽之的衣裳貼緊身子,顯得身形更加單薄。

傅徽之面向南方立了很久。言心瑩不明白他究竟在看什麽,正在苦思之時,傅徽之忽然撩衣一跪。

這一刻,言心瑩如何還不知道傅徽之是要做什麽。

今夜傅徽之縱馬一直向南,不看道旁人家,直到這條大河阻隔,才被迫停下。下馬面南而拜。

他答應了張安明日要啟程回京,這是他今夜能抵達的離他父兄最近之處。再走不到更遠的地方。

傅徽之放棄去嶺南祭拜父兄,選擇查案,大抵覺得自己不孝極了。只能趁著還未動身,面南拜別至親。只有這樣他心裏才好受些。

心中一片酸楚,不覺淚下。言心瑩多想代替風去擁抱他。

看著傅徽之一身素衣伏在岸邊,言心瑩亦屈膝而拜,身上是白潏露為她備下的素衣。

月光照水,水面也似覆了一層素紗。

…………

嶺南。

蔡興每日晨起去配所前,都會去傅衛父子墳前看看。

蔡興心中有愧,答應了傅徽之顧好他的父兄,卻令他們雙雙病亡。

瘴癘之疾便是長年居住在此處的人染上十有八九都是一死。何況傅衛他們是京城來的,本就有些水土不服。便是住了七年,也還是不如自小長在此處的人康健。

蔡興也已盡力了。他請了好多治好過瘴癘的醫士來救人。可此疾來勢洶洶,治都來不及。

也不止他自己愧疚。他的父親也因為自責沒有照顧好趙國公的子孫,病倒了。

若不是公務在身,他定要親自去向傅徽之賠罪。

蔡興快走到墳塋時卻發現墳前已有人了。細看是一女子,一身素衣跪在墳前。她手邊還放著一頂帷帽。

蔡興很疑惑。此處墳地是他特意挑選,鮮有人知。

立碑上自然也沒有寫趙國公或是他們的官職。如今世人皆知趙國公一家是反賊,教人看見了,必會讓他們身後不得安寧。

而立碑上刻的也不是姓名,而是姓字。

世人只知趙國公謀反,可這趙國公姓甚名誰,怕是都很少有人知道。更不要說字了。

蔡興如此做便是為了保傅衛父子身後安寧。竟還是人認出來了。

蔡興轉念一想,此人跪在墳前,定不是與傅衛父子有仇的,反而極有可能是受了他們的恩惠。那必定是與傅家親近之人,甚至就是傅家的人。

居役過後,傅家上下都被傅徽之四散安置了。傅衛父子死後,他沒有聲張,該無人知曉才對。或許此人只是恰巧路過。

蔡興便想上前辨認一番。五年居役,傅家上下他都認得了。

剛邁出一步,蔡興便意識到眼前女子口中正念念有詞。他便又立在原處細聽。

可這女子的聲音實在太小,蔡興離她又遠,聽不清。蔡興便不由上前幾步。

終於能聽清一些字。蔡興仔細辨了辨,隱約聽到“恕罪”二字。

未待他聽更多,那女子忽然警覺,但卻未回頭,伸手拿起帷帽,戴上便走。

蔡興連忙呼喚了兩聲。

可那女子連頭也不回,一手按著帷帽,快步奔走。

蔡興看著她戴著帷帽慌忙而逃的背影,總覺得有些熟悉,仿佛曾在哪裏看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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