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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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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交心

在桂州尋人的日子裏, 言心瑩一行人不斷換著客舍。

住進一個客舍,便將左近數十裏尋過,再換一個客舍。否則騎馬當日不能來回便很麻煩了。

南宮雪不跟著她們去尋人, 但也時常不在客舍。大抵是行俠仗義去了。

南宮雪很少提及自己的事,言心瑩也不問。因為她也不想南宮雪多問自己的事。索性都不問不說,公平一些。

最後言心瑩在桂州尋了月餘, 竟再無半點傅徽之的消息。

今後該如何,言心瑩對著地理圖仔細想了想。

臨封郡是傅家流放之所,那臨封四周郡縣都要尋一回,最好將嶺南都尋過。

其次傅徽之要查案,也可以藏身京城附近州縣。只是那裏必定追捕甚嚴。或許他會擇離嶺南、京城都近的地方。特別是鄰江水之處。

如此便有了大致的尋人方向。嶺南定是要走一回, 鄰水靠江,離嶺南、京城又近的州縣也要重點尋。

其次便是小縣城。她一路到此,也有這種感受。雖說傅徽之的畫像不論大縣小縣都張貼了, 數月前聖上又令懸賞百金, 但盤查之事仍是大的州縣很嚴, 小的州縣幾乎不管。

最後還可以回京尋一尋。傅家的案子傅徽之肯定會查。以她對傅徽之的了解, 除了查案之事, 傅時文的忌日他也定會回京。忌日後不久便是上元,門禁松弛,可以順便查案。

但一年之中並非只有上元弛禁。傅徽之要查案也可以擇其他日子。而傅時文的墳塋左近時常有人看守, 想必追捕者也在緊盯著。傅徽之去了只怕也只能遠遠拜一拜。他會在何處拜,並不易尋。至於傅徽之還會不會去尋邱平, 邱平也說傅徽之對他也有些疑心了, 那很難說了。

言心瑩很猶豫,沒想好元日前要不要回京。她在外尋人,若要回京一來一回也很費時日。

…………

秋芙在想其實她的經歷與傅徽之是極為相似的, 可她的想法卻與傅徽之不同,太不同了。

家中出事時,她年方十歲。後來懂事之後,她也曾去查過家中的事,也大概猜到了仇人是誰。仇人身份尊貴,不是她能動的。可縱使她有機會手刃仇人,她大抵也不會去。

說句不孝的話,她並不想去覆仇。年紀愈長後,連記憶中父母的容貌都愈發模糊了。這麽多年,他們也從未來過她的夢中。往事對於她而言,虛無縹緲。她只想珍惜當下所有,平庸地過一世。

所以她無法理解傅徽之。

縱是之前還心存僥幸,經過上一回的事,秋芙再不敢掉以輕心。

她日覆一日小心謹慎地伺候著傅徽之。說是伺候,不過就是每日送水,送飯食進屋。

漸漸地,她發覺傅徽之一日日枯坐屋中倒是小事了,夜裏傅徽之屋中那油燈也是亮著的。

縱是有時候看燈是滅了的,也不好說是傅徽之自己滅的還是因油盡而滅。所以燈滅了傅徽之還是有可能沒有安寢。

不眠不休問題已經很大了,傅徽之還一連多日少食。秋芙仔細算算,他幾日所食都沒有她一日吃得多。

總不能看著他出事,再害怕也要開口勸勸了。到底怎麽勸傅徽之才會聽,秋芙一直想著,一夜都未曾睡好。

翌日清晨,秋芙晨炊後拎著食簞到傅徽之門前。

她輕輕叩門:“公子,用食了。”無人應她。

屋門未鎖,她便輕輕推門進去,看見傅徽之正趴伏在高案上。

她以為傅徽之是夜裏沒睡,如今堅持不住了,伏案小憩。

秋芙故意慢騰騰地將食簞中的碗一一拿出放到高案上。但她沒有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

她是希望傅徽之恰巧醒來,或是有所察覺,自己醒過來。她想了許多話,此時不說,便要等到下回送飯的時候。話不出口,每時每刻都是煎熬。

忽然,秋芙覺著不對。傅徽之不應聲不稀奇,可是他以這種姿勢伏案小憩太不尋常了。往日傅徽之縱是倦了也只以手支額,闔目小憩。何曾如此過?

她又想起來,傅徽之睡覺其實是很容易驚醒的。

傅家出事後,在逃亡的路上,他們也曾有幾回不得已同睡一屋過。夜裏一有風吹草動,傅徽之便會醒。若只有一夜倒還好說。回回睡不好,那就很明顯是傅家出事後,他一直睡不好。

剛剛她在門外喚他的時候,傅徽之便該醒了才是。

思及此處,秋芙急忙兩步走到傅徽之身側,輕輕推他手臂。“公子?”

傅徽之沒醒。她又伸手去試他額頭。很燙。

果然是病了。

她將傅徽之扶抱上榻,又出去請了醫士來。

醫士診脈開方後,她又去煎了藥來給傅徽之餵下。

到了晚間,傅徽之方慢慢醒轉。

他平躺在榻上緩了一會兒,偏頭看了秋芙一眼。

見傅徽之看過來,秋芙下意識低頭。

想起之前的兩回,她覺得傅徽之大抵不願看見她,也不敢說話,轉身便走。

不想身後傅徽之卻開口:“秋芙!”

這大抵是數月來,傅徽之第一回主動開口喚她。秋芙轉身,雙手交疊於身前,低首應道:“公子。”

她聽見傅徽之重重嘆了口氣,以為他又要發怒,心中惴惴。

誰知傅徽之低聲道:“你很怕我罷?”聲音可稱得上溫柔。

秋芙牽了牽嘴角,卻沒張得開口。她自然不能說怕,但她好像從未在傅徽之面前扯過慌。一時猶豫。

卻聽傅徽之又說道:“別說是你,我自己都快不認識我自己了。我有時候在想,我為什麽要逃。不如與父兄在一處。只要同他們在一處,不論是居役還是被斬,我都情願。好過我獨自一人在外。”

這是交心的話。

傅家出事前,傅徽之大抵也沒什麽心事。有也只會對傅時文說。出事後,傅徽之身側再無親人,只有她。他的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裏。從不對她說半個字。

不知是不是在病中,人還不大清醒的緣故,才對她說出這樣的話來。

秋芙忽然就理解了傅徽之。也明白了她與傅徽之最大的不同。她的家人無辜被殺,而傅徽之的家人蒙冤後卻仍在世。

或許傅徽之自己都沒有察覺。在臨封親眼見到他的父兄、他的族人作苦役之後,無形之中他有了更大的壓力。

他是唯一一個能在外奔走的人,全族的清白自然而然地背負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早一日查清真相,他的父兄親族便早一日脫離苦海。

自此,他家族的冤屈便想一塊大石壓在他心口,他沒有一日能喘得過氣來。

如今,真相遲遲不明,傅徽之對族人愈發愧疚,也愈發痛恨這樣無能的自己。

這樣的壓力在前,任何安慰都是無力的。可雖知無力,秋芙還是要說。“公子,別這樣逼自己好麽?”

傅徽之輕輕搖頭。他沈默半晌,再次開口:“秋芙,你走罷。你也看到了,如今的我,喜怒無常。我控制不住,我會傷害你的。”

每回作色之後,他都很後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他也不想這樣,可他控制不了。

傅徽之似在自言自語。“你是好女子,別誤在我處。”

傅徽之已經很久沒有出言趕她走過了。秋芙想過要迎接他的怒火,卻沒想到會再次面臨驅逐。她迷茫了一瞬。

她害怕傅徽之,想過盡量避著他、躲著他,卻從未想過要離開他。

她留在傅徽之身邊或許是因為想報當年的收留之恩,或許是因為喜歡,又或許是這麽多年,她早將傅徽之當作了唯一的親人。

便好似那真正的血親,不論親人便成什麽模樣,他們仍然血脈相連,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斬斷的。

秋芙反應過來後,立刻跪下,便如她之前做的一般。跪著懇求他,以情動人,傅徽之最後總會心軟的。

可她想不到傅徽之這回是鐵了心,無論她怎麽求,她的眼淚都急得下來了,傅徽之都無動於衷。

…………

傅徽之又在榻上躺了半個時辰。忽一陣急風吹開了屋門。

二刻之前,他便聽見籬門搖動的聲音。大概是秋芙收拾好東西走了。她定是沒法關籬門的,傅徽之便自己下榻去關。

走到院中時,便聞隱隱的抽泣聲。傅徽之放輕腳步,慢慢走近。

他先看見了地上的包裹。

秋芙坐在包裹旁,背靠著籬笆,正掩面哭泣。

除卻在屋中他視而不見的那回,這其實是他第二回見秋芙落淚。

他不禁想起第一回見到秋芙時,她被一群乞兒所欺,以與今日幾乎相同的姿勢縮在城墻一隅,悄悄抹淚。

毫無征兆地,他又想起傅衛來。傅衛覺得他對傅家的事知道得越少,便能更平安地活下去。而他覺得秋芙離開他,會過得更好。

原來他與傅衛並無分別,都喜歡將自己的考量強加於人,根本沒想過別人願不願意。

這些日子,他不可避免地怨恨上了傅衛。他不想成為如傅衛一般的人。

秋芙忽然轉過頭來,看見他,慌忙抹了把眼淚,起身。“公子別生氣,我這便走。”

心間一陣酸楚,傅徽之再狠不下心。

秋芙走了兩步意識到沒拿包裹,又折回來,俯身抓起包裹轉身便走。誰知包裹另一端卻被人扯住。

秋芙回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傅徽之。

“我不該逼你的。”傅徽之緩緩道,“是去是留,由你,我不逼你了。”

大悲之後又逢大喜之事,秋芙楞楞的,不知作何反應。

她又聽見傅徽之說道:“只是我不需要奴婢。你若願留下,便拋去奴婢的身份,做我的妹妹。”

秋芙在想這一切是真的嗎?傅徽之又為何回心轉意了?

見秋芙仍無甚反應,傅徽之也不怪,繼續說道:“秋芙這個名字也不要再用了。我知道你家中的事不便說,若你不能用本名,我……”

秋芙終於開口:“我本姓白,名蒲,字潏露。”她停了停,道,“我家中的事,若時機恰當,我會與公子說的。”

“也不要再喚我‘公子’了。”

“我喚了六年的‘公子’,實在是……”

“也罷……”傅徽之松開扯住包裹的手,轉身,“回屋罷。”

“公子!”白潏露忽又喚他。

傅徽之停了步子。

白潏露道:“公子,其實我還有件事瞞了你。”

傅徽之回首,並不言語,只等她說下去。

“阿翁他並不是生來聵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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