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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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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54章 不孤

漫天風雪中, 望著邱平離去的背影,傅徽之伸手入懷,取了封白麻紙書信來。

他沒有低頭看, 只以指尖撫弄著白麻紙。信在懷中多時,早捂了與他身體一樣的溫度。

直到那蒼老的身影模糊、隱沒,傅徽之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親手寫在書信上的墨字。只一眼, 便又垂下手去。

信上的餘溫散去了,轉眼便同他的手一樣冰涼。

“公子為何不將信交與燕國公?”秋芙忽問。

去歲先是他二哥亡故,接著全族出事,連他自己都有被捕之危。他匆匆離去,沒給言心瑩留下一句話。雖說是不得已, 可這樣走了,也不知言心瑩會有多擔心。傅徽之時常懊悔,至少該留下一封書信, 托他叔祖父轉交。

昨夜屋中, 他在案前燈下提筆寫信。

當初聽邱平說是言公彥帶人去收捕他家人時, 心中不免有些難受。甚至懷疑言心瑩是否早知道此事。可後來一想, 若是言心瑩知道此事, 以她的性子,必會想盡辦法告知於他。或許是湊巧,又或許是聖上知道他與言心瑩的事, 故意教言公彥去,要看言家會如何選。

所以他知道言心瑩是無辜的。雖說傅家也無辜, 但到底是他一聲不吭地一走了之了。

他先在信中報了平安, 又表了歉意,便再寫不下去了。

他不知今後該如何面對他二人之間的感情。是求言心瑩等著他?還是放手?

他不想悲觀待事,可若他短時間內無法為家族洗冤, 豈不是白白耽誤了良家女子?

可是要教他放手,他要如何放手?如何能放手?又怎麽甘心放手?

傅徽之在深夜昏黃的燈火前寫了一紙又一紙書信。寫了撕,撕了寫,方得最後一紙只四分合意的書信。

見邱平之前他仍在猶豫要不要拿出來。後聽邱平說言心瑩不在京中,他甚至有些慶幸。

一念之差,他沒有將信遞出去。

傅徽之將信和在名冊中,放入懷中,轉身往系馬處走。“她既不在京,便待下回罷。”

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他定要盡快查明真相。

秋芙心道,人不在也能先送到家人手中啊。但她沒說出來。

二人一同回客舍,用過夜食,便各自回屋了。

傅徽之進屋合門,一直走到案後。

他擡手揭了白巾,抽去木簪,墨發如水傾瀉而下。而後自懷中取出厚厚一沓名冊置於案上。挑起燈,最後一撩衣袍坐下。

燈火晃了晃。傅徽之便在燈下細細翻看著邱平送來的厚厚一沓名冊。

邱平將名冊交與他時並未多言,但傅徽之一眼便看出是怎麽回事。

名冊是按品階寫的。基本只有五品以上官員的名字。品階越低,權勢越低,而人數卻越多。墨字為名,來往密切的人若是同一品階或是品階相近也就是名字相近便用了朱筆作線相連。實在離得遠,再以朱筆作註。

傅徽之忽然將名冊從前翻到後,粗略地掃了一眼,發現少有名字上無朱筆點註的。品階越高,結黨越嚴重。而且這些只是邱平知道的,那邱平不知道的呢?還有多少?

他不在朝為官,對這些事知之甚少。這樣看來,一入官場,少有人能獨善其身。

傅徽之的目光又繼續在側旁朱字較多的名字上停留。第一個名字是新任禮部尚書,他又快速翻了幾張,朱字多的幾乎都是禮部中人的名字。

傅家出事前,傅衛為禮部尚書。邱平大抵是懷疑禮部有人誣陷。

邱平將如今的禮部尚書與底下幾名要員的背景都查了。可惜幾乎都沒什麽背景,也沒跟什麽大人物來往甚密。憑他們自己要做出誣陷的事,很難。況且,若說為了得到禮部尚書的官位而陷害人,這理由更是牽強。畢竟禮部尚書出事,下一任禮部尚書還是會由聖上任命。

傅徽之嘆息一聲,又翻回寫有禮部尚書名字的那一紙。下一個朱字多的是右羽林軍大將軍的名字旁邊。

註文令傅徽之有些意外。右羽林軍大將軍與禮部尚書同屬正三品。傅家出事沒幾日,原本的右羽林軍大將軍也辭了官。這消息他從未聽聞過。大抵算不上是一件大事,又不是聖上下令處置的。不像傅家的事鬧得全城甚至九州皆知。

到底是自願辭官,還是不得不辭官,誰也不知。邱平另註,他曾數次拜訪過這位辭官的右羽林軍大將軍,不論他怎麽試探,此人都只說是因病辭官,別的不肯多說一個字。

傅徽之本就懷疑宮中有內應,這位大將軍帶領的羽林軍恰好是宿衛宮城的。早不辭官,晚不辭官,偏偏在傅家出事後不久辭官。會這麽巧嗎?

此人或許是個線索,合該遣人保護起來才是。傅徽之正想著明日要遣秋芙入城請邱平派人保護此人時,忽然瞥見其下還有一行朱字:已遣人監視並護衛。

邱平也想到了這一點,傅徽之不禁心生感激。邱平明顯也一直在查著這件案子。他原本以為自己早已是孤身一人,原來並不是。

過去一年中,還有幾位辭官的,不過離傅家出事倒是過了一段時日。傅徽之將他們的名字都記了下來,又寫下了自己比較懷疑的幾個人。邱平並非每個人的背景都查了,畢竟人太多。他只查了他比較懷疑的一些人。若是以後實在沒有線索,可以再查查這些人。

至於邱平如何知道這麽多,這名冊可信度有多少,傅徽之沒有問過。但傅衛早年為吏部侍郎,又與邱平走得極近,這各處官員的名字怕是也聽了不少。況且,邱平的長女先嫁於先帝時廢太子,後又被聖上所納;邱平的妹妹又嫁與先帝。雖說後宮不能幹政,但未必什麽都不知道。或許邱平在吏部還有相熟的人。加上邱平本身的官爵,這些日子大抵暗查了不少。

不論如何,傅徽之心裏清楚,這大概是邱平能做到的極限了。而今他也沒有除向邱平求援外更好的辦法,難不成要潛入吏部盜取官員名冊?

“篤篤篤”,一陣輕輕的叩門聲。

而後溫柔的聲音傳入:“公子。”

傅徽之捏著名冊的手一頓,而後隨意挽起長發,插入發簪。最後順手系上白巾,起身開門。

秋芙未去發釵,身上仍裹著淡黃絮袍。她小心問道:“公子,我是不是攪擾了你?”

傅徽之見她穿戴整齊,便側身讓道。“沒事,進屋罷。”

秋芙卻道:“不用了,公子。沒什麽大事,站在此處說便好。”

傅徽之聞言又面向她。“你說。”

“公子過幾日是否要去祭拜二公子?”秋芙問。

傅徽之點頭。

見傅徽之沒什麽反應,秋芙先著急起來。“當初公子欲在撫州安身,卻遭遇刺客。其背後怕是有極高明之人,甚至是極知公子之人。那麽二公子忌日,墳塋左近必有埋伏,專候公子。”

傅徽之仍是淡聲道:“我知。”

“若公子執意要去祭拜,這幾日我便先潛近墳塋四周探查,或許他們提早埋伏了。我查清他們埋伏之地,待二公子忌日,我為公子引開他們。”

“不必如此,我遠遠看一眼便好。況且,你也不能露面。不知那背後究竟是何人,若驚動了官府,你我即刻便要離京。我還欲在京外多留數日。”

“那待我探清埋伏所在,再引公子到埋伏者看不清之處遠遠祭拜。”

傅徽之並未猶豫多久。“如此便有勞了。”他叮囑道,“要小心些。”

秋芙應聲辭去,傅徽之又合了門。

他坐回案後再看了一回名冊,又想起如何尋可以養私兵或造軍器之所的事來。

京城城北有駐軍。大抵無人敢在那附近造軍器或是養私兵。而京城南面不遠有山阻隔,可供選擇的地方也不多。主要是東西兩個方向。

地方應當不會距京城太近,也不會太遠,若有調遣一時趕不過去也是耽誤事。也不會距各處村落太近,畢竟人多口雜。不過那些人也有可能平日扮作百姓勞作,分散在一兩個村落中。那相比之下,偏遠的村落倒也可疑。甚至那村落本就是他們自己新建的。

若有戶籍冊在手,何處新建了村落,或是近幾年曾有許多人在相近時日入籍,必能很快查到。若那村落根本沒有被記錄在冊,卻被他查到了,更是可疑。可惜他在戶部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也不能一有懷疑就去尋邱平。傅家出事後,也不知有多少人盯著邱平,他不希望燕國公府也出事。

如此便有了大致的探查方向。還有一點,若要誣陷,這藏私兵或造軍器之所當已一齊洩露給了官府。那麽傅家出事前後,怕是有官府中人去查探過。不可能沒一個人看見。

但他也不可能走一個村落便問村中人一年前有沒有見過官府中人或是近幾年是否有新入村安家之人。問的人多了,傳來傳去,傳入有心之人的耳中,甚至驚動官府,他又不能安心查探了。畢竟如今除了他還有誰會查傅家的事呢。

…………

過幾日便是傅時文的忌日,傅徽之定已回京了。那麽傅徽之會在京城待多久呢?又能不能待到她回京呢?這是言心瑩近幾日一直在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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