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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賤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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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賤命人

連綿的山脈覆滿了白雪。山下枯樹上棲息著幾點寒鴉, 偶爾啼叫一聲。

京兆府差綱押解著流人走在積滿雪的大道上。

差綱皆穿著厚絮袍,而流人所著囚服比他們的絮袍單薄得多。

或許朝廷沒想過苛待犯人,可這作囚服的錢撥下來必經層層盤剝, 最後所剩無幾,這袍中又能夾多少綿絮呢?恰好趕上冬日流放的人,穿著這樣的綿袍, 最後凍死在路上也是常有的。除非家裏人花些錢買一身厚的,再與差綱些錢財,便能讓流人穿上。

流人皆著鉗,也就是用帶鏈的鐵環束縛手足。若不著鉗才須戴枷。

傅知退畢竟年輕,傷也好得快。可傅衛年近半百, 在受杖刑前便摔傷了腿,杖傷好得又慢。剛出京的那幾日,還難以行走。聖上也不可能下恩旨, 允他乘車馬。只得靠左手傅知退, 右手那府中幾十年的老仆攙扶著。與其說是攙扶, 不如說是架著他走的。

如此一來, 行得便慢了。差綱便不樂意了, 隨手折了枯枝抽打他們。本朝律流人乘馬一日須行七十裏,騎驢與步行一日須達五十裏。若有遲誤差綱便要受罰。當然流人無聖上恩旨只能是步行。

傅知退好說歹說,哪怕是幾日後傅衛傷好些了, 走快些,一日走七十裏, 差綱都無動於衷, 仍不停地抽打催促。傅知退自然不能看著他們打傅衛,便用自己的身子擋了下來。傅知退是想反抗的,甚至想帶著府中人逃去。但他知道傅衛肯定不會同意, 便忍下來了。

縱是被抽打,也沒見走快,差綱便也懶怠一直抽人。只想起來的時候,上前抽兩下,催促一番。

這幾日傅衛終於好了些,雖然走起來還是一瘸一拐的。但已不須傅知退與老仆費力地架著他走,自然也行得快了些。

既是冬日,時辰又尚早,道上行人極少。

一名方臉差綱向行人投去羨慕的目光。

按理說,在天寒地凍之時早行必有不得已要去做的事。可這差綱卻嫉妒起他們來。

他慢行兩步,與身後高瘦的差綱並行,怨聲道:“你我兄弟也是苦命,有這樣的差事落在身上。還不如不幹了,好歹還自由些。”

高瘦差綱說道:“誰說不是啊。遞送流人本是個美差。流人親屬爭相送錢財來,要我等路上對流人好些。可此次呢非但是長解,還是全族流放。哪裏還有家人?府中有些幹得久的,或是前幾日搶著接別的差事,或是因病告假,真病假病還是兩說。他們早看出是個苦差。你我兄弟新來,下回便知道了。”

遞送流人分長解和遞解。長解須差綱一路押解流人至流放地,而遞解只須遞送至下一個州府,再由下個州府遣人遞送。

“雖說是全族流放,不至於連個朋友都沒有罷?至今也不見誰來。”方臉差綱道。

“朋友?謀反的罪名,至親都避之不及呢。”高瘦差綱擡了擡下巴,引導方臉差綱看向走在前方的傅衛,“聽說那老頭不久前剛死了個兒子,兒婦就拋下孩子跑了呢。老頭還有個兒子逃亡在外,只是也自身難保了。否則他敢來,我等捉了他,大功一件。若是升個官,不定不用再做這遞送的差事了。”

方臉差綱唉聲嘆氣:“苦命啊。慢慢捱罷。捱到上巳,便沒這麽冷了。”

忽聞南面林中一陣異響,寒鴉驚飛。他不由望過去,竟看見數十名遮面白衣人自地上躍起。

枯樹林雖擋不住人的身影,可他們皆身著白袍,伏在雪地上。不細看根本瞧不出。

見白衣人當真是沖他們來的,差綱們迅速拔刀。但等看清他們的人數數倍於自己人後,不少差綱都膽怯了,下意識退後。甚至有些人都退到了流人身後。

方臉差綱大著膽子問道:“你等是何人?竟敢阻攔官府辦差?”

為首的白衣人舉刀指他面,沈聲道:“尋傅家人報仇。不想死的,快滾!”

方臉差綱正猶豫著該說什麽話嚇退他們,不防被人扯了扯衣服。他正要回頭,又忍住了,害怕白衣人忽然出手。

所幸不須他回頭,身後高瘦差綱便開了口:“走罷。”

方臉差綱不回頭,只輕聲道:“若他們死了我等怎麽交差?”

“死便死了。律令只說誤了限期要受罰,可曾說流人死了你我也要受罰?便說他們路遇賊盜,或是得病死了。反正他們是長流嶺南,還是什麽貴人麽?不過與你我一樣,都是賤命。不過早死晚死的分別。這些人看起來就不好對付,你願為這些賤命人丟了性命?”生死關頭,高瘦差綱說得非常快,卻不混亂。

方臉差綱聽了也覺得有道理,便以防禦的姿態,慢慢退後。見白衣人果真沒有對他們動手的意思,方撒開腿跑。原本就害怕的差綱也趕緊跟上。本沒多少人,餘下差綱見跑了大半,自知難敵,也只能一同逃跑。附近還楞著的行人回過神,也四散逃去。

方才說話的白衣人將刀向後一招,道:“一個不留。”

傅知退雙腕內翻,抓住鐵鏈用力一扯。而後對老仆說道:“阿翁,帶我爹走。”

老仆應了,扶著傅衛繼續往東走。

傅衛憂心不已,邊走邊回頭,最後囑咐道:“長卿,小心啊!”

下一刻,傅知退便與白衣人交上了手。

傅知退少時雖說以讀書為主,可習武也不曾落下。雖說不如傅徽之,杖傷也未完全痊愈,可在這些人手下自保還是沒問題的。

人多不便約束,傅府中人便被分成五撥。差綱也分成五隊跟著他們。跟著傅衛的傅府中人只有三十餘。奴婢不會武,可卻有近二十名防閣在列。防閣本就是護衛家宅之人,雖手足受限,也能在白衣人手下抵擋一陣。可惜差綱全跑了,否則眾人齊心抵抗,或許便能殺退這些白衣人也未可知。

不會武的奴婢都四散逃開了。為首者四處看了看,確定了傅衛逃走的方向,高聲道:“休要與他們糾纏,來幾個人同我去殺傅翊。”

忽一寬額的白衣人手指西面,說道:“大哥,你看那兩騎見到此處廝殺,竟不勒馬,反而疾馳而來。”

為首者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真有兩騎馬飛馳而來。“怕是來救人的。你帶人將他們擋在此處。其餘人跟著我全力擊殺傅翊。”

寬額者便領著數人攔在道上。漸漸看清了馬上是一男一女,皆著白裘衣。待兩騎馬越來越近,寬額者抄起刀快速前進,欲先將他們的馬砍翻。

傅徽之看見了人仍不勒馬,寬額者漸漸害怕,怕失手,自己先被馬撞到,便滾到一旁去了。

誰知跟著他身後的白衣人卻不懼前沖的馬,在即將被撞到之前,猝然揮刀。

傅徽之猛一勒馬,馬嘶鳴一聲,直立起來。

白衣人見一刀不中,立刻翻滾到一旁,以免馬的前蹄踏在自己身上。

第三人在馬蹄落地的同時舉刀向傅徽之。傅徽之一擡腳便踢掉了他的刀。

第四人的刀砍來時,傅徽之已下了馬,側身避刀的同時出右手將白衣人手臂一擰,那刀便落到他伸出的左手上。

傅徽之不再管身後追來的人,只往前殺去。最後一腳將正與傅知退纏鬥的白衣人踢翻。

傅知退看見他,喜道:“雲卿!”

傅徽之問:“大哥,你傷到了麽?”

他一面說一面在傅知退身上上下檢看,忽然看見傅知退手背上的青紫傷痕。若是方才傷的,不可能這麽快就有青紫痕跡,恐怕是前些日子那些差綱動的手。

“未曾。別顧我了,爹往東去了,快去救他。”傅知退註意到傅徽之的目光,又將手背到身後。

傅徽之緊了緊握刀的手,並未作聲。眼下不是追究此事的時候。他看見傅知退手上的鐵鏈已斷,想是在打鬥中被砍斷了,只餘腳上的。他便手起一刀,斬斷了縛住傅知退雙足的鐵鏈。

“大哥小心。”見不少防閣皆已負傷,傅徽之便對跟上來的秋芙說道,“你在此處援手,我去救我爹。”

秋芙應了,傅徽之便快步往東去。沿路可見被砍傷的奴婢。

最後傅徽之快趕上時,親眼看見一個白衣人將刀砍向傅衛。他迅速將手中的刀擲出去,卻晚了。

白衣人的刀砍上人脖頸的同時,傅徽之的刀紮進了他的後背。

可白衣人的刀砍中的不是傅衛的脖頸,而是老仆的。生死關頭,老仆撲到傅衛身前,救了他一命。

傅衛抱住老仆軟下去的身子,痛呼道:“老兄!”

傅徽之快步上前。其餘白衣人看著中刀的白衣人倒地呻吟,忽然又揮刀殺來。傅徽之將他們一一放倒。

最後白衣人方知敵不過傅徽之,互相攙扶著逃去了。只留下那中刀者。

傅徽之看著老仆咽喉、口中不斷溢出鮮血,最後斷了氣。他不忍再看,偏過頭去,看見了那中刀的白衣人。

縱是這些人招招都是取人性命的,傅徽之也沒想過要殺他們。可此人要殺傅衛,他情急之下,並未留手。此人的傷雖不在脖頸,不會立即死去,也難保便會活下去。傅徽之從未殺過人,此人或許會是他殺的第一個人。

傅徽之走到白衣人身邊蹲下,將他翻過身來,問:“是誰遣你等來的。”

原本正痛苦哼叫的白衣人忽然不叫了。傅徽之便以為他要說話,便又湊近了些,卻見白衣人似乎咬了下牙,而後將什麽吞下去了。傅徽之反應過來去掐他牙關的時候已晚了。

須臾,痛呼聲又起,甚至比先前更高聲。白衣人口中不斷噴出鮮血,染紅白巾。痛呼持續了數息,最後沒聲了。人也不動了,只一雙眼圓睜著。

傅徽之揭開白衣人滿是血的遮面白巾,是個生面孔。又伸手探他鼻息,果真氣絕了。

傅徽之無聲嘆息,伸手合上白衣人的雙目,最後用血巾覆住了他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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