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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以命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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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6章 以命換之

京城東郊五品以上官員墳塋。

開國未久, 此處墳塋不過十餘座。其上積雪還未化去。

其中一座墳塋異常奪目。石碑、墳丘之上不是瑩白的雪,赫然是破果爛蔬。墳前饗奠,亦為人毀壞踐踏。

傅徽之幾乎是摔下馬的。他連摔帶爬地撲到墳前。

立碑上也被人刻了“叛臣之子”、“反賊”、“報應”等詈罵之語。字跡有端正有歪曲, 顯然並非出自一人之手。

秋芙跟著走過來,走近了便聞到難言的氣味。她忙上前將立碑、墳丘之上的雜物一一拾了,先擲遠了些, 打算臨去時再帶走。

傅徽之在墳前平覆了半晌胸中洶湧的情緒,忽然撩衣一跪:“二哥,是我無能,竟不能保你身後無虞。”而後頓首三回,便起身離去, 再無留戀。

“公子你要走了麽?”秋芙一驚,他本以為傅徽之至少會重新刻個立碑,竟然如此便走了。

“秋芙, 勞你這幾日守在此處。事情我會盡快解決。你若等不到我, 便自去罷。”傅徽之並不回頭。

秋芙還是不明白。不難猜到這些事是何人所為, 無非是一些平民。聽到聖上公布的傅家謀反消息, 或是自詡正義, 或是捧高踩低,或本就仇視官宦富裕之家,或者單純是閑的, 來此毀壞墳塋。這樣的人不會少,如何制止?

忽然,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炸開。她立時喊道:“公子, 你不能進城啊!”她追上去,恰巧踩到爛果,被絆了下, 而後重重撲在雪地裏。

傅徽之還是沒有回頭。

秋芙幹脆撐起上半身,跪在雪地裏喚他。可不論她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喚,傅徽之都不回顧,甚而翻身上馬,馳去了。

秋芙此刻才發覺,若傅徽之下定了決心,她是根本攔不住的。她不合時宜地想,若是言心瑩在此,傅徽之還會走得這麽決絕嗎?

…………

言心瑩本在車中睡著了,覺出馬車速度漸緩甚至停了下來,不由醒轉。

車外有不少人聲。她掀開窗簾,四下看了看,便意識到大概是到東都西門了。要排長隊等候勘檢過所才能入城。

靠近城墻處圍了不少人,正看著官府張貼的文書。

大概是賊盜、罪人的懸賞,言心瑩心想。她不甚在意,又放下窗簾,合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一人的聲音傳入耳:“往日都是些賊盜,畫像都能瞧出兇狠來。此人眉清目秀的,是犯了何事啊?可有哪位尊兄識字的,讀上一讀?”

須臾,另一人的聲音響起:“我我、我識字。”

“各位讓一讓,讓一讓。”片刻後,那人又開口,“尊兄,此人姓甚名誰啊。”

“我看看啊。此人名喚……傅、修。”

聽到這個名字,言心瑩瞬間清醒了,不由掀開窗簾,望過去。但很快,她又回頭了。怎麽會是傅徽之,她真是糊塗了。大抵是同名。說來也是巧。

那人繼續問:“他犯了何事?”

識字者道:“其父、趙國公謀反。”

人群中霎時間起了私語之聲。

“趙國公謀反?”

“原是趙國公之子。”

“是反賊之子!反賊之子不也是反賊!”

在聽到“趙國公謀反”幾個字時,言心瑩便坐直了身子。聽到“反賊”二字時言心瑩已起身,一掀車簾,跳下馬車。她奔過去擠入重重人群。

“別擠、別擠!”

“誰在擠啊!”

一人看得清楚:“你這小娘子擠什麽啊?”

言心瑩聽若未聞,怔怔地盯著畫像與其上的文字。

梅英隨後趕來,邊喊“得罪、得罪,借過、借過”邊擠到言心瑩身邊。

梅英自小跟著言心瑩讀書也是識字的,但她已不需要看文字了。那畫像一看便知是何人。

“怎會?不會的。”言心瑩滿臉茫然之色,轉身又往外擠。梅英跟在她後面一個勁地致歉。

邱淑此刻也下了車,方才那些人說的話她聽清了,又看見言心瑩慌神的模樣,如何還不知發生了何事。她開口喚道:“阿瑩。”

言心瑩只停步,不回首。她知道邱淑正向自己走來,正猶豫著要如何說。

不久,邱淑的手撫上她的肩,言心瑩還是轉了身。她道:“阿娘,傅家定是冤枉的,雲卿他……”

邱淑仍是慈眉善目的模樣,沒有因她忽然要走而生氣。只是牽過她的手,道:“孩子,不必說了。娘不攔你。”

言心瑩微微動容,凝視著邱淑。“阿娘……”

邱淑右手伸入左手袖中摸了摸,出袖時手中便多了個錢袋。“這些錢你拿著,再雇一輛馬車。路上小心。”

言心瑩向來吃軟不吃硬。若是邱淑如言照玉一般逼她在傅徽之與言心若之間做選擇。她一氣之下,或許會選擇回京。可如今邱淑這般由著她,她反而心生愧疚,自覺不能一走了之。

言心瑩又想起昨日遇到的驛使,傳遞的大概就是這個消息。

既然這畫像傳到了東都,足以證明傅徽之十有八九逃出了京城。聖上既然能傳令各州郡追捕傅徽之,那傅家的罪名已定。她此時回去,既沒辦法為傅家申冤,也很難見到傅徽之。而去金陵是一定能見到言心若,探清她的病情的。況且,一日不到金陵,她也一日不得安心。倒不如先將她阿姐的病治好了,再回京。尋傅徽之也好,為傅家申冤也好,再無後顧之憂。

她遙遙望了眼京城的方向,不甘心地咬咬牙。最後回頭說道:“阿娘,我不走,一切事等見過阿姐之後再說。”

邱淑與她對視片刻,最後拍拍她的手,點點頭:“阿瑩啊,你長大了。”

京城東城門也臨近關閉的時辰。

城門本只有負責勘檢出入者過所、公驗的守吏。現多了追捕傅徽之的捕吏,拿著畫像認人。

出入城者皆靠右排著。守吏也分兩撥勘驗。雖說出入都須勘檢,實則對出城者的勘檢極松,有時甚至不須勘驗便放人走了。左右是出城的,對京畿的安全能有什麽威脅。而近幾日因傅家謀反之事,對出城者勘檢極嚴,對入城者反而松了。人人都以為沒有哪個逆賊會傻到自投羅網。

眼下正勘檢到一輛馬車。

守吏掀開車簾看了看車中人,再點了點跟在馬車後的仆從人數與過所上所寫是否符合,最後放過去了。

不遠處一趁上官不在,抱著長槍,身子斜傾將身重壓上長槍以緩解站立之累的守衛大著膽子對身旁另一名守衛悄聲說道。“我看那仆從與畫像之人倒極為相似。”

另一守衛漫不經心地說道:“若你是那逆賊,你會在此時入城麽?”

“不會。”

“那便是了,叛賊定想著逃得越遠越好,怎會進城?況且,這幾日不是也抓到兩個容貌相似的?結果都不是,害我等一同被斥責。再者,這是京兆韋氏的車馬。聽說韋氏為了與傅家斷絕關系,連幼子都不要了。如此狠心的家族會包庇傅家人?”

“也是。”

“快擊鼓閉門了,守吏都未曾說什麽,你我何必多那個事。”

暮鼓八百聲後,城門、坊門關閉。街道上只有巡街的金吾衛。

天色盡黑後,一個身影一路避開金吾衛、坊角武候鋪與坊門守卒,自崇仁坊南街翻坊墻而入。入坊後再一躍入了燕國公府。

燕國公夫人多年前便已棄世。夜食過後,邱平獨自一人回了屋。

侍女與護衛防閣皆守在屋外。雖說天寒,但燕國公府對待下人也如在軍中對待士卒一般,是極好的。他們也得以圍著火爐取暖。

邱平挑燈捧卷夜讀,心裏卻因為擔心傅徽之,很難讀進去。門對面開了一扇窗,他看一會兒便要望著窗外出神,而後嘆一聲繼續看書。如此數回,當再次看向窗外時,竟看見了傅徽之。

邱平以為是自己太過惦念,出現了幻覺。不由揉了揉眼。再看去時,傅徽之仍在窗外,甚而微微俯身一禮,輕聲喚:“叔祖父。”

邱平這才意識到不是幻覺,傅徽之當真又回來了。

他忙擺擺手,讓傅徽之先不要露面。因為他要去開門遣走門外之人,而傅徽之所立處的窗牖幾乎正對屋門。

見傅徽之避開,邱平方起身去開門。情急之下,忘記拿竹杖了,因此距門不過幾步路,都差點摔了。

邱平站定後開門,對門外圍坐的侍女與防閣說道:“今日你等都先回去,我自行睡下。”

防閣不放心:“國公,若有刺客當如何是好?”

邱平道:“府中有守夜的防閣,若能殺到此處,有你二人守著也無用。去罷。”

防閣便與侍女一同離開。

邱平看著他們退遠,方合上門。再轉身時,傅徽之已翻入屋中,關了窗,而後轉身在他面前跪下:“叔祖父。”

邱平上前扶他:“雲卿啊,你怎麽回來了?”

傅徽之不肯起:“求叔祖父將我縛至聖上面前。”

“何出此言!”邱平驚問。

傅徽之擡頭紅著眼說道:“叔祖父,我本不欲再累公。可今日臨走前我去看了我二哥。我二哥墳塋為人踐辱。若他們明日做出掘墳的事來,我縱死也無面目入黃泉。縱墮阿鼻獄,受無量苦、經無量劫,也不足惜。”傅徽之再拜道,“我願束手就擒,面見聖上,求以我一命換得我二哥身後安寧。”

“竟有此事!”邱平艱難地走了兩步,順手拿起竹杖,又踱了兩步。

最後他緩緩說道:“雲卿,你先勿急。依我對聖上的了解,此事應當不是他授意。當初有人提議放消息出去,若你不回京,立即將你父兄斬首,聖上都未允。你放心,明日便是元日前最後的上朝之日,我會將此事上奏聖上。”

傅徽之擡頭望向邱平,有些茫然:“聖上會顧此事麽?”

邱平又走到傅徽之面前:“當初聖上憐你二哥年少而亡,命依五品之禮下葬。傅家出事後,有人曾問及此事,聖上言你二哥在事發前便病重,當是無辜,便依舊禮。雖說背後議論君父不大好,但在老夫看來,聖上是極重聲譽之人。若因傅家出事便牽連亡故之人,此事為天下知後,必有爭議。我料聖上知此事後反而會遣人守在你二哥墳前,博一個仁義之名。”

傅徽之怔了許久,方點頭叩首:“多謝叔祖父。”

邱平扶起傅徽之,問道:“雲卿啊,你是如何進城的?可被人看到了?”

傅徽之搖搖頭:“我在城外遇到了韋氏的車馬。”

邱平執起傅徽之的手去入坐:“韋氏?她如何肯助你?”

傅徽之憶道:“我故意讓她看到我。她避開仆從來見我,第一句便問阿裕如何了。那時我便不再想問她為何忍心棄下阿裕。我只同她說我想進城。她沒說什麽,便答應帶我進城。她令一仆從留在城外,我則扮作那仆從進城。”

邱平捋須道:“還是太過冒險。依你看,這韋氏可會告發你?”

“雲卿不知。不過,我未曾告訴她我將去何處。”

邱平點點頭:“罷了,好歹是進城了。但不能再用這法子出城了。元日後不久便是上元,聖上必不會因此事便會更改弛禁舊例。再者,城中平民家也搜過一回,聖上必以為你早逃出城了。你便在上元夜出城。

“這幾日你便住在此處。傅家出事後,第一個搜的便是我燕國公府,不大會搜第二回,你便安心住下。只是這府中之人不能全信,你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府中後園有不少空屋,閑來也無人灑掃,委屈你住進去。”

傅徽之頷首:“聽憑叔祖父安排。若韋氏當真洩露我的行蹤。我會在捕者搜查國公府之前,翻墻出府,絕不連累叔祖父。”

“這說的是什麽話?縱是京兆府帶人圍了府邸,我燕國公府也有你藏身之處。”

“叔祖父……”

邱平打斷他的話:“不說這些還未發生的事了。說來你對我燕國公府也熟,你便入後園左首第一間。我教六郎親自送被褥、吃食與你。我與六郎也會時時去看你,你無事不要冒險出門。”

“雲卿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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