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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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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7月26日

室友胡彤彤想吃麻辣燙想了一個星期。

她們宿舍留校的只有她們兩個,平時胡彤彤和衛仁禮交際也不親密,有別的室友在中間緩沖。暑假一來,胡彤彤就抓住衛仁禮陪她做這做那,但知道衛仁禮校外兼職多,只有在學校的時候表示親密,吃飯都要一起吃,上廁所也要問衛仁禮要不要一起。

食堂的麻辣燙八塊錢一份,便宜大碗,很受學生歡迎,只是假期供應更不足了,胡彤彤每次想去吃都只能看著阿姨收拾碗筷的畫面,和衛仁禮念叨了很久。

衛仁禮沒讓胡彤彤刷卡,胡彤彤還挺不好意思,兩個人在食堂角落坐下,胡彤彤說:“是我不好,你快別想那些事啦,我想個辦法讓你轉移下註意力。”

“沒事。”衛仁禮用筷子挑玉米粗面,一根一根往嘴裏送,吃得不是很香。

胡彤彤心大,澆上辣椒油,花椒油,又沖阿姨多要了一勺麻醬,埋頭就吃,並未註意到衛仁禮的神情。或者說衛仁禮平時就這冷淡樣子,要是忽然綻放笑容才是有鬼。

胡彤彤吃完,一看衛仁禮碗裏基本沒怎麽動,眼珠子直往她碗裏掉,衛仁禮就把碗推過去:“我沒怎麽動這邊,你不介意的話。”

“不介意不介意。”胡彤彤滿心歡喜地把碗轉到眼前低頭吃東西。

衛仁禮想打開手機看看,用另一只手捂住手機屏幕,生生壓回兜裏。

她只好逼著自己觀看胡彤彤吃飯,胡彤彤正鼓起腮幫子吹筷子上的面筋,不燙了就塞在嘴裏,眼睛一瞇,高興地夾另一口油面筋。

第一個,和第二個7月25日,她在褚寧家裏。

褚寧做了拿手的燉牛腩,端著碗蹲在茶幾旁邊,也是這樣大口大口地吞下去,一邊吹一邊往嘴裏塞,明明是她自個兒做的,卻像是去別人家做客一樣不停地恭維自己的廚藝,嘴裏說著真好吃,下去兩大碗米飯,撐得不行了,靠在沙發上捂著肚子吸氣。

衛仁禮急著告別,並沒有仔細體會過那燉牛腩的味道。

她忽然有一種想要說點什麽的沖動,只是面前並不是褚寧,而是胡彤彤,大二和初二隔著五六年的時光,同學是不同的,她想回憶一下初中時的褚寧,卻發現自己根本記不起什麽,那是個和自己幾乎毫無交集的人,只有初一時大家都不太熟的時候多說過一些話,說過什麽呢,她也不記得了,很快各位同學就有了自己的小團體,她和褚寧幾乎沒有什麽來往。

把往事翻騰出來洗一洗,只有塵灰味,衛仁禮始終走在自己的路線上,很少,很少,很少看看經過的人和風景。

有人給她寫信告白,她隨手把信交還回去,對方不接,她就揉皺了丟進垃圾桶裏。有人想邀請她周末出去玩,她當場就可以拒絕。她是個非常冷漠的,難以相處的人。

人生是一道漫長的臺階,所有在臺階上的嬉戲打鬧都沒有在她記憶裏存放過,她只是看著臺階往前走。

胡彤彤放下碗說要把麻辣燙錢轉給衛仁禮。

衛仁禮說不用,拿起包說忽然有點事要出門一趟。

她的人生是向上的單行線,忽然在原地打圈,找不到緣由,也不明確去處,衛仁禮不習慣這樣。她背著包走出學校,感覺自己莫名其妙被放了一個不知截止日期的假,沒有請假事由,也沒說什麽時候通知她回到正軌。

回到閃星廣場,地上拉起警戒線,褚寧和受傷的人已經不在了,還好布置下午的展臺的工作人員還在,他們認識衛仁禮下午來過,她解釋說在網上看到了視頻,那個人今天下午坐在臺下,是她同學,問工作人員知不知道送去了哪裏。

在最近的急救醫院。

衛仁禮低頭打開地圖叫車,拉開車門身子撞進去跌在後座,晚高峰的紅綠燈讓人心焦,還沒到醫院那條街,衛仁禮提前下車走路過去。

醫院停車場排著一排救護車,衛仁禮走進急救中心拿著視頻向醫護人員打聽,對方以為她是記者,遠遠看見她就上來人把她堵住盤問,她把學生證翻出來,說那是她的同學。

有人告訴她,送來醫院的時候已經確認死亡了,只是因為牽扯到欄桿事故責任認定,還在懷疑是否是自殺之類的,屍體正在往停屍間送。那被她叫褚寧的女孩身上沒有別的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手機雖然沒有密碼但裏面清空了,似乎剛重裝了系統,通訊錄也沒有任何聯系人,聯系不到相關人員,她是唯一一個來的。

警察們也在,他們仔細詢問了衛仁禮事情的經過。

“我下午做兼職,忽然有個眼熟的人來打招呼,我想了一會兒想起她好像是我初中同學,關系也不太熟,但我還著急回學校就說加個微信,她說自己朋友圈廣告太多沒有加我,我們就分開了。回學校之後,網上就有人發這個,我就看到了,覺得非常眼熟,才過來。”

她是這樣說的。

事情亂糟糟的,有人也很希望能從她嘴裏得到點什麽,可是她除了“這是我初中同學”之外也說不出什麽,商場的人,其他受傷的人,家屬,警察,醫生,來來去去。醫生讓她坐在一個僻靜的小角落裏等人開會,具體開會說什麽,她也不得而知。

過了一會兒,一個溫和的女人告訴她,事情和她沒有太大關系,問她要不要見見這個老同學最後一面。

隔著眼鏡,女人自高處用溫柔的眼睛看她,在她肩膀上輕輕拍拍,又重覆說了一句:“你是唯一一個來見她的。”

衛仁禮能聽出一些讚許的意味,仿佛她看見新聞就跑來看一趟同學是一種失傳的仁德。衛仁禮低著頭不吭聲,被帶到一個冰冷的房間,她被要求只能看,不能碰,她點頭,看見一雙手掀開白布,露出一張在下午還鮮活認真的臉。

衛仁禮陡然感覺到死亡是潑在臉上的洗腳水,冰冷,臟汙,帶著羞辱的意味。

她不熟這個人,即便是再見到這張臉,即便死者為大,她對褚寧也沒有半點親近的感覺,過去不是朋友,現在也不是,她無法佯裝親密地表達出悲傷或者震驚,或者別的什麽情緒。盡管這是她第三次看見這具屍體。

她試著擠出一點溫情的眼淚,或者懊悔的情緒,卻意識到大腦是空白的。

第一次,她明知道自己和褚寧不熟,但盛情難卻,還是去了褚寧家裏。褚寧死了。

第二次,她雖然有“循環”的感覺,卻不能相信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於是近乎刻板地重覆了前一天的事,褚寧死了。

第三次,她坦誠地表達了自己的拒絕,雖然褚寧還沒邀請。褚寧死了。

衛仁禮看著白布被蓋回去,那個溫和的女人體諒她,搭著她肩膀近乎親昵地把僵硬的女孩推出房間,又詢問了幾個她已經回答過很多遍的問題。

不認識。不知道。

不清楚,很抱歉……真的不太清楚,如果不是今天正好偶遇了一下,我恐怕根本想不起來有這麽個同學。

留下聯系方式後衛仁禮離開醫院,太陽早已落山,夜風吹去白日的燥熱,衛仁禮在醫院門口停了很久。

明天會循環嗎?

如果不循環,褚寧就以這樣可笑的,因為倒黴而墜樓的死因走向結局。

如果循環下去,衛仁禮也不知道如何自處。

她看過一些陷入循環的電影,比如《土撥鼠之日》,比如《忌日快樂》,她知道文藝作品中,逃離循環的關鍵就是主角要真正克服自己的命題,否則每一天都是無意義的浪費。

但她人生的命題已經確定,她向來都沿著自己的目標沈穩地走著,從未仿徨猶豫,偏移自己的心。倘若褚寧是自己久別重逢的老友,或者她的家人,或許有什麽與她牽絆很深的事物,亦或是完成的夙願。

可褚寧和她不熟,她對此人毫無印象,也幾乎沒有交集。

她貼著醫院的圍墻慢慢走路,把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包裏的口香糖鐵盒拿出來端詳,她曾想過把這個交給警察,但忙忙碌碌吵吵嚷嚷,她擠不進去,偶爾落進耳朵裏的幾句是商場那邊的人說肯定是自殺的之類的,也不知道他從哪裏知道褚寧的手機清空了,說這個人一看就是要斷絕自己的社會關系,應該查查她保險之類……說了一大堆,衛仁禮就藏起了這個小鐵盒。

裏面的那字跡模糊的紙條,字幾乎洇成了一個個淡淡的圓圈。

衛仁禮找了個麥當勞坐在靠窗位,光線明亮,投在紙上。

點了份薯條,指尖按在字跡上一點點刮平。

薯條從滾燙變得冰冷,酥脆的口感變得軟綿潮濕。

洇太久了,當初的字跡似乎也很淺,還似乎過了遍水,因此那麽淡,不可辨認。

麥當勞裏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看視頻的人也換了一茬又一茬,越來越少。

她設置了十一點三十四分的鬧鐘,閉目養神。

店裏本來還有個敲電腦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麽時候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亮了一半的玻璃窗戶映著綠裙女孩的身影,她靠在窗邊抱住胳膊,擡起眼皮看街上偶爾掠過的車影。

鬧鐘在寂靜的麥當勞響起,她掐掉鬧鐘,打開備忘錄寫:第三夜,褚寧閃星廣場,我麥當勞。

然後,她打開手機自帶的時鐘功能,看著電子指針一點一點,指向十一點三十五。

十一點三十五到了。

衛仁禮打開備忘錄看,文字並未消失。打開微信,馮行舟發來的今天兼職的報酬也還在。

玻璃上飛濺了安靜的雨絲。下雨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出麥當勞,任由雨水把頭發打濕,黏在頭皮上,想了想,訂了最近的酒店,入住已經是十一點五十。

給手機充電,把手機熄屏時間調到最長,亮在時鐘的頁面上。

時間沒有停留在十一點三十五,她歪在枕頭上看著時鐘緩慢地運轉,然後,時針跳過了12。

十二點了。

她打開日歷,是7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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