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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金童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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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 金童玉女

叢雪還是第一次踏進學校的大禮堂。

高挑的金屬穹頂看上去華麗得過分, 立體音響環繞式分布,舞臺上的燈光也專業得仿若是電視臺的演播廳。臺上到臺下一水的高級配置,無一不彰顯著附中雄厚的財力。

平時, 這裏總是被學生會、社團、藝術團輪番占據, 像叢雪這種一心讀書,從來不參加活動的“邊緣學生”,幾乎不會踏足半步。

她今天本不打算來的, 可中午林以文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告訴她, 今天的藝術節匯演裏有一首現代詩朗誦,是他寫的稿子。如果她有空, 可以來聽一聽。

叢雪張了張嘴,拒絕的話怎麽也沒能說出口。

林以文雖然是個男生, 卻是她在這所學校裏最接近“朋友”的人。

他們聯系得不算緊密,偶爾一起上課,隔三差五搭伴吃個飯, 聊的最多的也是學習。

林以文是個很矛盾的人。他一方面因為自己“借讀生”的身份,自覺在這所學校裏格格不入;另一方面, 又倨傲地看不上那些出身優渥的本校生。

他執著地認為他們都是靠著家裏的錢和勢, 才能從小就享受南城最頂級的教育資源。

這種自卑又自傲的別扭在心底持續發酵, 竟也化作了創作的燃料,支撐著他一篇又一篇地寫作。

叢雪曾經在校報上讀到過他的文章, 筆鋒犀利, 觀點激烈, 帶著些憤世嫉俗的孤傲,又不乏少年人的才氣和敏感,不愧是拿過作文大賽金獎的人。

叢雪不想掃他的興, 當即點頭,說她一定去。

此刻,她坐在觀眾席最偏僻的一角,側靠著冰涼的金屬欄桿,膝頭攤著一本數學參考書。

叢雪只顧埋頭做題,壓根沒意識到,周圍半徑兩米之內都沒有人落坐。原因則是因為正前方就是個巨大的舞臺音響,不僅震耳欲聾,等下還要被遮掉半個視野。

禮堂漸漸熱鬧起來,叢雪從習題上擡起臉,特意摸了摸口袋裏的鋼筆,確認它還在。

她剛剛專程回了一趟教室,想先把鋼筆放回去,卻發現教室的門鎖了。

只好揣著它來到了現場。

餘光裏,一道眼熟的身影匆匆閃過——是林以文。

他提著一個紙袋,沿著她胳膊外側的這條過道朝後臺的方向走。

“林以文——”叢雪輕聲喚了一聲。

現場太吵了,他沒聽見。

叢雪把參考書留在座位上占位置,起身追了過去。

隔著很遠,她就聽到一串悅耳的說話聲。那聲音嬌滴滴的,像晃動的銀鈴,穿透力極強。

叢雪悄悄扒開後臺布簾的一角,只見林以文正站在一個女孩子跟前,有些局促地低著頭,雙手捧過去一個紙袋。

女孩長得非常漂亮,即使身處嘈雜的後臺,周圍盡是學校裏最出挑的文藝分子,她依然光彩奪目到令其他人黯然失色。

叢雪認了出來,那個女生是宋恩讓——重點班的學生,師大附中有名的風雲人物。

她之所以會知道宋恩讓,是因為她經常來找方嶼青。

宋恩讓總是會趁著大課間的時候過來,站在他們教室門口,一手扒著門框,漂亮的腦袋探進來,朝方嶼青的座位上打量。

班上有男生註意到她的小動作,起哄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呦,宋恩讓,又來找你家青青啦!”

討得宋恩讓一枚嬌嗔的白眼。

有時候方嶼青不在,她會沖叢雪招招手:“誒,方嶼青同桌,麻煩你過來一下。”

她總是有一堆東西要捎給他。

有時是包裝精美的小零食,有時是一杯奶茶,也有時候,會提一些特殊的要求,比如,讓叢雪把方嶼青的數學卷子偷偷拿過來,給她看一眼。

全校幾乎沒人不知道,她和方嶼青的關系極好,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

叢雪自然也知道。

此刻,宋恩讓接過林以文手裏的袋子,輕巧地掃了一眼,笑容很甜:“以文,謝謝你的奶茶。”

林以文抿緊了嘴,似乎想說一句“不客氣”,但墨跡了半天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只低低地“嗯”了一聲,低著頭從側門跑了。

叢雪還是第一次見到他這副拘謹模樣。

宋恩讓目送著他走遠,提著奶茶的手腕一頓,隨手轉給旁邊的女生:“喏,給你喝吧。”

女孩樂呵呵地接過來:“你不要啊?”

“最近胖了兩斤,喝不了這種糖水炸彈。”宋恩讓收了笑,一屁股坐進化妝椅裏,對著鏡子繼續上妝。

“剛剛那是誰啊?”女孩喝著奶茶,一臉八卦。

“他麽——”

宋恩讓貼完一側假睫毛,對著鏡子眨了眨眼,雲淡風輕地說:“我爸公司讚助的學生,挺會寫點酸詩什麽的。前陣子廣播站不是斷糧了麽,找他約了幾次稿,就熟了。”

“長得還行啊,就是看著有點呆。”

“那不是呆,那是窮酸!”宋恩讓好笑地睨了她一眼,語氣滿是不屑,“我爸公司去年搞了個項目,拓展語文教育市場,正愁找不到宣傳的由頭,讓他趕上了,算是走了大運。”

“這種窮小子還給你買奶茶?照我說啊,八成是看上你了。”

宋恩讓“嘶”了一聲,有點嫌棄:“少給我造謠。”

“嘿嘿,他就算喜歡也沒戲的。畢竟,咱們宋校花心裏早就有人了呀!”

“……誰啊?”宋恩讓眼睫輕輕顫了顫。

“還能有誰?”女孩興奮得連聲音都拔高了一個調,“當然是咱們附中的門面——方嶼青唄!”

宋恩讓羞澀地垂下眼:“別瞎說……我和嶼青就是朋友。”

“這所學校裏,只有你一個女生能親昵地稱呼他‘嶼青’誒,還只是朋友?”

女孩滿臉的不相信,八卦之情幾乎要從眼睛裏溢出來:“上學期期末考試前,你不是連著一個月都去他家補習麽?方嶼青是誰,哪會隨隨便便給人開小竈的,還不是為了和你分到一個班去!你看你上次期末,考得多好哇,直接就進了重點班。只可惜,他居然沒考好,白白去了平行班。你倆這對金童玉女就這樣失之交臂了,唉,不知有多少人替你們遺憾喔!”

宋恩讓笑得花枝亂顫,輕輕一拳捶在她肩上:“行了,快換衣服去吧你!還有啊——以後少在嶼青面前提‘平行班’幾個字,他會不高興的。”

“好好好,聽你的——”

叢雪躲在簾子後面,一不小心聽了個全程,心中滋味覆雜難言。

她擡起頭,望著幕布縫隙裏透出來的光,默默地想:方嶼青那樣的人,真的會因為去平行班而不高興麽?

*

叢雪沈默地走回座位上,意外地發現,林以文就坐在她旁邊。

掃了眼周圍,除了這麽個風水欠佳的寶地,的確也沒什麽其他空位可選了。

林以文見她過來,神色平靜地打了聲招呼。叢雪點點頭,走過去坐下,什麽也沒問。

演出很快開始,燈光熄滅,禮堂陷入昏暗,沒法再繼續做題,叢雪不得不擡起頭,看向舞臺。

光影在她的眼眶裏迅速流動,像無聲的潮汐,一波又一波湧過來,舔舐著有些落寞的心岸。幾個節目過去了,叢雪恍若未覺,就這麽怔怔地坐著,發一場持續了很久的呆。

直到前方的音響突然爆炸一般響起,重重的鼓點聲棒槌似的砸在她的腦殼上,叢雪才回過神來。

舞臺上正在上演一只女團舞。

臺上站了一排漂亮美少女,宋恩讓是領舞,站在正中的C位。她穿著一身粉色修身百褶裙套裝,笑容自信又張揚。

叢雪覺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女團舞的動作嬌美曼妙,像海藻一樣柔軟。燈光打在宋恩讓亮閃閃的眼影與飄動的長發上,令她看上去就像一位降落在人間的仙女。

場下歡呼如潮,尖叫與掌聲匯成了熾熱的浪,將現場的氣氛推至頂點。

叢雪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林以文。

他似是看呆了,眼神一動不動,面色怔忪,靈魂仿佛都被舞臺上的人吸了過去。

叢雪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前方。

這麽亮眼的人,這麽迷人的舞蹈,她一個女生都看得心旌搖曳,現場恐怕沒有哪個男生會不動心。

林以文的喜歡太明顯了,根本藏不住。

叢雪不是八卦的人,並不打算揭開這無意間發現的小秘密,只是悄悄彎了彎唇,繼續欣賞著臺上的舞蹈,餘光卻忽然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方嶼青站在第一排邊角的位置,環著胳膊,正半倚在墻上,姿態松散,微微側著臉,朝向舞臺的方向。

炫目的舞臺光如焰火一般從高處傾瀉而下,在他身上灑出明暗交錯的影子。一段好看的側臉輪廓在這光影中若隱若現——叢雪清楚地看到,他正在對著臺上的人笑。

她幾乎立刻去看宋恩讓。

宋恩讓跳地很投入,只是目光時不時滑向舞臺邊角,與方嶼青視線相接。

他們在大庭廣眾之下悄悄對視。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只手生生穿透了叢雪的胸膛,握住她這段時間以來悄悄跳動的心臟,毫不留情地一把捏成粉碎。

叢雪驟然失了力氣,不堪一擊地垂下頭。

她沒有震驚,甚至沒有一點想哭的欲望,只有胸口被戳穿後空蕩蕩的麻木。

一股惡狠狠的自嘲從那個空洞裏漫上來,迅速填滿她整個身體。仿佛有一道聲音在耳邊低語:“自知之明幾個字,你可會寫?”

叢雪幾乎立刻捂住了臉。

可那聲音還不消停,鉚足了勁地攻擊她著心底最隱秘的心思——

“你竟然因為一點小小的照拂,就妄想在他眼裏是不一樣的?”

“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呵,真是什麽白日夢都敢做。”

“對不起……對不起……”叢雪緊緊抱著自己,臉埋下去,蜷縮起身體,嗓音沙啞,“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周圍人聲鼎沸,沒有人註意到角落裏獨自崩潰的少女。

她就像一只試圖藏進殼裏的動物,那一點點破碎的求饒聲不會吸引到任何人的關註。

前方,女團舞在一片雀躍與尖叫聲中華麗落幕,炫目的燈光追逐著幾位表演者魚貫下臺。

她們臉上帶著汗光,笑容明媚爽朗,向觀眾席拋撒出提前準備好的毛絨玩具,禮堂裏又掀起一陣沸騰的高潮。

舞臺的側梯恰好經過方嶼青所站的位置。

宋恩讓走在最後一個。

她揮動著胳膊,自信大方地走下臺階。倏地,腳下一滑,她整個人驚呼一聲,直直朝旁邊栽倒過去,就這麽跌進了方嶼青懷裏。

現場頓時像被點燃了引線一般,觀眾們直接炸開了花。

“啊啊啊啊——我的cp現場發糖了!我要磕瘋!!!”

“這是偶像劇吧!是偶像劇吧!!”

“快看——附中校花校草的絕美愛情!!!”

人群像一鍋猛火燒開的水,沸騰不休。有人拍手大叫,有人舉起手機,狂按快門。

而方嶼青只是扶著宋恩讓站穩,便後退了一步,神情不明地說了句什麽。隔得太遠,沒人聽得清。

林以文皺了一下眉,無聲嘆了口氣,轉頭去找叢雪說話,卻發現她的位置上已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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