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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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熱騰騰的素面擺上桌,白氣模糊了桌布。

姜畔沒客氣,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小撮,吹了吹,小心送進嘴裏。

她吃得極慢,每一口都在嘴裏停留很久,嚼得異常仔細,眼睛只專註地盯著碗裏的面條和那金黃焦邊的煎蛋。

仿佛吃的不是一碗街邊小店幾塊錢的素面,而是什麽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李硯安沒動筷子,就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目光沈沈地落在對面那個腦袋上。

他這些年當警察,見過餓極了狼吞虎咽的,見過細嚼慢咽講究的,但沒見過像姜畔這樣,吃飯的時候吃得近乎虔誠。

那感覺,根本就不像在填飽肚子,倒像在完成什麽重大儀式。

店裏彌漫著油醬的味道。

角落兩個老頭吸溜面條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姜畔終於把最後一點面湯都吃幹凈了,碗底亮得能反光。

她放下碗,極輕呼出一口氣。

李硯安沒說話,直接伸手,把他面前那碗還沒動過的面推了過去。

姜畔的動作一頓,擡眼掃了李硯安一眼。

李硯安臉上神色寡冷,只是下巴朝那碗面擡了擡。

“飽了嗎?沒飽繼續吃。”

下一瞬,姜畔重新拿起了筷子。

這一次,動作明顯快了一點,但那種仔細咀嚼的勁頭一點沒變。

李硯安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腮幫子,看著她小心避開煎蛋,把它留到最後,然後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吃掉。

李硯安等她吃完,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兩個小鋁管藥膏,扔在桌上。

“給,消腫的,化瘀的。”他說。

姜畔的目光落在藥膏上,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些顯眼的淤青和額角腫起的地方。

“……謝謝。”

她遲疑了一下,拿起一管東西擰開蓋子。

一股濃烈的藥味散了出來。

她學著電視裏看過的樣子,笨拙地擠了一點在手指尖。

乳白色的膏體黏糊糊的。

她試圖往自己額角那塊腫起的地方抹,手指剛按上去,藥膏就被蹭開一大片,糊在眉骨附近,涼絲絲黏答答的,根本不成樣子。

她又試著去夠後胳膊肘後面的青紫,胳膊別扭地反擰著,動作笨得像假肢。

李硯安看了幾秒,眉頭擰得死緊。

“嘖。”他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姜畔還沒來得及反應,就感覺腳下一晃。

李硯安的腿不知道什麽時候伸了過來,用腳踝利落地勾住她屁股底下那張塑料凳的腿,往自己這邊輕巧一帶。

吱嘎。

姜畔整個人連同凳子滑出去半米多,直接杵到了李硯安跟前,兩人膝蓋幾乎要撞上。

她只覺得心臟在胸腔裏忽然一動,咚咚作響。

“坐好了,別動。”李硯安語氣平淡。

他拿過姜畔手裏那管藥膏,擰開蓋子,擠出黃豆大小的一坨在指尖。

然後,他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就這麽直接伸了過來。

姜畔全身都緊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腹,帶著一點粗糲的質感,按在了她額角那塊又熱又脹的地方。

涼涼的藥膏被揉開。

李硯安的動作不算特別輕柔,但很穩,很有章法,指尖打著小圈,一點點把藥膏揉進皮膚裏。

那點涼意和按壓帶來的些微痛感之下,是更強烈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接觸。

姜畔僵著脖子,呼吸都輕了,眼睛直勾勾盯著什麽,一動沒動。

李硯安似乎毫無察覺。

他塗完了額角,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臂內側一塊顏色很深的淤青上。

他的手指又沾了點藥膏,毫不避諱直接按了上去。

姜畔忍不住輕輕吸了口氣。

“疼?”李硯安擡眼瞥她,手上動作沒停。

“……還行。”姜畔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點。

李硯安哼了一聲,算是回應,手指繼續在那片淤青上打著圈揉按。

“嘴硬。”他評價了一句。

“真的還行。”姜畔回懟,聲音卻發虛。

李硯安沒接她這茬。他塗完了手臂,又示意她側過身,處理胳膊肘那片。

藥膏清涼的觸感和手的熱在手臂上延開,姜畔感覺自己的脊椎都硬了。

終於,李硯安收回了手,把藥膏蓋子擰好,丟回桌上。

“另一管化瘀的,回去自己塗,一天兩次。別弄一身。”

姜畔如蒙大赦,“謝……謝謝。”

李硯安沒再看她,也沒說話。

小飯館裏的空氣似乎一下子沈靜下來,只剩下角落老頭喝湯的吸溜聲。

不一會兒,他擡起眼,目光重新鎖住姜畔。

“現在,”他開口,帶著一種清理完現場準備審問的感覺,“都弄利索了,我們談談。”

姜畔心頭那點剛松下去的氣又提了起來。

她坐直了些,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個問題,”李硯安盯著她的眼睛,“你搞那個攝像,拍那些東西,是故意的。對吧?”

姜畔沒猶豫,嘆了一口氣,點頭:“是。”

“第二個,”李硯安挑眉,“你挨的那些打,那些傷,是不是你自己湊上去,故意讓人打的?”

姜畔依舊沒有回避,再次點頭:“是。”

李硯安腮幫子動了動,似乎磨了下後槽牙。

他身體微微前傾,隔著窄小的折疊桌,聲音壓低,“為什麽?”

為什麽?

姜畔被他問得有點懵,眨了眨眼,露出一臉毫不作偽的疑惑。

“啊?”她歪了下頭,那表情甚至有點無辜,“我以為……你上次吃飯的時候,就是這個意思啊?”

“什麽?”李硯安楞住了,“我什麽意思?”

“就上次啊,你請我吃飯的時候,”姜畔溫聲提起回憶,還擡手指了指桌面,仿佛證據就在眼前,“你提起林子琪的事……我以為你是在暗示我,幫你去搞搞這事,關照關照她?”

她看著李硯安那張明顯有點空白的臉,語氣很善解人意。

“畢竟,大人說話不都這樣麽,想要的不會直說,得靠聽的人自己琢磨話外音……抱歉,我以為那就是你的話外音。”

話音落下,姜畔覺得李硯安那張漂亮的臉有些發怔。

他沒說話,小飯館裏一時間安靜下來。

他就那麽直勾勾看著姜畔,眼神覆雜。

過了好幾秒,他才像是找回自己的聲音,自嘲地笑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他搖搖頭,看著姜畔,身體向後,靠回椅背,神色黯淡,有點疲憊。

“話外音……”

他重覆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詞的荒謬。

然後,他身體微微坐直了一些,看著姜畔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我那話外音,在回答完你的問題之後,就已經直接問出來了。”

姜畔沒明白,困惑:“……什麽?”

李硯安的目光沈沈的壓下來。

“我那天問你,”他清晰地重覆,“‘你呢?在學校裏,有沒有人欺負你?’”

“姜畔,那就是我的話外音。從頭到尾,就只問了你這一句。”

小飯館裏的空氣仿佛停了,昏黃的頂燈在他頭頂,投下一圈模糊光暈。

姜畔有點呆。

她腦子裏像被塞進了一團毛線,思維一片空白。

原來,他只是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受欺負?

原來那是在關心自己,心疼自己麽。

姜畔下意識擡起眼,視線撞進了李硯安的眼底。

他還在看著她。

姜畔的視線像是被那眼神吸住了,無法挪開分毫。

只能被動的,一點點描摹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窄長的臉型,沒什麽多餘的肉,線條幹凈利落。

深陷的眉眼,單眼皮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沒什麽弧度的直線。

李硯安唇色很淡,此刻繃得很緊,順著能看到一點咬緊後槽牙的感覺。

二十幾歲的男人,過分的冷硬,也過分的漂亮。

他就這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等著。

姜畔喉嚨發幹,張了張嘴,廢了十足的力氣才強迫自己把盯著對方的眼神收回來。

“沒有。”姜畔搖頭,“我不會被欺負。”

李硯安看著她突然有些慌張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語氣,大概跟審犯人沒兩樣。

十六歲的小姑娘,剛被淋成落湯雞,又挨了打,洗幹凈吃了碗熱乎面,現在被他這麽盯著審……

換誰都得慌。

他胸口那點憋悶的氣洩了,整個人向後靠,擡手揉了揉突突的太陽穴。

“行了。”他聲音低了些,有點無奈,“我不是在審你。”

姜畔沒吭聲,眼神下意識飄開。

李硯安放下揉額角的手,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這次放輕了些。

“姜畔,你已經被人欺負很久了。”他語氣平直。

姜畔想反駁,可腦子裏忽然閃過很多畫面,於是又把頭低下去一點,光盯著自己的褲腳。

看著她,李硯安心裏那點無奈更深了。

“林子琪的事,還有你的事,”他頓了頓,“學校那邊,我會盯著,督促他們處理。該有的結果,會有。”

他身體微微前傾,“但是,你聽著。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別這麽幹了。”

姜畔慢慢擡起頭。

“故意湊上去讓人打,把自己搞成這樣去拍證據,”李硯安看著她手臂上還沒消的淤青,眉頭又擰了起來,“這不是你該幹的事。那是臥底該幹的事。”

他話說完,自己先頓住了。

臥底該幹的事。

他嘴角扯了一下,最終把那後半句咽了回去。

“反正,別這麽幹了。”他揮了下手,結束了這個話題。“走吧,送你回學校。順便把情況簡單錄個筆錄。”

他說著就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小飯館投下一大片陰影。

姜畔也跟著站起來,動作有點急。

“那個……衣服,”她看著李硯安,“多少錢?”

李硯安腳步沒停,徑直往門口走,像是沒聽見。

“李硯安!”姜畔提高了點聲音,快走兩步跟上,“衣服的錢,多少?”

李硯安停下腳步,側過身,垂眼看著她執拗仰起的小臉。

那眼神,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有點不耐煩的影子。

他舌尖頂了頂腮幫,“兩百萬。現金還是轉賬?現在就給。”

姜畔:“……”

她張著嘴,只剩下茫然。

李硯安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的煩躁莫名散了點。

他轉過身,繼續往外走。

身後沒動靜。

他走到門口,手搭在冰涼的門把手上,還是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

姜畔還站在原地,隔著幾步的距離,正看著他。

飯館裏暖黃的光線打在她身上,嶄新的米白色毛衣襯得她臉更小了,下巴尖尖的。

她就是特別認真的看著他。

“李硯安,謝謝你。”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然後非常鄭重地補了一句:

“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李硯安握著門把手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他看著女孩那雙純粹的黑眼睛,裏面映著一點光,很亮,是一種近乎天真的鄭重。

“我只是個很正常很正常的人。”他糾正她。

他推開玻璃門,外面帶著濕氣的冷風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碎發。

“你也對人類的博愛有點信心吧,好嗎?”

這句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甚至有點好笑。

他一個整天跟人性陰暗面打交道的人,居然在教一個小姑娘相信博愛?

姜畔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她站在暖黃的光暈裏,安靜的像是一陣霧。

李硯安已經跨出門,站在了門外濕漉漉的臺階上。

一陣冷風吹過,他下意識攏了下外套領子,目光下意識往後瞅。

嶄新的外套裹著她,卻還是顯得人空蕩蕩的。

他心裏某個角落,後知後覺的,泛起一絲很淡,又很陌生的感覺。

一個小姑娘,得是經歷了多少事,才會把別人給件幹凈衣服,塗個藥膏這種再正常不過的事,當成天大的恩惠,鄭重其事地道謝,還覺得對方是“很好很好的人”?

他挪開視線,看著街對面的廣告牌,沒再說話,只是等著她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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