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冷風一吹,她才感覺後背的冷汗黏糊糊的,透心涼。

剛走到街對面,劉子浩幾個就圍了上來。

“怎麽樣?得手沒?”瘦猴急吼吼問。

姜畔沒說話,拉開校服拉鏈,手伸進去,把那條深藍色的條煙掏了出來,直接塞到劉子浩懷裏。

“臥槽!行啊你!”劉子浩眼睛瞬間亮了,掂量著那條煙,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就說這丫頭片子手快!比耗子還溜!”

旁邊幾個混混也發出嘖嘖的讚嘆聲,看姜畔的眼神多了點佩服。

“以後有這種好事,還找你啊!”劉子浩心情大好,拍了拍姜畔的肩膀,力道不輕。

姜畔被他拍得晃了一下,沒接話。

她撕開手裏那個三塊五的切片面包包裝袋,揪下一大塊,塞進嘴裏,大力地嚼起來。

面包跟冷饅頭一樣,幹巴巴的,嘗不出味道,只是勉強填一點身體裏的空。

“走,浩哥請你吃飯去!”劉子浩把煙揣好,豪氣一揮手。

姜畔咽下嘴裏那口面包,“不用了,我還得回學校。”

她把剩下的面包塞進書包,轉身就朝學校方向走。

下午還有四節課,她得回去趴著。

胃裏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下去了一點,但嗓子眼卻在痛,好像在提醒著她剛才幹了什麽。

劉子浩似乎不滿她不給面子,在背後罵了句什麽。

姜畔沒回頭。

下午,教室裏彌漫著一股昏昏欲睡的氣息。

姜畔趴在桌上,額頭抵著桌自。

肚子裏那點面包跟石頭似的,不知道怎麽回事,墜得她難受。

起初是隱隱的脹,後來開始擰著勁兒地疼,像有只手在她肚子裏胡亂掏,掏的人五臟六腑都在移著位的疼。

她換了個姿勢,把校服外套團起來墊在胃下面,沒什麽用。

冷汗順著臉滑下來。

她閉著眼。

心裏的不安纏上來,越勒越緊。

這種感覺特別不好,讓姜畔覺得肯定要出事。

胃絞痛倏地加劇,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就在這時,教室前門被推開了。

班主任那張總是一本正經的臉出現在門口,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還有點慌亂。

她身後,赫然站著兩個穿深藍警服的身影。

整個教室瞬間一片安靜,所有昏昏欲睡的腦袋都唰地擡了起來。

姜畔似有所感,心跳都停了一拍。

她擡起頭,視線越過前排同學的腦袋,看向門口的不速之客。

其中一個,個子很高,肩背挺直,警帽檐壓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

但姜畔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昨天那兩個去過她家的警察。

而更讓姜畔頭皮發麻的是,他們兩人中間,還夾著一個人。

正是她去偷東西的超市,那個有點謝頂的老板。

老板此刻滿臉通紅,一進來就踮著腳,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

“……就是她!就是坐最後邊的那個女學生!瘦瘦高高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學生們呼啦啦回過頭,竊竊私語聲驟起。

班主任試圖維持秩序:“安靜,都安靜。姜畔,姜畔出來!”

嗡——

教室裏瞬間沸騰了。

驚愕、好奇、幸災樂禍……

一瞬間,姜畔胃裏的絞痛奇跡般地消失了,只剩下一種空蕩蕩的麻木。

她扶著桌子,動作僵硬地站起來,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

周圍人毫不掩飾目光中的八卦。

前桌的林子琪看著她,大眼睛忽閃忽閃的。

姜畔走出門口,站到走廊。

教室後門被推開一條縫,擠出來幾張臉。

謝頂老板指著她就要開罵。

就在這時,門口那個一直沒吭聲的高個警察動了。

他幾步走到班級後門,反手哐當一聲,直接把後門給關嚴實了。

幾個想湊熱鬧的學生們趕緊往後躲,縮回了教室裏。

“這位老板你冷靜點。”

李硯安看向老板那張激動的臉,又看向姜畔,停頓了一下。

“也先別急著指認。有什麽情況,回所裏說清楚。萬一不是這位同學做的,在這裏嚷嚷開了,對誰臉上都不好看,您說是不是?”

老板一噎,臉憋得更紅了,掙紮半天,沒再繼續嚷嚷。

班主任王老師趕緊說:“對,這位警官說得對。姜畔,你跟著走一趟,把情況交代清楚再說。”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說不緊張是假的。

姜畔很緊張,甚至腿有點軟。

身體裏那點暖氣慢慢跑光了。

她低頭點了一下,避開所有目光,拖著步子跟在人後面往外走。

一邁步子,胃裏又開始擰著勁兒地疼,眼前的東西有點發花。剛走到過道中間,腳下突然一絆,不知道是踢到了樓梯角,還是自己腿軟。她身體一晃,整個人朝旁邊歪倒。

只是預想中的疼痛沒來,胳膊肘就被人托住了。

那手很大,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一點溫熱。

又是那個討人厭的警察。

姜畔擡頭看他一眼,隨即一掙,把胳膊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她低著頭,看都沒看他一眼,站穩了,繼續往門口走。

李硯安看著自己空了的手,沒什麽表示,只對旁邊的年輕警察偏了下頭:“張兒,帶路。”

警車停在教學樓側面,藍白相間的車身十分紮眼。

李硯安拉開後座車門,下巴朝裏面點了點。

姜畔一聲不吭鉆進去,把自己縮在靠窗的角落,臉扭向車窗外教學樓。

班主任和老板擠進了另一輛警車。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

車廂裏有點悶。

姜畔盯著窗外,胃裏的絞痛一陣緊過一陣。

旁邊座位沈了一下,李硯安坐了進來。

他沒看她,也沒說話。

車子開出去一段,顛簸了一下。

姜畔胃裏倏地一抽,忍不住極輕的抽氣。

旁邊窸窸窣窣響了一下。

一只大手伸到她眼皮底下。

江畔垂眼看去。

李硯安掌心攤開,上面躺著一塊裹著錫紙的巧克力,上面有凸起的音文字母,看著挺高級。

“要是低血糖就吃一點,看你臉都白了。”李硯安說。

姜畔盯著那塊巧克力,沒動。

男人攤開的手掌寬大,視線往下,是窄瘦的腰,兩條長腿岔著,制服褲熨燙得平整,腳踝骨骼分明,皮鞋不算新,卻很幹凈。

僵持了幾秒,那只手收了回去。

她聽見旁邊傳來一聲有點氣音的嗤笑。

“嘖。”

李硯安把巧克力揣回自己兜裏。

他聲音裏難得帶上點別的情緒,不是怒,也不是冷,倒像是有點好笑。

“這麽堅強啊小姑娘,連吃的也不要?”

姜畔轉過頭,過分冷淡的小臉閃過一絲慍怒,轉過頭,狠狠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被踩了尾巴的野貓,炸著毛,又兇又亮。

李硯安對上她的視線,嘴角上挑了下,又恢覆了那副冷淡的調子,轉頭看向前方,不再理她。

*

派出所的調解室是白熾燈,照得人一點血色都沒有。

超市老板坐在桌子對面,屁股跟長了刺似的,根本坐不住:“警察同志,千真萬確,我肯定就是她。今天店裏生意不好,除了她中午就沒人來過。這小丫頭動作快得很,絕對是老手,偷得那條和天下三百多一條呢!”

他越說越激動,都忍不住想過來抓姜畔。

少女眼簾低垂,好像隔絕了周遭所有的聲音,側臉靜止,仿佛置身事外。

李硯安坐在姜畔對面的椅子上,離得不遠不遠。

他身體微微前傾,聞言擡起眼皮,目光淡淡看向老板發紅的臉。

“咱們解決問題呢,都冷靜點。”李硯安詢問,“你說看見她偷,監控呢?調出來看看,一目了然。”

老板的臉瞬間垮了,“監控?別提了!早壞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要是監控好使,我至於費這勁嗎!但我這雙眼睛就是監控!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老哥,你也先別急。你想想,她一個半大孩子——”他瞟了一眼姜畔,“小姑娘家家的,又不抽煙,她拿你那煙幹什麽用?圖個新鮮?那玩意兒又不能吃不能玩的。指不定就是個誤會。”

班主任王老師坐在另一邊,立馬說:“李警官分析得對,姜畔同學平時雖然有些小毛病,但本質上還是好的,姜畔,你快跟警察叔叔說實話,是你拿的嗎?”

李硯安點頭,目光一直落在姜畔低垂的眼上。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話,會讓一股無名火從姜畔心裏燃起來。

姜畔從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就不喜歡對方,那種看似關心的姿態,施舍的態度,都在煎熬她本就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況且,什麽叫“小姑娘家家的,又不抽煙”。

什麽叫“圖個新鮮”,“不能吃不能玩”。

他憑什麽用這種“她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孩”的眼神看她。

就好像她連壞都壞不到出色?

那股克制的火氣頂著她的五臟六腑。

姜畔安靜聽了半晌,終於擡起頭。

她沒看老板,也沒看班主任,視線直接頂上李硯安的眼。

“是我偷的。”

她聲音有點幹啞,但說的很清楚。

“什麽?”老板以為自己聽錯了,隨即反應過來,聲音一下拔高了八個度,“你看!你看!她承認了!她承認了!警察同志!她親口承認了!”

李硯安眼神一怔,終於有了波動。

姜畔平素冷淡的眉眼此刻繃緊,小臉慘白又倔強,眼神透著挑釁。

他盯著她,沒說話。

王老師倒抽一口冷氣,“姜畔!”

姜畔沒理會他們。

她看著李硯安,淡色的唇張開,把那句憋在喉嚨裏的話,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懂煙?”

“我偷過的牌子,可能比你抽過的都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