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名表代言接不到，不如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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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名表代言接不到，不如接……
血泊, 穢物，滿地粘稠。
葉綃綃感到自己跪坐在血裏，面前是一具摔碎的肉塊。
比起“人”, 用肉塊顯然更能定義他所看到的, 但他看到的還不止這些, 僅僅一瞬，他目睹了一具有生命的軀體，變成一灘黏糊糊的東西的全過程。
幾十年前, 十二幀每秒的連環畫便能讓畫“動”起來，二十四幀的無聲電影已經活靈活現。
到了智能手機時代，每秒三十幀的顯示，滿足了大多數人的需求；進化到六十幀，人類體感縱享絲滑。
隨著槍械游戲的流行, 更高刷新率的屏幕應運而生, 每秒一百二十幀、兩百幀……
但它們塞得再多，也無法真正覆現人眼一秒所接受到的信息。
僅僅一秒，葉綃綃便能將它切成幾百幅、幾千幅的圖畫, 它們精致而無聲，環繞著葉綃綃，鮮紅的顏色逐漸刺眼閃爍。
康雨倩很安靜, 從半空中走下來, 看著地上這灘爛肉, 和跪在其中雙眼無神的葉綃綃。
她譏誚道：“死亡也不過就這回事。”
“活著還不如死了。”
“有什麽好活的, 沒有盼頭了, 我可以選擇死。”
“死是我最後的自由，這下終於不用忍受了。”
“忍受什麽？忍受活著。”
葉綃綃顫抖著，不敢伸手觸碰任何所見的東西, 它們溫熱而黏膩，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刺激著所有的感官，發出厭惡的聲音。
肉塊突然動了動，像是細胞重組一般，蠕動扭曲，成了一條鼓動著的肉條，它緩緩靠近葉綃綃的臉，嘆息般觸碰上去。
葉綃綃僵住，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由它在臉上留下濕潤滑膩的血的觸感。
“沒有盼頭。”
“我沒有盼頭……”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沒有你，拖油瓶，我就能……我就能跑掉……”
“還不如死了……”
“不能指望你，你是個沒用的東西……”
“……我恨你。”
葉綃綃感到心臟轟鳴，如同大樓倒塌一般的巨響，將鼓膜都震得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罪惡感像纏繞渾身的細線，將他束縛，收緊，再把□□割裂，發出尖銳的疼痛。
“……”葉綃綃聽到自己恐懼的呼吸聲。
“你連碰碰我都不敢……真是個沒……沒用的……”
“……綃綃！葉綃綃！！”
葉綃綃猛地坐起來，手指痙攣，捏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喘氣。
冷汗已經濕透了衣服，剛剛是持玟在他身邊喊他。床頭開了一盞小燈，葉綃綃側頭看過去，發現持玟眉頭狠狠皺著，頭發翹起一撮，半蹲的姿勢，顯得有些狼狽。
“醒了？”持玟拍拍他的背，“剛怎麽叫你都叫不醒。”
葉綃綃眼含歉意。
持玟沒說什麽，下了床，把大燈打開，從衣櫃抽屜裏拿了件幹凈衣服給他，然後趿著拖鞋下了樓。
葉綃綃做著深呼吸，平覆自己仍舊鼓動得不正常的心跳，一邊換了衣服，過了一會兒，持玟重新上來，端了兩只杯子。
“甜牛奶。”持玟把其中一杯遞過來。
葉綃綃喝了一口，瞟了持玟一眼，對方便把杯口向他展示了一下，說道：“我是檸檬水。”
葉綃綃笑了一下。
“怎麽，吃不胖體質很得意？”持玟挑了挑眉，“再過幾年你看看，奶茶還能不能喝，雞蛋仔還能不能吃，蓮蓉月餅還能不能一口氣炫三個。”
葉綃綃不好意思起來。
過年的時候他在持玟家，初二那天，他們家拆了一盒忘了吃所以過了保質期三天的中秋月餅。葉綃綃強烈表示只過了三天，一定沒壞，嘗了一口後覺得太好吃了，一邊跟妧妧打游戲一邊吃，回過神來桌上已經空了三個袋子……
持玟一口都沒吃，看著他冷哼一聲，走了。
葉綃綃還以為他又莫名其妙傲嬌發作，沒想到是嫉妒他能連吃三個月餅。
想起持玟家過年的平凡氛圍，葉綃綃感覺四肢的麻木漸漸褪去，心跳逐漸柔和下來。
葉綃綃發了會兒呆，持玟便在床的另一側坐了下來，拿起手機刷起微博。
“網上是不是陰謀論了？”持玟喝了口檸檬水，自言自語道。
“什麽？啊，可能有吧。”葉綃綃回神，抱著杯子應了聲。
持玟曲起一條腿，薄薄的睡褲勾勒出他大腿肌肉健碩的線條，漫不經心道：“沒事，這種聲音一直會有的，但成不了氣候，不用在意。”
葉綃綃嗯了一聲，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心中很溫暖。
“被罵呢，我很有經驗。你永遠想不到那些狗東西能用什麽離譜的理由來黑你，要我說，想象力用在這種地方真是屈才了，給他們一只神筆，他們能造出一個新黑洞……”持玟劃著手機，念叨起來：“黑著黑著呢，你就習慣了，一段時間看不到還會有點想，這人怎麽不罵了，是死了嗎……”
葉綃綃笑起來，觀察房間，突然看到飄窗上有個綠色的東西，露出一小角。
“你把青蛙擺出來了？”葉綃綃指了指那邊。
持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那只青蛙，上次葉綃綃夾娃娃的眾多成果之一，臉色一僵。
葉綃綃隨口問道：“為什麽討厭它啊，不就是個表情包麽？”
持玟：“……”
葉綃綃盯著他看，持玟不知道為什麽臉色有點發紅，這讓葉綃綃的好奇心膨脹到了極限，他一翻身，跪在床上，星星眼雙手合十：“為什麽啊？為什麽啊？為、”
“停！”持玟吼道。
葉綃綃乖巧閉嘴，眼睛仍在祈求……
“就是那個表情包，”持玟難以抵抗，撐著額頭說，“‘’我操惡俗啊’，那個。”
“嗯嗯，我知道表情包，所以？”葉綃綃問。
持玟表情糾結，片刻後還是嘆口氣，解釋道：“還是我剛拿影帝的時候，很紅，有很多人……拿這個發我的擦邊圖。”
葉綃綃：“？”
持玟又解釋了一下。原來當初持玟拿影帝的那部電影，有一些裸上身的鏡頭，還有一小段拍到了洗澡的背面。
男演員沒有女演員那麽敏感，但一些觀眾仍然會感覺這些鏡頭是一種“福利”。盡管電影非常嚴肅，裸身鏡頭也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含義，還是有很多人單獨截出來，修圖的剪輯的，各顯神通，做出一段段堪比下海的大尺度二次創作。
持玟拍那部電影的時候還沒成年，雖然身材已經初具成人輪廓的力量感，但到底還有幾分青澀。
一方面這種將熟未熟的感覺格外誘人，一方面做二創的觀眾也會有點罪惡感，感覺這麽搞未成年人不太好……
於是他們約定俗成的把創作發在各種需要門檻的外部鏈接裏，社交平臺上則附上一只“我操惡俗啊”的綠色青蛙圖，意思是懂的都懂，請進。
彼時持玟還是個不知社會險惡的小朋友，刷到好多和他有關的帖子，都附圖這個綠色青蛙，抱著這什麽意思啊的好奇心點了進去……往事不堪回首。
從此他看到這個青蛙都會應激。
“哈哈哈哈哈——”葉綃綃拍著枕頭狂笑。
持玟：“……滿意了嗎？”
葉綃綃沒有危機意識地抱起枕頭，笑得歪倒在持玟身上：“有沒有……哈哈哈……有沒有存檔了……給我看看……”
持玟黑著臉：“有個屁，都被我舉報了。”
“哈哈哈哈哈！！”葉綃綃更樂了，肚子都笑得痛，緩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問道：“那怎麽……那怎麽現在，你都無所謂了啊！”
持玟現在確實很無所謂，第一次見他在片場淋濕了，就肆無忌憚地脫了襯衫，直接搡著他回賓館，甚至還幹過在不熟的他面前□□的事……
“哪能一直在意，”持玟自嘲道，“後來漸漸發現，我跟賣肉的也沒那麽大區別，演得如何還不如保持身材來的重要。”
“別這麽說，”葉綃綃認真起來，仰頭看著他，“當然不一樣。”
持玟與他對視。
“你是演員啊，你是影帝！”葉綃綃說：“表演是一門藝術，觀眾們都明白的，只是大家也有低俗的一面……人嘛……都……”
說著，葉綃綃有點臉紅了，他才發現，自己和持玟之前打鬧在一起，身體幾乎緊緊貼著。
剛剛持玟描述青蛙事件時，他不可避免地想象了一下，這會兒又說起這個話題，就起了點反應……葉綃綃想悄悄地挪一下，臉熱擡頭，便見持 玟也撇開了臉，忍耐著什麽似的，耳朵都紅透了。
葉綃綃感覺腦袋轟地一下，這下徹底不記得什麽藝術什麽高雅，連忙撐著胳膊想後退。不料持玟悶哼一聲，咬牙道：“別蹭了！”
葉綃綃：“……”
兩人喘著氣，互相都不敢看對方，片刻後葉綃綃終於找回點行動力，顫抖著說道：“我……我去隔壁睡！”
“別折騰了，”持玟按住他，呼吸濕熱，“我幫你。”
葉綃綃心臟又一次鼓噪起來，咬著下唇，片刻後蚊吶一般：“……我也幫……”
翌日。
主臥窗簾有條縫，陽光正正照在葉綃綃臉上，半夢半醒間，他聽到電話響了，然後是持玟煩躁的聲音。
“啊！？我說了是啊！”持玟壓著聲音，怒道：“昨天的我說的話不算數嗎？非要再問問今天的我？那我現在是不是不用回答，讓你去問明天的我算了！？”
葉綃綃聽持玟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就很想笑，陽光映得眼皮血紅，這讓他不太舒服，於是翻了個身。
“……嗯，別找人了。不就是把客臥收拾出來，我自己來。”說著他瞥了葉綃綃一眼，把小靠枕往葉綃綃頭上一拍，對他說：“你睡。”
說罷，持玟起身，講著電話向外走，片刻後帶上了門。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麽催眠神力，葉綃綃當真又睡著了。
他陷在一堆與夾娃娃機掰頭的戰利品中，綠色青蛙大喊著那五個字，坐在毛絨玩具堆的頂端，十分囂張。
再醒來時，葉綃綃楞了幾秒，拿起手機一看嚇了一跳，居然已經下午一點了。
微信裏有薛巔峰的消息，說他下午會和搬家公司的車一起過來一趟，先把他打包好的行李送過來。
再往下翻，持玟也留了一條，說他上工去了，傍晚回。
上工……葉綃綃哭笑不得。
圈裏的確有演員會把工作說成上班，回家說下班，但很少有人用上工這個詞。劇組難道是什麽血汗工廠嗎。
葉綃綃下床，伸了個懶腰，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心情意外的還不錯。
昨天的沈重和血腥仿佛都隨著一場荒唐遠去了，他仍舊在意康雨倩，但不會因為想到這個名字，就感到呼吸困難了。
葉綃綃此刻清醒地想著，從客觀角度看，這個事件裏，他是個無關的因素，就算沒有他，事件也會成立。
那麽他不應該為此背負罪惡感。
今天難得沒工作，是薛巔峰特地調給他的搬家日。
葉綃綃先下樓，從客廳茶幾抽屜裏翻到兩個月餅填了肚子，又打掃了一番，還上樓收拾了隔壁次臥。
雖然昨天意外了一下，但葉綃綃心裏明白，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一方面葉綃綃覺得持玟有一些顧慮，對他也只是有一些喜歡的情緒；另一方面，葉綃綃自己也沒做這樣的準備，實話說，有些害怕。
好像經歷了一場分手後，他就再不敢經歷第二次。哪怕只是想到那種可能性，他都像創傷後遺癥一般冒起冷汗。
這可能類似養貓狗的人經歷了寵物去世的痛苦後，短時間不敢再養寵物吧。
現在這樣就很好，葉綃綃想，他很喜歡持玟，而保持著一種異常親密的“朋友”關系，對他來說，比較沒有心理負擔。
下午四點多，電話響了，葉綃綃穿了件持玟的外套，跑到小區大門口，接薛巔峰。
沒想到這個別墅區的保安更嚴格，哪怕葉綃綃從裏面出來，保安也堅決不許薛巔峰和搬家公司的面包車進去，說要登記的業主本人簽字。
葉綃綃驚呆了：“打電話可以嗎？我這就給他……”
“不行。”保安十分刻板，一張臉拉得老長。
葉綃綃與他互相瞪眼，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發揮演技，來一個王霸之氣款的瞪視，從氣場上將保安碾壓……就聽又有車來，正是持玟的車，駕駛座上是齊萱陽。
齊萱陽與薛巔峰對視片刻，互相露出個客氣的微笑。
持玟下車，到保安那兒唰唰簽了名，拍拍葉綃綃的肩：“走吧。”
葉綃綃看見他就很高興，問道：“怎麽這麽早，還以為你要拍到晚上。”
“客串那個上午就結束了，”持玟不怎麽高興的樣子，“又去了一個劇本朗讀會。”
葉綃綃眼睛一亮：“你要演新劇了？什麽劇？”
持玟走在前面，頭都不回：“爛劇。”
葉綃綃：“…………”
做演員，尤其是一個好演員，真的有許多無奈。
對於葉綃綃來說，什麽崩邏輯古偶，人渣刑偵，神經病愛豆紀錄片，都算是非常非常好的資源，需要他盡全力去爭取。
但對於持玟來說，這些統統是垃圾，再好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明日天藍》也不是什麽高大上，不過是口碑比較好影響力比較大的電視劇罷了，再成功，也擺脫不了偶像劇的底色。
但持玟曾經拿過影帝，他的目標是再次拿獎。持玟後來也參演過幾部電影，可惜都不是主演，而且電影質量也離拿獎很遠。
每年，立項的電影就那麽幾部，其中質量好、題材佳、班底靠譜，光是占到這三點就鳳毛麟角了。還剛好要個男主角，男主角還恰好要在青年的年齡段，還要偏英俊的長相……就算這些全都需求全都撞上了，劇組為什麽一定會選你持玟呢？
所以現實如此，持玟至今沒能再演上一部足夠好的電影，更別談拿到第二個影帝。
還有雪上加霜的因素，是持玟離開了前公司。個人工作室的身份給了他自由，卻也令他少了許多競爭力，一些想要置換資源的項目都不會找他了。
持玟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看了葉綃綃一眼。
葉綃綃：“？”
持玟笑了一下，有些無奈：“說不定你比我還先拿個影帝呢。”
“啊！？”葉綃綃嚇得蹦了一下，簡直想敲開持玟的腦袋，問問他是不是哪根神經扭著了，居然說這種話，是什麽意思，諷刺他嗎！？
持玟表情莫名：“說你演技好，你幹嘛？”
“我怎麽可能……我……你……”葉綃綃指指對方，又指指自己，表情十分迷茫。
“……”持玟嘖了一聲，蹙眉道：“導演誇你那麽多次，你以為呢？其實第一次看到你，和你對戲那次，我就發現你演技不錯。不然我會點你？”
葉綃綃邁不動步子了，目送持玟和兩位經紀人一起進了持玟家小院子，腦子像炸開的鍋一樣。
持玟說他演技好。
持玟，說他，演技好，說他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演技好。
我演技好，我演技好……葉綃綃眼睛轉圈成了蚊香，耳朵冒出煙霧，整個人都混亂了成了粉紅色，天哪，持玟誇我演技好……影帝誇我演技好！！
“這是什麽！！！”前方傳來薛巔峰一聲失態的怒吼，葉綃綃條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什麽旖旎的泡泡都被吹飛了，額頭冒汗地向前跑。
便看到持玟的車庫門大開，搬家公司的小面包車停在入口處，薛巔峰正瞧著車庫裏面那輛香檳色的剁椒魚……mini小車，觸電似的發怒。
持玟看天，齊萱陽看手機，葉綃綃看薛巔峰，緩緩露出一個企圖萌混過關的笑容。
“呃……也許，這是持玟的車？”葉綃綃說。
“放屁！！！”薛巔峰吼道：“我是傻子嗎！！”
持玟看不下去了，開口道：“好了，不就是兌了個獎，他憑實力中的獎，又沒違法。”
薛巔峰猶在憤怒：“萬一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持玟不耐煩，“你還指望他代言什麽幾十萬的表嗎，在商場大喊什麽我喜歡電煮鍋，現在媽媽姐姐各種主婦們都喜歡他，沒個十幾年別想什麽名表代言了。”
薛巔峰：“……”
葉綃綃低頭看腳趾尖。
薛巔峰第一次被人懟回來，偏偏這是持玟，他還不好再反駁，氣得胸口悶，最後只能指指葉綃綃，意思是你給我記著。
葉綃綃松了口氣，同時有點飄飄然地想，這就是被人罩著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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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太好了，有人幫你罵經紀人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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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泊, 穢物，滿地粘稠。
葉綃綃感到自己跪坐在血裏，面前是一具摔碎的肉塊。
比起“人”, 用肉塊顯然更能定義他所看到的, 但他看到的還不止這些, 僅僅一瞬，他目睹了一具有生命的軀體，變成一灘黏糊糊的東西的全過程。
幾十年前, 十二幀每秒的連環畫便能讓畫“動”起來，二十四幀的無聲電影已經活靈活現。
到了智能手機時代，每秒三十幀的顯示，滿足了大多數人的需求；進化到六十幀，人類體感縱享絲滑。
隨著槍械游戲的流行, 更高刷新率的屏幕應運而生, 每秒一百二十幀、兩百幀……
但它們塞得再多，也無法真正覆現人眼一秒所接受到的信息。
僅僅一秒，葉綃綃便能將它切成幾百幅、幾千幅的圖畫, 它們精致而無聲，環繞著葉綃綃，鮮紅的顏色逐漸刺眼閃爍。
康雨倩很安靜, 從半空中走下來, 看著地上這灘爛肉, 和跪在其中雙眼無神的葉綃綃。
她譏誚道：“死亡也不過就這回事。”
“活著還不如死了。”
“有什麽好活的, 沒有盼頭了, 我可以選擇死。”
“死是我最後的自由，這下終於不用忍受了。”
“忍受什麽？忍受活著。”
葉綃綃顫抖著，不敢伸手觸碰任何所見的東西, 它們溫熱而黏膩，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味，刺激著所有的感官，發出厭惡的聲音。
肉塊突然動了動，像是細胞重組一般，蠕動扭曲，成了一條鼓動著的肉條，它緩緩靠近葉綃綃的臉，嘆息般觸碰上去。
葉綃綃僵住，一根手指也動不了，只由它在臉上留下濕潤滑膩的血的觸感。
“沒有盼頭。”
“我沒有盼頭……”
“要是沒有你就好了，沒有你，拖油瓶，我就能……我就能跑掉……”
“還不如死了……”
“不能指望你，你是個沒用的東西……”
“……我恨你。”
葉綃綃感到心臟轟鳴，如同大樓倒塌一般的巨響，將鼓膜都震得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罪惡感像纏繞渾身的細線，將他束縛，收緊，再把□□割裂，發出尖銳的疼痛。
“……”葉綃綃聽到自己恐懼的呼吸聲。
“你連碰碰我都不敢……真是個沒……沒用的……”
“……綃綃！葉綃綃！！”
葉綃綃猛地坐起來，手指痙攣，捏著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喘氣。
冷汗已經濕透了衣服，剛剛是持玟在他身邊喊他。床頭開了一盞小燈，葉綃綃側頭看過去，發現持玟眉頭狠狠皺著，頭發翹起一撮，半蹲的姿勢，顯得有些狼狽。
“醒了？”持玟拍拍他的背，“剛怎麽叫你都叫不醒。”
葉綃綃眼含歉意。
持玟沒說什麽，下了床，把大燈打開，從衣櫃抽屜裏拿了件幹凈衣服給他，然後趿著拖鞋下了樓。
葉綃綃做著深呼吸，平覆自己仍舊鼓動得不正常的心跳，一邊換了衣服，過了一會兒，持玟重新上來，端了兩只杯子。
“甜牛奶。”持玟把其中一杯遞過來。
葉綃綃喝了一口，瞟了持玟一眼，對方便把杯口向他展示了一下，說道：“我是檸檬水。”
葉綃綃笑了一下。
“怎麽，吃不胖體質很得意？”持玟挑了挑眉，“再過幾年你看看，奶茶還能不能喝，雞蛋仔還能不能吃，蓮蓉月餅還能不能一口氣炫三個。”
葉綃綃不好意思起來。
過年的時候他在持玟家，初二那天，他們家拆了一盒忘了吃所以過了保質期三天的中秋月餅。葉綃綃強烈表示只過了三天，一定沒壞，嘗了一口後覺得太好吃了，一邊跟妧妧打游戲一邊吃，回過神來桌上已經空了三個袋子……
持玟一口都沒吃，看著他冷哼一聲，走了。
葉綃綃還以為他又莫名其妙傲嬌發作，沒想到是嫉妒他能連吃三個月餅。
想起持玟家過年的平凡氛圍，葉綃綃感覺四肢的麻木漸漸褪去，心跳逐漸柔和下來。
葉綃綃發了會兒呆，持玟便在床的另一側坐了下來，拿起手機刷起微博。
“網上是不是陰謀論了？”持玟喝了口檸檬水，自言自語道。
“什麽？啊，可能有吧。”葉綃綃回神，抱著杯子應了聲。
持玟曲起一條腿，薄薄的睡褲勾勒出他大腿肌肉健碩的線條，漫不經心道：“沒事，這種聲音一直會有的，但成不了氣候，不用在意。”
葉綃綃嗯了一聲，明白他是擔心自己，心中很溫暖。
“被罵呢，我很有經驗。你永遠想不到那些狗東西能用什麽離譜的理由來黑你，要我說，想象力用在這種地方真是屈才了，給他們一只神筆，他們能造出一個新黑洞……”持玟劃著手機，念叨起來：“黑著黑著呢，你就習慣了，一段時間看不到還會有點想，這人怎麽不罵了，是死了嗎……”
葉綃綃笑起來，觀察房間，突然看到飄窗上有個綠色的東西，露出一小角。
“你把青蛙擺出來了？”葉綃綃指了指那邊。
持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到那只青蛙，上次葉綃綃夾娃娃的眾多成果之一，臉色一僵。
葉綃綃隨口問道：“為什麽討厭它啊，不就是個表情包麽？”
持玟：“……”
葉綃綃盯著他看，持玟不知道為什麽臉色有點發紅，這讓葉綃綃的好奇心膨脹到了極限，他一翻身，跪在床上，星星眼雙手合十：“為什麽啊？為什麽啊？為、”
“停！”持玟吼道。
葉綃綃乖巧閉嘴，眼睛仍在祈求……
“就是那個表情包，”持玟難以抵抗，撐著額頭說，“‘’我操惡俗啊’，那個。”
“嗯嗯，我知道表情包，所以？”葉綃綃問。
持玟表情糾結，片刻後還是嘆口氣，解釋道：“還是我剛拿影帝的時候，很紅，有很多人……拿這個發我的擦邊圖。”
葉綃綃：“？”
持玟又解釋了一下。原來當初持玟拿影帝的那部電影，有一些裸上身的鏡頭，還有一小段拍到了洗澡的背面。
男演員沒有女演員那麽敏感，但一些觀眾仍然會感覺這些鏡頭是一種“福利”。盡管電影非常嚴肅，裸身鏡頭也完全沒有那方面的含義，還是有很多人單獨截出來，修圖的剪輯的，各顯神通，做出一段段堪比下海的大尺度二次創作。
持玟拍那部電影的時候還沒成年，雖然身材已經初具成人輪廓的力量感，但到底還有幾分青澀。
一方面這種將熟未熟的感覺格外誘人，一方面做二創的觀眾也會有點罪惡感，感覺這麽搞未成年人不太好……
於是他們約定俗成的把創作發在各種需要門檻的外部鏈接裏，社交平臺上則附上一只“我操惡俗啊”的綠色青蛙圖，意思是懂的都懂，請進。
彼時持玟還是個不知社會險惡的小朋友，刷到好多和他有關的帖子，都附圖這個綠色青蛙，抱著這什麽意思啊的好奇心點了進去……往事不堪回首。
從此他看到這個青蛙都會應激。
“哈哈哈哈哈——”葉綃綃拍著枕頭狂笑。
持玟：“……滿意了嗎？”
葉綃綃沒有危機意識地抱起枕頭，笑得歪倒在持玟身上：“有沒有……哈哈哈……有沒有存檔了……給我看看……”
持玟黑著臉：“有個屁，都被我舉報了。”
“哈哈哈哈哈！！”葉綃綃更樂了，肚子都笑得痛，緩了好一會兒，才喘著氣問道：“那怎麽……那怎麽現在，你都無所謂了啊！”
持玟現在確實很無所謂，第一次見他在片場淋濕了，就肆無忌憚地脫了襯衫，直接搡著他回賓館，甚至還幹過在不熟的他面前□□的事……
“哪能一直在意，”持玟自嘲道，“後來漸漸發現，我跟賣肉的也沒那麽大區別，演得如何還不如保持身材來的重要。”
“別這麽說，”葉綃綃認真起來，仰頭看著他，“當然不一樣。”
持玟與他對視。
“你是演員啊，你是影帝！”葉綃綃說：“表演是一門藝術，觀眾們都明白的，只是大家也有低俗的一面……人嘛……都……”
說著，葉綃綃有點臉紅了，他才發現，自己和持玟之前打鬧在一起，身體幾乎緊緊貼著。
剛剛持玟描述青蛙事件時，他不可避免地想象了一下，這會兒又說起這個話題，就起了點反應……葉綃綃想悄悄地挪一下，臉熱擡頭，便見持 玟也撇開了臉，忍耐著什麽似的，耳朵都紅透了。
葉綃綃感覺腦袋轟地一下，這下徹底不記得什麽藝術什麽高雅，連忙撐著胳膊想後退。不料持玟悶哼一聲，咬牙道：“別蹭了！”
葉綃綃：“……”
兩人喘著氣，互相都不敢看對方，片刻後葉綃綃終於找回點行動力，顫抖著說道：“我……我去隔壁睡！”
“別折騰了，”持玟按住他，呼吸濕熱，“我幫你。”
葉綃綃心臟又一次鼓噪起來，咬著下唇，片刻後蚊吶一般：“……我也幫……”
翌日。
主臥窗簾有條縫，陽光正正照在葉綃綃臉上，半夢半醒間，他聽到電話響了，然後是持玟煩躁的聲音。
“啊！？我說了是啊！”持玟壓著聲音，怒道：“昨天的我說的話不算數嗎？非要再問問今天的我？那我現在是不是不用回答，讓你去問明天的我算了！？”
葉綃綃聽持玟說話，不知道為什麽就很想笑，陽光映得眼皮血紅，這讓他不太舒服，於是翻了個身。
“……嗯，別找人了。不就是把客臥收拾出來，我自己來。”說著他瞥了葉綃綃一眼，把小靠枕往葉綃綃頭上一拍，對他說：“你睡。”
說罷，持玟起身，講著電話向外走，片刻後帶上了門。
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有什麽催眠神力，葉綃綃當真又睡著了。
他陷在一堆與夾娃娃機掰頭的戰利品中，綠色青蛙大喊著那五個字，坐在毛絨玩具堆的頂端，十分囂張。
再醒來時，葉綃綃楞了幾秒，拿起手機一看嚇了一跳，居然已經下午一點了。
微信裏有薛巔峰的消息，說他下午會和搬家公司的車一起過來一趟，先把他打包好的行李送過來。
再往下翻，持玟也留了一條，說他上工去了，傍晚回。
上工……葉綃綃哭笑不得。
圈裏的確有演員會把工作說成上班，回家說下班，但很少有人用上工這個詞。劇組難道是什麽血汗工廠嗎。
葉綃綃下床，伸了個懶腰，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心情意外的還不錯。
昨天的沈重和血腥仿佛都隨著一場荒唐遠去了，他仍舊在意康雨倩，但不會因為想到這個名字，就感到呼吸困難了。
葉綃綃此刻清醒地想著，從客觀角度看，這個事件裏，他是個無關的因素，就算沒有他，事件也會成立。
那麽他不應該為此背負罪惡感。
今天難得沒工作，是薛巔峰特地調給他的搬家日。
葉綃綃先下樓，從客廳茶幾抽屜裏翻到兩個月餅填了肚子，又打掃了一番，還上樓收拾了隔壁次臥。
雖然昨天意外了一下，但葉綃綃心裏明白，他們還不是那種關系。一方面葉綃綃覺得持玟有一些顧慮，對他也只是有一些喜歡的情緒；另一方面，葉綃綃自己也沒做這樣的準備，實話說，有些害怕。
好像經歷了一場分手後，他就再不敢經歷第二次。哪怕只是想到那種可能性，他都像創傷後遺癥一般冒起冷汗。
這可能類似養貓狗的人經歷了寵物去世的痛苦後，短時間不敢再養寵物吧。
現在這樣就很好，葉綃綃想，他很喜歡持玟，而保持著一種異常親密的“朋友”關系，對他來說，比較沒有心理負擔。
下午四點多，電話響了，葉綃綃穿了件持玟的外套，跑到小區大門口，接薛巔峰。
沒想到這個別墅區的保安更嚴格，哪怕葉綃綃從裏面出來，保安也堅決不許薛巔峰和搬家公司的面包車進去，說要登記的業主本人簽字。
葉綃綃驚呆了：“打電話可以嗎？我這就給他……”
“不行。”保安十分刻板，一張臉拉得老長。
葉綃綃與他互相瞪眼，就在他想著要不要發揮演技，來一個王霸之氣款的瞪視，從氣場上將保安碾壓……就聽又有車來，正是持玟的車，駕駛座上是齊萱陽。
齊萱陽與薛巔峰對視片刻，互相露出個客氣的微笑。
持玟下車，到保安那兒唰唰簽了名，拍拍葉綃綃的肩：“走吧。”
葉綃綃看見他就很高興，問道：“怎麽這麽早，還以為你要拍到晚上。”
“客串那個上午就結束了，”持玟不怎麽高興的樣子，“又去了一個劇本朗讀會。”
葉綃綃眼睛一亮：“你要演新劇了？什麽劇？”
持玟走在前面，頭都不回：“爛劇。”
葉綃綃：“…………”
做演員，尤其是一個好演員，真的有許多無奈。
對於葉綃綃來說，什麽崩邏輯古偶，人渣刑偵，神經病愛豆紀錄片，都算是非常非常好的資源，需要他盡全力去爭取。
但對於持玟來說，這些統統是垃圾，再好也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明日天藍》也不是什麽高大上，不過是口碑比較好影響力比較大的電視劇罷了，再成功，也擺脫不了偶像劇的底色。
但持玟曾經拿過影帝，他的目標是再次拿獎。持玟後來也參演過幾部電影，可惜都不是主演，而且電影質量也離拿獎很遠。
每年，立項的電影就那麽幾部，其中質量好、題材佳、班底靠譜，光是占到這三點就鳳毛麟角了。還剛好要個男主角，男主角還恰好要在青年的年齡段，還要偏英俊的長相……就算這些全都需求全都撞上了，劇組為什麽一定會選你持玟呢？
所以現實如此，持玟至今沒能再演上一部足夠好的電影，更別談拿到第二個影帝。
還有雪上加霜的因素，是持玟離開了前公司。個人工作室的身份給了他自由，卻也令他少了許多競爭力，一些想要置換資源的項目都不會找他了。
持玟走在前面，忽然回頭看了葉綃綃一眼。
葉綃綃：“？”
持玟笑了一下，有些無奈：“說不定你比我還先拿個影帝呢。”
“啊！？”葉綃綃嚇得蹦了一下，簡直想敲開持玟的腦袋，問問他是不是哪根神經扭著了，居然說這種話，是什麽意思，諷刺他嗎！？
持玟表情莫名：“說你演技好，你幹嘛？”
“我怎麽可能……我……你……”葉綃綃指指對方，又指指自己，表情十分迷茫。
“……”持玟嘖了一聲，蹙眉道：“導演誇你那麽多次，你以為呢？其實第一次看到你，和你對戲那次，我就發現你演技不錯。不然我會點你？”
葉綃綃邁不動步子了，目送持玟和兩位經紀人一起進了持玟家小院子，腦子像炸開的鍋一樣。
持玟說他演技好。
持玟，說他，演技好，說他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他演技好。
我演技好，我演技好……葉綃綃眼睛轉圈成了蚊香，耳朵冒出煙霧，整個人都混亂了成了粉紅色，天哪，持玟誇我演技好……影帝誇我演技好！！
“這是什麽！！！”前方傳來薛巔峰一聲失態的怒吼，葉綃綃條件反射地哆嗦了一下，什麽旖旎的泡泡都被吹飛了，額頭冒汗地向前跑。
便看到持玟的車庫門大開，搬家公司的小面包車停在入口處，薛巔峰正瞧著車庫裏面那輛香檳色的剁椒魚……mini小車，觸電似的發怒。
持玟看天，齊萱陽看手機，葉綃綃看薛巔峰，緩緩露出一個企圖萌混過關的笑容。
“呃……也許，這是持玟的車？”葉綃綃說。
“放屁！！！”薛巔峰吼道：“我是傻子嗎！！”
持玟看不下去了，開口道：“好了，不就是兌了個獎，他憑實力中的獎，又沒違法。”
薛巔峰猶在憤怒：“萬一被人看到了……”
“看到就看到了，”持玟不耐煩，“你還指望他代言什麽幾十萬的表嗎，在商場大喊什麽我喜歡電煮鍋，現在媽媽姐姐各種主婦們都喜歡他，沒個十幾年別想什麽名表代言了。”
薛巔峰：“……”
葉綃綃低頭看腳趾尖。
薛巔峰第一次被人懟回來，偏偏這是持玟，他還不好再反駁，氣得胸口悶，最後只能指指葉綃綃，意思是你給我記著。
葉綃綃松了口氣，同時有點飄飄然地想，這就是被人罩著的感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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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太好了，有人幫你罵經紀人了！[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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