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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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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剛回南京的一個月,鄭沅始終難以適應這座城市,直到開學,規律的課程安排才將他的生活拉回正軌。

和他同一屆的同門早已畢業,如今班裏的同學,他幾乎都未曾謀面。

大四的第一堂線下課,鄭沅選了教室後排的位置坐下。即便如此,那些從前方投來的好奇目光還是在課間變成了試探性的搭訕。

不知道沒有適應新的生活,還是自己老了,鄭沅連敷衍新生活的力氣都沒有,也沒有假裝新生的興致。他客氣地和所有人保持著距離,而他回到南京的日子就這樣在各種補學分和無止境的補考中飛速流逝。

寒假將至,班長範喬文統計假期去向,見鄭沅留校,隨口問他不回家?

鄭沅只簡單回,不回。

範喬文以為是尚未通關的政策阻隔了他的歸途,便安慰他幾句,“防疫好多了,說不定哪天就解封了,跨境也好辦了。”

鄭沅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心裏清楚,如今無處可去的背後還有一重無人知曉的阻隔。——自從來到南京,他再沒收到過香港那邊消息。

鄭沅不知道,這沈默究竟是礙於時疫阻隔,還是那人真的寒了心。

新年鐘聲敲響,校園逐漸空了。範喬文臨走前,再次問起鄭沅的安排:“家裏人不來嗎?”鄭沅搖頭。

範喬文猶豫了一下,試探地說:“要不你跟我去我家?反正都要報備,多一個人也沒關系。”鄭沅還是拒絕:“謝謝你喬文,但這個寒假,我申請了氣象局的實習,哪裏也去不了。”

範喬文艷羨地追問:“真的?省氣象的實習?怎麽申請的?”

鄭沅說:“就發郵件試了下。”

範喬文一臉驚訝:“就這麽簡單?”

鄭沅點了點頭,看到範喬文的表情,他才突然意識到,這份實習可能真的沒那麽容易拿到。“你運氣也太好了啊。”開學就住單人寢室,現在大家都在頭痛畢業前實習的證明,他一個郵件就拿到了。

“可能是我之前有過經驗。”鄭沅含糊地提及在香港天文臺的見習經歷,試圖為自己的“好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範喬文好奇地打聽天文臺的工作內容和工作環境,鄭沅不好意思說自己是靠關系進去,說:“只是去觀摩數據,算不上正經工作。”

範喬文口吻仍帶羨慕說:“你家裏很支持你學氣象吧。”

鄭沅的畢業論文和研究生方向都與熱帶氣旋有關,數據模型比班上任何人都要成熟和完整,範喬文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他的家人一定十分支持。現在為了不耽誤他畢業,才讓他來到南京。

鄭沅聽了,不再出聲。

*

夜深人靜,宿舍樓空曠。

鄭沅鬼使神差地查了查香港的天氣,看到天文臺發布的去年氣候統計,天文臺的報告顯示,2022年是有記錄以來最暖的年份之一,在提起的幾個特殊日子裏,鄭糕糕出生的那天,是香港全年最冷的一日。

真有意思。鄭糕糕在全年最冷日出生的孩子,抱著、吻著都像個小火爐,溫暖柔軟得不像話。

在南京這半年,學業的忙碌像一塊吸水海綿,吸走了所有多餘的情緒,讓他幾乎沒有時間去回憶過去。

有多久了?他有多久沒這樣清晰地想起鄭糕糕了?

鄭沅從手機裏翻出舊照,那張肉嘟嘟的小臉輕易讓他心頭一軟,隨即又忽然想起,鄭家燦的生日也快到了。

或許因為鄭糕糕,或許因為鄭家燦,久違的痛楚攫住了他。

夜色濃稠時,鄭沅熄了屏幕,吃下安眠藥,蜷進在被子裏,如同受傷的困獸,沈沈進入一場不願意醒來的夢境。

度過安靜的春節和不算忙碌的實習,時間悄然來到了二月,大學四年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南京的寒意依舊料峭,鄭沅的生活仍舊平靜而有序,但二月末意外訪客的到來,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突然出現的丁叔,風塵仆仆,一如當年去杭州看他那樣。手裏拎著生日禮物、蛋糕,這次還有——鄭糕糕。

丁叔簡單解釋,政策一松動家裏便著手準備,原本打算在糕糕周歲生日前趕來,無奈手續繁瑣,還是遲了幾天。

已經一歲零幾天的鄭糕糕躺在嬰兒車裏,穿得圓鼓隆冬,小臉蛋也粉嫩飽滿,因為寒冷,像個白白亮亮的糯米團。

就像是認出了鄭沅,見到鄭沅他竟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坐起來,咧嘴露出下面的兩顆小乳牙。

鄭沅幾乎迫不及待地想去抱鄭糕糕,但又想起鄭家燦平日裏的習慣,——要洗手換衣服,他連忙收回手,生澀地打招呼:“Rice ball,早晨呀。”

鄭糕糕睜著酷似鄭家燦的眼睛,水靈靈又晶亮,直直地看著鄭沅。見鄭沅只是看著自己,並沒有要抱自己的意思,兩只海星似的小手便自顧自拍了拍。

帶著丁叔和鄭糕糕去了附近的餐廳,鄭沅仔細地洗了手,脫下硬殼沖鋒衣,只穿著毛衣對鄭糕糕伸手。

又乖巧又滿足躺在嬰兒車裏鄭糕糕見蹲在面前的鄭沅,厚厚的小身體立刻激動起來,抓著公仔掙紮起身,笑出淺淺的酒窩。

鄭沅抱起他,發現他嫩嫩的上牙齦也長了四顆糯米一樣的小牙齒。

看著比剛出生時機靈多了。

擔心他不夠聰明的鄭沅心裏一直以來隱隱的擔憂終於悄然散去。

像是知道了鄭沅把自己當傻瓜,看著鄭沅的鄭糕糕伸出短短的胳膊,抱住鄭沅的腦袋,小小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溫熱而柔軟。

看著和鄭糕糕頭靠頭的鄭沅,丁叔目光心疼又覆雜。

一直以來,丁叔都當鄭沅是沒有長大的小孩,總是有著少年人的天真和張揚,可是這次短短半年不見,鄭沅蒼白漂亮的面容就與家中書房擺放著的照片上那個穿定制校服的少年重疊又分離。

丁叔問起:“Chris這半年,你過得怎麽樣呀?”

鄭沅輕輕靠著鄭糕糕,一一細述著自己的近況,補考都已經通過,畢業論文也進展順利,不過補考太多次,應該評不了優秀畢業論文。他一周前剛提交離校申請,從宿舍搬出,短租了公寓,作為畢業前最後的落腳點。

丁叔看他抱著鄭糕糕不松手,一口氣說了很多話後有些大喘氣,說:“沒關系,我知你的論文一定是最棒的。Rice ball現在重手咗好多,佢可以扶穩慢慢行,你把試下放手,同我慢慢講。”

“沒事。他一點也不重。冷不冷呀?Rice ball?”鄭沅晃了晃鄭糕糕,繼續說道,“丁叔,我覺得南京比香港要冷好多,我特別怕冷。聽說多長些肌肉可以禦寒,我從學校搬出來後,就在公寓附近的健身房辦了一張健身卡,只是一直忙,一次都還沒去過。如果你們今天沒來,我原本還打算下午去健身房看看呢。”

“正好,我可以帶你們去南京轉一轉。”鄭沅又看白白胖胖的鄭糕糕,“但不要去人太多的地方,Rice ball你打疫苗了嗎?你可不能生病哦。”

鄭糕糕小腦袋隨著鄭沅的動作輕輕晃動,就像是完全知道他是誰一樣,不在乎他在說什麽,烏溜溜的眼珠裏充滿了純粹的依戀。

“你認識我嗎?”鄭沅的心頭忽然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最終還是將這句惡劣的玩笑話咽了回去。

丁叔看著漸漸安靜下來的鄭沅,也沒有開口打擾他和鄭糕糕安靜的相處。

直到鄭糕糕含糊地叫了一聲:“babi!”

鄭沅一怔。

丁叔適時地問道:“幾時畢業呀?”

“六月答辯完就可以畢業。”

“畢業有什麽打算?”

“我申請了國外的研究生。”

丁叔有些驚訝地看了鄭沅一眼,問道:“你唔返香港啦?”

鄭沅把有些興奮的鄭糕糕放回嬰兒車,幫他和公仔蓋好小被子,然後才輕聲說道:“以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

丁叔故作輕松說:“哪間大學呢?以後Rice ball也好揾你。”

鄭沅沒有接話,聲音沈了下去:“丁叔,我剛到南京的時候,有天晚上夢見了我爸。以前我從來沒有夢見過他,我以為我已經忘了他的樣子。”

丁叔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眼神覆雜地看著鄭沅。

“我知道,你們不喜歡他。”在香港那些年,從沒人當他面提起他父親。他現在懂了,丁叔也好,榮書靈也好,他們都看著鄭家燦長大,心疼他的遭遇,自然不會提及那個背叛者。

就連鄭家凱,在知道他爸以前做過的事後,都無法再心平氣和地面對鄭沅。

鄭沅被多年善待,也不該在他們面前提起自己的父親。這會讓他們感到不適。

可是,那是他的爸爸。

鄭沅夢見的父親,依舊是記憶中挺拔高大的模樣。而他自己,則變回了小時候,穿著黃色的雨衣,爸爸撐著傘站在一旁,媽媽也在。

媽媽抱怨著糟糕的天氣,爸爸笑著說很快就會雨過天晴,一家人這樣散步也很浪漫。哭笑不得地白了他一眼,然後輕輕地把爸爸推出了傘外。爸爸明明自己拿著傘,卻還是順著媽媽的動作,笑著站在了雨中,很快就被淋濕了頭發和肩膀。

看著哈哈大笑的鄭沅,他說了句“壞小子”,順手摘掉了他雨衣的帽子。

鄭沅高興壞了,他本來就偷偷地想淋雨,被大雨澆了個透濕後,他立刻仰起頭,張大嘴巴去接雨點。

媽媽急得直跺腳,喊著他的小名,又氣憤地叫著父親的大名:“鄭維忠!看看你兒子!我就說他是傻的!”

爸爸說:“沒關系,回去換身幹凈的衣服就好了,別打我別打我,你看你兒子要躺在地上了……”

然後在雨天裏玩得格外開心的鄭沅,晚上就發起了高燒。

媽媽很生氣,指責父親明知道他身體不好,還帶他這樣胡鬧。

爸爸連連道歉,哄著母親去休息,然後獨自守著他。

他燒得難受,感覺那場冰冷的雨水停在了他的身體裏,慢慢變得滾燙,又逐漸冷卻,最終化為一種揮之不去的寒意。

一只溫暖的大手握著他的小手,父親的聲音低沈而溫柔:“沅沅,對不起……”

小時候的鄭沅因為高燒流淚不止,而長大成人的鄭沅也在夢境後淚流滿面,“爸,對不起……”

“我以前不敢想起我爸,因為一想起來就好多、好多遺憾。太多了,他走得太早了,很多話我都沒來得及跟他說,甚至不知道再次面對他的時候,我應該說些什麽。”像是從短暫的夢境裏醒了過來,鄭沅為自己一開始的欣喜若狂感到了愧疚,喃喃自語,“他的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我不敢問他,他們這樣殺死他的時候,他是清醒的,還是痛苦地面對自己的死亡。我也不敢問他,我在鄭家生活的那幾年,是不是讓他……不得安息。”

丁叔錯愕地看著鄭沅,又看看他身後默然佇立的身影,嘴唇動了動,想開口,最終卻被那人一個極輕微的擡手動作止住,什麽也沒說。

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鄭糕糕抱著公仔,看著鄭沅身後,仍舊高興得蹬腿,咿呀著伸出手,像是在等著誰來抱起自己。

鄭沅沒回頭,也知道身後是誰。

空氣像凝固了,帶著熟悉的淡雅香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就站在那裏,但他不敢回頭。

“丁叔,以後不用再來看我了。”鄭沅的手指更深地掐進手心,繼續說,“不管是鄭糕糕,還是他,我們都再也不要見面了。”

*

夜色漸深,寒氣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堪堪吹散了些許滿室的煙酒濁氣,混著冬夜的冷風,房間裏只剩下一片顏靡的寂靜。

鄭沅孤身坐在沙發上,堆滿了七零八落空酒瓶的茶幾邊緣,眼神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心裏想著,鄭糕糕他們應該已經回香港了。

“真是胡鬧。”鄭沅低聲咕噥,又灌了一口酒。防疫政策是松動了,但學校一直在提醒不要掉以輕心,要自己註意防護,感染風險很大。鄭家燦也真是的,這個時候把那麽點大的鄭糕糕從香港折騰到大陸來。萬一……他不敢深想那個“萬一”。

白天見過的鄭糕糕,長得那樣好看,粉嫩又精致,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要是因為生病瘦了一點,鄭沅會心疼死。

心臟已經開始鈍痛的鄭沅又忍不住想,不知道他再長大些,會是什麽模樣……大約,會越來越像鄭家燦吧。這人的性格和模樣,似乎現在已經被鄭糕糕繼承了一半。

和鄭糕糕分開的時候,自己幾乎是落荒而逃,而鄭糕糕被丁叔抱在懷裏,一雙烏溜溜的清澈眼珠溫和又無辜看著他,比他這個大人要從容鎮定得多。

鄭沅又猛灌了幾口酒。每一次都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了,到此為止。

可腦子偏偏不聽使喚,反反覆覆,將今天見面的種種翻出來細嚼慢咽。

咚咚——

突兀又克制的敲門聲,不疾不徐,每一記都像敲在鄭沅心跳上。

一股不安的預感,夾雜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如同藤蔓悄然爬滿心頭,緊緊扼住。

鄭沅放下酒瓶,動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腳步因醉酒而顯得遲緩,一步步挪向門口。

門鎖“哢噠”一聲開啟,門外的身影高大而孤寂,身上還帶著沒有散盡的夜露寒氣,冷峻的輪廓被暗色包裹,但那股熟悉的味道,讓鄭沅的呼吸一窒。

“你不是……”鄭沅喉嚨驟然發緊,酒意瞬間醒了大半。下午好不容易才用狠話築起的那道脆弱防線,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便已搖搖欲墜。

鄭家燦徑直走了進來,身形帶來的壓迫感瞬間充斥了整個逼仄的空間。他反手“哢噠”一聲,關上了門,也隔絕了走廊的光,客廳只開了盞落地燈,光線昏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CoCo。”鄭家燦的聲音比夜色還沈,帶著一絲沙啞,“我想你。”

鄭沅的心一瞬間像是被裂開了。

當鄭家燦一步步走近,鄭沅幾乎能聞到他呼吸間的酒氣,很淡,混著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鄭沅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墻,像被釘在十字架上,退無可退。

鄭家燦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鄭沅因飲酒而顯得異常嫣紅的嘴唇,動作輕柔,但寸寸加重的力度又暴露著不容抗拒的占有欲。

鄭沅渾身一僵,像被燙到一樣想躲,卻被鄭家燦另一只冰涼的手扣住了後頸,力道不大,卻讓他動彈不得。然後,帶著濃烈思念與壓抑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了下來,他的唇被逼迫張開,迎接著這份滾燙而熟悉的侵略。

窗外的冷風依舊呼嘯著灌進來,吹得鄭沅一個激靈,卻絲毫吹不散兩人之間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空氣。

下午那句決絕的“再也不要見面了”,此刻聽起來像是一個荒謬的笑話,在耳邊嗡嗡作響。他想推開眼前的人,雙手卻軟弱無力,只能在鄭家燦熟稔而霸道的吻中,不自覺地抓緊了鄭家燦。

顫栗之中,鄭沅睫毛濡濕,玄關處那面冰冷的鏡子裏映照著兩人糾纏的身影,讓他恍惚間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此刻癱軟在地的醉鬼,還是是當年躲在書房偷吻男人睡顏的少年。

他也分不清楚這次是結束,還是又一次重蹈覆轍的開始。

或許,根本沒有區別。

鄭沅閉上眼,像是在鄭家燦更深、更兇狠的吻裏,放棄了思考。

在劇痛與快感中鄭沅仰起頭,淚珠滾進淩亂的黑發,鄭家燦將他抱起,讓他更深地嵌入自己的懷抱。這些年裏當鄭沅漸漸長大,鄭家燦總覺得自己像在慢慢失去他。

可是當自己像此刻這樣,輕而易舉地將鄭沅整個抱起,感受著懷裏熟悉的重量與溫軟時,一種近乎狂妄的掌控欲又會得到滿足——鄭沅還是他的鄭沅,從未走遠,也無處可逃。

餘韻未消,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情欲與汗濕氣息。鄭沅恍惚間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他們又要像過去無數次那樣,他任性胡鬧,鄭家燦做出看似妥協的讓步,然後繼續無休止地糾纏下去。

“我男朋友……”鄭沅半夢半醒般說,“下周要搬進來。”

惡劣又可笑的謊言,依然如利刃,讓鄭家燦抱著他的手臂驟然收緊,他卻像感覺不到,繼續一字一句地說:“這次搬出來,就是為了和他同居。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看看衣櫃,裏面有他的衣服。這次申請出國留學,也是和他一起。”

沒有開燈的房間,所有的暧昧與火熱,在凜冽的寒風與更冰冷的話語中,一點一點冷卻,凝固。

“鄭家燦。”鄭沅聲音有些啞,“以前Vic說我不懂感情,說我把對父親的依賴投射到了你身上。原來他沒說錯了。是我不懂事,其實那不是感情,不是愛。分開的這段時間,我想明白了,也想有新的開始了。看在我陪過你這幾年,就算扯平了好不好?”

鄭家燦沒說話,目光沈沈地看著他。

即使是鄭沅在過去最痛苦、最歇斯底裏的時候,他也從未舍得用否認自己的愛意來刺痛鄭家燦。現在,他說出口了。無論是鄭家燦,或者鄭沅自己,也分辨不清楚,他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心實意,又有幾分是絕望下想要徹底斬斷一切的自殘。

長久的死寂之後,鄭家燦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個人,是你班長?”

鄭沅忽然驚醒般,失聲叫道:“你要做什麽?鄭家燦,我警告你,不準動他!你要是敢報覆他,我發誓我會恨你一輩子!”

像是鄭沅的“恨”是個多麽可笑的東西,鄭家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最後,鄭家燦松開了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蜷縮在被子裏的鄭沅。

那目光,像審視,像訣別,又像要將他的模樣用最鋒利的刀,深深刻進自己的骨血之中。

然後,鄭家燦一言不發地轉身,不再有絲毫猶豫與不舍。

鄭沅在門被拉開的瞬間,幾乎是本能地想要從床上掙紮著爬起去追,卻因渾身脫力而狼狽地跌跪在地上。

“砰!”

沈悶的關門聲,像一塊巨大的墓碑轟然砸落,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鄭沅近十年的愛慕與仰望,所有的癡纏與不甘,徹底在這聲巨響揚起的煙塵中,狼狽不堪地結束了。

*

梅雨季將盛夏的序幕被拉扯得格外漫長,即便難得放晴,陽光也仿佛被一層薄薄的水汽濾過,黏膩又窒悶。畢業照剛拍完,鄭沅就被同門幾個簇擁著,一頭紮進了熱浪翻滾的火鍋店。

盡管和許多同學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鄭沅的人緣卻意外地好。明明自覺平日裏沈默寡言,此刻卻有不少只算得上臉熟的同學,端著酒杯過來,眼神熱切。

鄭沅始終端著一杯大麥茶,對每一杯帶著善意的離別酒都報以禮貌的微笑,杯沿輕碰,卻滴酒不沾。

“鄭沅,你這也太不夠意思了,啤酒都不來一杯?”一個男生大著舌頭嚷嚷。

鄭沅靠著椅背,白皙的臉龐在火鍋店的暖色燈光下顯得格外俊秀,此刻眼瞼低垂,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懶洋洋地:“我酒精過敏,抱歉。”

等包廂裏的女生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氣氛更隨意了些。範喬文借著幾分酒意,搭上他的肩膀:“說真的,鄭沅,我們男生私下裏都挺羨慕你的。”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成績好得沒話說,人又長得……這麽幹凈漂亮,關鍵是,一點不良嗜好都沒有。不像我們,煙啊酒啊,熬夜打游戲,簡直沒法比。”

鄭沅半開玩笑地說:“其實我一個人的時候,煙酒都沾的。”

“那你現在喝一杯給我們看看!”另一個男生立刻起哄。

鄭沅晃了晃手中的大麥茶,說:“不喝,說了過敏。”

搞不清楚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男生們“切”了一聲。

鄭沅就像一團溫潤的迷霧,看得見,摸不著,猜不透。連和他關系最好的範喬文現在都分不清楚鄭沅這些近乎完美的教養,究竟是源於良好的家世,還是他性格深處難以靠近的疏離。

喧鬧持續到深夜,眾人搖搖晃晃地走出火鍋店。夜風帶著殘餘的暑氣拂面而來,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鄭沅本以為可以就此散去,卻發現街邊竟然還有幾個同系的女生沒有離開,似乎在等人。

身旁的男生們暧昧地笑著,不輕不重地推了他一把,眼神裏充滿了鼓勵和壞笑。

鄭沅踉蹌一步,站穩身形,看向那個鼓起勇氣朝他走來的女生,然後收到了意料之中的告白。

鄭沅微微頷首,說:“謝謝你。畢業快樂,祝你以後前程似錦。”

女生似乎早有預料,苦笑了一下:“你也是。鄭沅,你一定收到過很多告白吧?像我這樣的,大概你都記不清了。”

確實是,明示暗示的,男男女女,多到他早已懶於分辨和記憶。

鄭沅說:“沒有幾個,你是今天第一個。”這話說得巧妙,既像安慰,又帶著不動聲色的疏離。

女生看著鄭沅,路燈下鄭沅白皙俊美,尤其那雙眼睛漂亮得驚人,卻也冷淡得驚人。

她忽然輕輕說:“都說你眼光高。我也是打聽過,他們說你不喜歡男生……我才敢來的。可是鄭沅,我總覺得,你其實是喜歡男生的。”留下這句帶著天真、好奇與一絲不甘的試探,女生轉身跑向自己的同伴,攔車離開。

範喬文等人走近,七嘴八舌地說道:“又拒絕一個?哎,長得帥就是命好,畢業了桃花都擋不住啊!”

“你為什麽一直不談戀愛啊?是不是看不上我們大陸的女孩?”

“港女有什麽好?除非介紹給我。”

“我說,該不會是你家裏早就給你安排了門當戶對的大小姐吧?”

馬上就要畢業了,大家都放松了下來,說話也越發口無遮攔,嘻嘻哈哈地拿著鄭沅開起了玩笑。

鄭沅聽著這些調侃,臉上極淺極淡的笑,忽然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狡黠。

他朝幾人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們靠近。眾人不明所以地湊上前,鄭沅壓低聲音,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帶著一絲冰涼的甜香,和他說出口的話一樣令人匪夷所思:“告訴你們一個秘密。其實,我已經結婚好幾年了。”

“啊?真的假的?”範喬文第一個表示不信,這個年紀結婚?鄭沅雖然是“插班生”,但生日和他們相差無幾,也才二十一歲。

“真的。好幾年了。”在盛夏黏膩的夜裏,說出這個驚人秘密的鄭沅,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又仿佛抓到了什麽,他長長地松了一口氣。他微微偏過頭,在昏黃的路燈下,笑容幹凈又帶著一絲捉摸不透的邪氣,“他……他前段時間才從香港過來,陪過我。我們很好。”

如果有任何一個真正了解鄭沅過去的人在此,聽到這句話,一定會感到一陣不寒而栗。

那句“陪過我”,在他口中仿佛被甜蜜包裹,他完全抹去了那場重逢中所有的痛苦、決裂與不堪。

可是,就算有認識他的人在場,也難以分辨眼底笑意吟吟的鄭沅到底是在開一個荒誕的玩笑,還是已經徹底活在了自己編織的謊言裏,並且對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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