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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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季舒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神中帶著恐慌,同樣是這雙眼,方才說出價碼時,是冷靜而篤定的。

就算此刻他們已經圖窮匕見,曾經愛過的事實,都無法泯滅。可是,愛早已連殘存的痕跡都沒有了。

看著這樣的他,她依舊是一句話都不想說。以如此俯視的姿態看待他時,她的情緒都已徹底平覆,頭腦無比冷靜。

她知道一切,將背叛的罪名安在自己身上,他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委屈嗎?冤枉嗎?

她只是沒什麽感覺,沒有委屈感,更沒有解釋的欲望。

大概是熟悉了,他擅長這一套,吵架時他總是有理由的,還能占據上風。他和他全家都谙於此道,凡事總要占口頭的便宜。做事又過於討巧,總想花小力氣拿大蛋糕。

職場中,她背過的鍋、受過的冤枉與遭受的惡意,太多了。這一點指責,根本算不上什麽。真正可怕的是實力的碾壓,對方一言不發,就能將你踢出局,連解釋的餘地都沒有。無關正義,只論實力。

不知他們懂不懂,他們擅長的東西,其實沒那麽有用。

他問她,能不能重新開始。或許他是真情實感的,看向她的目光中都帶著期待,季舒覺得自己像個置身事外的觀眾,站著旁觀,毫無參與感。

愛玩德撲的他知不知道,他已經沒有籌碼了。沒有籌碼的人,連說這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季舒抽回了自己的手,“你多保重。”

說完後,她就轉身離開。

這一次離開,她心中再沒有無處可去的悲傷感。她知道,她會回來的,這是她的房子、她的家。

季舒將車開走了,駛出車庫時,陽光灑進車內,照在了臉龐上。

即使代價是那麽的沈重,她的心中還是有了一絲解脫感。不論年後有多大的波瀾,至少這個新年,她不必再忍受他那一家的聚會。仍然不敢去想象今後能擁有的生活,起碼她回家時,可以是清凈地呆著。

開車回到方愷家時,季舒卻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疲倦感襲來,身上的關節都在疼。室內暖和,也壓不住寒意。

強撐了這幾天,大概是知道沒那麽危險了,被壓下的焦慮感冒出頭。

客廳陽光明媚,她卻是走去了臥室,脫掉外衣,將自己藏在了被窩之中。

方愷被他哥指派了活兒,讓他親自去拜訪了某人物,並將新年賀禮帶到。

原本想接送她的,被她拒絕後,他也只能認領了活兒。結束之後,他開車去買了兩個椰子凍帶回家。後備箱裏塞了一堆食物,是家裏做的,他哥讓他帶回去的。

方愷回到家中,在玄關處便看到了她的鞋子和車鑰匙,她這是回來了。他將食物放進冰箱,留了個椰子凍,想讓她先吃的,可走到客廳,他卻是沒見到她人。

大概率就是在臥室了,他知道,她一定有能力解決好這件事。但這於她,並不容易。

方愷放下椰子凍,打開門,走進了臥室。

臥室裏一片暗意,她蜷縮在床上,沒有出聲,像是睡著了。

季舒聽到開門聲時,她就下意識閉上了眼。門緊接著關上了,他一定不會出去,可她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她想回頭看,可又忍住了。他到底是沒比得過她,一會兒之後,她就聽到了脫衣服的窸窣聲。

方愷掀開被子,躺到了床上。她睡覺時是平躺著的,然而她此時是側臥的,他湊到她身後,將她抱進了懷中。

“有個人在裝睡,你知道是誰嗎?”

躺了很久,仍是很冷,特別是腳。被他揭穿,季舒有點心虛,卻是下意識貼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身上總是熱的,冰涼的腳,觸碰到他的腳時,她就忍不住蹭向小腿,骨頭真硬,她想勾向小腿肚取暖時,腳就突然被他的雙腿禁錮住,動彈不得。

“睡覺還能亂動啊?”

“夢游唄。”

“那你銀行卡密碼多少?”

季舒被他這認真的口吻逗笑了,“從一到六。”

“行,那我回頭就取錢去。”

笑完之後,季舒又是沈默了。回來之後,她腦子裏盤算的就是錢。答應時的利落,是即將幹癟的賬戶餘額。即使知道自己有賺錢能力,會有現金流進來,但她無法不焦慮。帳算不平的時候,她甚至會怪自己從前消費太高,那些奢侈品,如果不買,她能多省些錢的。出國不便宜,保不準她答應兒子的旅行都沒法去了,畢竟是不必要的開支。

“怎麽了?”方愷自然是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原本怕她不想說,他不想多問的,但他還是直接問了,“跟他談了什麽條件。”

季舒簡要地將條件告訴了他,本來不想多說什麽的,但有他在身旁時,她後知後覺的委屈感卻是冒了出來,“我應該多談一下的,而不是立刻就答應。這樣搞得我......”

“搞得我身無分文,還要還房貸,欠著銀行的錢。”嗓子忽然哽咽,她不想哭,苦笑著開了玩笑,“這算不算一夜返貧了?”

說完之後,眼淚還是掉了下來,她偷偷擦在了被套上,不想被他發現。

“找律師去擬協議,這筆錢我來給。”方愷知道這並不能安慰到她,但他還是會先將解決方法給出,“不要擔心錢的事,這已經是最小的問題了。”

季舒不會矯情地說不需要,又無需向他解釋,她不是這個意思,“我知道有你在,可我就是會忍不住想,我又沒錢了怎麽辦。那麽多用錢的地方,發生意外,我手上就是錢不夠,該怎麽辦。”

她忽然轉過身,抱住了他。

窮過的記憶會在得意時蕩然無存,卻是如影隨形著,在失意時浮出。烙印無法抹去,匱乏感助長著無人幫自己的恐慌。她本能地不相信有人可以依賴,她只信自己,只想要自己搞定所有事。

眼淚一滴滴地落在自己身上,她又是將自己抱得很緊,沈默地掉著眼淚。這樣的她,令方愷想起了他們救過的那只小貓。

小貓躲在車底,無法主動出來尋人幫助,只能發出越來越微弱的叫聲。

她不會抱怨,不會讓人幫助,甚至剛開始的時候,都不會喊痛,現在,她會喊痛了,可方愷卻是不知道怎麽能讓她立刻好起來。

那時的她,會隨意拿出名牌圍巾給他抱住小貓,現在,她卻是為錢而擔心到哭泣。

心隨著她的眼淚而揪住,方愷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你已經談得夠好了,用錢的地方有我在,不要瞎擔心。你有能力把這些錢再很快地賺回來的,你想想,你剛工作的頭幾年,工資沒那麽高,存不下什麽錢,這些錢不就是這幾年存下的,會很快的。現在才是你最值錢的時候,你沒有時間去耗的。你要相信自己有這個能力,也要知道有我在給你墊著。”

恐慌與焦慮到極致時,她只能抱住他,箍住他腰的手,用力到像是要將他嵌入自己的身體,埋在他的心口無聲地落淚,發不出一點聲音。

恍惚之間,他就像是她曾經焦慮之時,緊抓的被子、枕頭和毛毯。

不同的是,他會一下下地拍著自己,不會有不耐煩。軀體的溫意傳來,像是在提醒著恍惚的她,他在這裏,她不是一個人。

臉貼在他的心口,她感受著他的心跳,確認著他的存在。通過他的存在,她感知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仍然是不信賴任何人的,可是這一刻,她想允許自己相信一次。會有人拽住自己,她可以依靠他一下。

被他輕拍著直至止住哭泣,心裏就沒那麽難過了。可理性漸漸回歸,季舒反而覺得有點丟臉了。都這個年紀了,手頭仍有錢,她還能因為怕沒錢而哭出來。還是在他面前哭的,情緒平覆之後的她,都不知要如何面對他。

見她終於不哭了,方愷內心都松了口氣,但她又是不擡頭,只埋在自己心口。即使房間內昏暗,他還是想看她一眼,然而他剛低頭,就被她躲了去。他沒放棄,她卻逃得更低,整個人都要埋進被子裏。

他瞬間明白了過來,想憋住的,但還是忍不住笑了。那麽氣勢洶洶的紙老虎,還會有害羞的時候。剛笑出來,他的心口就被她給錘了。

方愷沒放過她,“你這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都流我身上了,怎麽辦?”

“那我給你擦一擦?”

話音剛落,她就揪著被子往自己身上蹭了,方愷連忙抓住她的手,不敢讓她給擦了,“一會兒起來你把四件套給換了。”

“哦。你這麽嫌棄我的嗎?”

他這是自找麻煩了,方愷岔開了話題,“對了,我忽然想起來,高中時有次化學考試,裏面一道題大概是問,溶液滴落在臺面上該怎麽辦。我當時同桌寫的是,拿抹布擦一擦。”

季舒聽完就撲哧笑了,“聽起來好有道理啊,我也想用抹布擦。”

“呵,看出來了。”

被他奚落著,季舒惱得從被窩裏爬出,看向了他,“這個同桌,是你自己吧。”

方愷一臉無語,本想說怎麽可能,開口卻是,“多巧,我們當年就能想一塊兒去。”

想瞪他的,可季舒忍不住笑了,看著他一臉得意的樣子,“誰要跟你想一塊去,而且你比我大好不好?”

“大一歲也算大?”

“大一天都算。”

兩個人無聊而幼稚地爭論著年齡的大小,這又不算什麽痛處。被她暗示著年齡大,這沒法給自己辯解,方愷直接回了她,“那你也得忍著。”

“行啊,我忍著唄。”

她是玩笑的口吻,方愷卻是感受到,這是不一樣的承諾。他也不會再去問,我是你的誰,你將我放在何種位置。

能夠站在她身邊,他就已經得到了他最想要的。

明明她已經好點了,可方愷還是問了她,“是不是談得很不愉快?”

“這也沒法談得愉快吧。”季舒故作輕松地笑了,“但我還是搞定了,是不是很厲害。”

“我知道,你很厲害。”

房間裏是安靜而昏暗的,不知外頭天光如何,所有的喧囂與熱鬧都被隔開,光線混沌時,像是清晨之際,又像是剛入夜,但其實是下午。身處其中,如大夢一場,醒來時不知是何年。

一切都過得太快,了得幹幹凈凈,過去的十多年,她真實地親歷過每一天,卻是恍惚地成為局外人。記不清很多事,但現在的自己,又是那每一件事推導而成。

“其實,我在想......我為什麽可以忍這麽久。用忍也不對,除了一些時候,讓我覺得很煩,情緒很糟糕,但我也完全能夠去忍受那點不如意。其他時候,也沒什麽太大的問題。整個生活,幾乎都在我可以容忍的範圍內,甚至我也都可以去妥協。這個生活,也的確是我過成這樣的。”

“這很正常。”

聽著他稀松平常的口吻,季舒踢了他,“哪裏正常了?”

“你這工作,起步很難。到了事業上升期,機會必須抓住,你不能停下來的。忙到沒時間的時候,對不緊急的事情,根本不會去思考的。妥協不也很正常嗎,這能幫你節約很多時間。”方愷伸手捏了她的鼻子,“你這麽貴,公司買的不就是你的時間嗎?忍讓和妥協,是一種生存策略,將精力花在產出最高的事情上,沒什麽的,別苛責自己。”

“但我不貴啊,性價比還很高。”

“嘖,你在給我表忠心呢。我都要被你的敬業精神給感動了,躺床上還能暗示我加工資。”

“那我可沒有。不過,我覺得我脾氣有時候的確不好,可能會給生活中的人帶來不愉快。”

“你還知道你脾氣臭呢,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方愷悶笑著夾住了她的腳,讓她沒法再踢自己,“獨斷專行,效率更高唄。一件事,只要你能負責,要講什麽民主?”

他說的話很有道理,但季舒怎麽覺得就聽著不對勁,“合著在你眼裏,我做什麽事情都是對的?”

“你能這麽想自己就好了。”

從始至終,她都未曾在自己面前對那個人有過任何抱怨,方愷知道,她和他一樣,能為自己的決定負責。承擔很累,推卸責任才是輕松的。是累得不想講,也覺得沒必要了。

“時間永遠是有限的,對於空閑的時間,其實只夠用來維護好和幾個人的關系。找對人,再有意識地去維護,就夠了。”方愷伸手揉了她的頭發,“你想這麽多,自尋煩惱幹什麽?”

房間裏越來越暗,季舒已看不清他的面容,可又全是他的氣息,將她牢牢包裹住,“我今天怎麽覺得你挺厲害的?”

方愷都要被她給氣笑了,誰都覺得他厲害,就她到今天才發現,“那你以前為什麽不這麽覺得?”

可被別人誇,他也沒什麽感覺,就是當場面性的奉承,被她這麽講,他支起身撐著頭問她,“你仔細講講,哪裏厲害?”

季舒翻了個白眼,說到底,他是個男的,該有的缺點都有,“哪兒都厲害啊,不然我怎麽會喜歡你。”

面對她的敷衍,方愷仍是笑了,“你這一條都說不出來嗎?”

他們開始得不純粹,愛中總是充滿了各種需要,再到現在,還扯上了錢。他們早已不追求純粹,需求的滿足,總歸是在愛之前的。

而就在這一團亂麻中的此刻,她才能在內心裏承認,那些與他在一起的瞬間裏,她就是純粹喜歡他的。

季舒伸出胳膊摟住了他的頸,“太多了,說不過來。”

“那你以後每天講一條。”

“無聊。”

“起床吧,我帶你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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