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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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季舒趕上了高鐵,到京州後便忙得馬不停蹄。除了看比賽時,她能歇一會兒。

其實她對這場輸贏並不在意,贏了當然開心,記住那一刻的感受,便能接著努力;輸了雖然難過,但適當的挫折對孩子是有利的。

幸好是贏了,她不必多花精力去開導孩子,還放縱了一會,大晚上的,他們帶著孩子去吃了烤肉。這個小家夥,挺會挑時機,趁著贏了比賽說想換個球拍,她痛快地答應了。

夜宵吃完,送孩子回爺爺奶奶家時,兩個大人被說了幾句,知道孩子明天要上學,還帶他胡鬧到這麽晚。

季舒只當和尚念經,終於到家,她累得癱在了沙發上,一句話都不想講。

“小姨找了我,她說有事找你幫忙,你幫個忙也不難,但你拒絕了,還是要收費。”

季舒睜開了眼,他正站在沙發旁看著自己,“我沒有拒絕,幫忙的前提就是收費。就跟上班一樣,誰會白打工?即使不收錢,也是想圖別的。”

何燁皺了眉,“小姨平時對我們挺好的,你也不用算的這麽清。”

“我們?”季舒笑了,“是你,不要加上我。我可從來沒享受過她給的好處,憑什麽要我給她鞍前馬後?她給我一個好臉色,就是對我的獎賞了嗎?”

看著她如此市儈地說出這種話,何燁十分不適,“我們是一家人,她沒讓你給她鞍前馬後。我不信你要有事找她,她不會幫你。”

“不要說這種假設,我是絕對不可能去找她幫忙的,她也別想來占我便宜。”

“你平時挺會變通的,為什麽在這件事上,你這麽固執?”何燁突然想起她上次問責下屬的話,“你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對我家有意見?”

“她代表你家嗎?”

“至少你對她的態度不該如此。”

季舒氣笑了,她不想跟他爭執什麽狗屁態度,“那你沒必要上升到你和你家,不過說實話,我也沒從你家得到什麽好處。”

“你說的好處是什麽意思?”

“好處有很多種,最直觀的一種是錢。”季舒知道,自己在他眼中已經是庸俗到無以覆加,她總是避免談及這個話題,畢竟她自己的錢夠花,對問他家要錢,她也難以啟齒。可此時,被氣昏頭時,她又是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了,“他們有給過我什麽嗎?你可別跟我說彩禮,那點錢你要跟我算上,我雙倍還給你。但凡他們在錢上對我大方些,都能讓我心理平衡點,順帶著對你的小姨態度好點。”

何燁看著她,“那你跟我結婚,就是為了錢嗎?”

季舒反問了他,“那你覺得是嗎?”

“我覺得不是,但你現在為什麽變成這樣?張口閉口就是錢,我們不窮,能不能不要整天算計錢?而且那是他們的錢,他們有自由支配的權利,你會希望兒子天天惦記著你口袋裏的錢嗎?”

剛剛一通發洩後,看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季舒忽然不想吵了,再吵下去,是無意義的發洩,估計會嚴重到他們都不知要如何面對彼此。

“你小姨的事,我真的沒能力。她要我幫的忙,但凡讓人抓到把柄,都會影響到我在公司的處境,我不想給我的職業生涯留下任何汙點。至於說錢,也的確是拒絕的借口。這個借口在她看來很糟糕,但我無法對她的感受負責。”

她好聲好語解釋時,何燁被她激起的戾氣才漸消,“那你剛剛可以好好跟我講,我也不知道是這個情況。”

那你為什麽先入為主,覺得是我錯了?

“Sorry,我太累了。”季舒懶得跟他講話,更別提溝通,說完她就站起身,“我先去休息了。”

何燁也不想跟她繼續吵架,“好。”

奔波了一整天,身體疲倦到極致,季舒用最後的力氣支撐著去洗澡吹頭發,躺上床時,她想著問下那個受傷的人,到底是什麽情況。他說過會告訴她,卻是沒有一通電話或信息。而這一整個晚上,她也沒有合適的時間去問他好不好。

現在是太晚了,明天再說吧,眼皮越來越重,很快她便沒有了意識,掉入睡夢中。

夢到了火山,她站在一旁,中間是流動的灼熱熔巖。她潛意識中想逃離危險,理智更是知道多靠近幾步就沒命了。可是,她邁不開腳步,只是在凝視著熔巖,看得入神。更像是有種魔力在召喚著她,讓她再多往前走一步。

她忘了有沒有靠近、是不是跳下去了,但醒來時,身體發燙,頭很重。她看了眼時間,九點多了,今天不忙,她可以休息一天。

躺了好一會兒後,季舒掙紮著起身,走出臥室,找了退燒藥,想起不能空腹吃,又翻找出一桶泡面,加了水後丟進微波爐。

等待的功夫,她要走回浴室刷牙,可路過客廳,無意向外看了眼,卻是楞住了。

雪在飄動著,頗有些密集,她走到窗邊,往下看時,已是一片白茫茫。

下雪了。

今年還是下雪了,每個雪粒子隨風飄動,不在意去往何處,落到玻璃窗上時,雪花的形狀無比清晰地映出,可不多時,就化成了水,什麽都留不下。

留不住,才是正常吧。

季舒看得入神,甚至在再次回床上前,拉開臥室窗簾的一道口子,能躺在床上看一角的雪景。

在等待藥物起效的時間裏,她趴著看外面的雪。手機裏依舊沒有他的信息,她想跟他說,京州下雪了。

南方的雪是稀薄到可憐的,今天有,明天就不一定了。即使交通便捷到能在二十四小時內任意去往一個有雪的地方,但這就是不一樣的。

她應該發一條信息問他情況如何了,可不知為何,她猶豫著發不出去。她分不清是不想,還是不敢。給自己找的理由總是合理的,此時是上班時間,他很忙,她不應該發私人問候。

精神了一會兒後,她很快便懨懨地再次睡著。

這一覺,她睡的沒那麽踏實,噩夢一個接著一個,熱得把被子給踢了,又在下一個夢中,冷的將被角搭在身上。

如此循環往覆,不知過了多久,季舒再次醒來時,低燒已經退了。的確是出了一場汗,貼近脖頸的發絲都帶了些許濕意。她的優點之一是身體素質不錯,也對自己太過了解,她這是徹底好了。

外邊的雪,好像已經停了,此時才三點不到。

季舒爬起身去沖了澡,大概是睡了太久,醒來後情緒也一直是低落的。低落之時,她在勸著自己,出去走一走,換一下心情。

穿上羽絨服與暖和的雪地靴,她拿著手機就出了門。

外面依舊是銀裝素裹的一片,小區裏有孩子們在打雪仗,她抓了一把雪在手中揉捏,又輕擲到花壇裏,當玩了雪。

她走出小區,是一天中最後的白晝時光,大概是有雪,顯得格外安靜。除了車道上慢速行駛的車,人行道上的路人寥寥。零星碰到幾個,彼此都默契地沒有眼神交流,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被吹入脖頸的寒風提醒了忘記戴圍巾,她懶得再回去拿,將拉鏈拉到最高,可嫌棄被卡住脖子的感覺,她又調低了拉鏈。

穿得再嚴實,也不如室內暖和,可季舒並不抗拒這種寒冷,像是種自虐,她覺得這能讓自己更為清醒。

道路一側是高大的樹木,雪掛在枝頭。一眼望去,像是沒有盡頭。安靜之中,人顯得更為渺小。

她從不怕吃些痛與苦,擅長忍受,也總會想到辦法解決的;可她怕的是,沒有意義,覺得沒意思。

現在的生活,是多年前的她渴望的。那時她對充裕的物質生活有著無限的渴望,她太想要一處體面的寓所、不費力購置的奢侈品和一切世俗眼中好的東西。

這像是印證了一個道理,如果都無法想象自己想擁有的生活,那必然是無法擁有的。

但此時,她對自己的人生,沒有了想象力。

她並未有錢到奢侈品任意購買,但對消費再上一個等級,她是興致缺缺的。對於父母和孩子,她會盡到責任。工作上該爭取仍要爭取。

除了這些,她沒什麽想要的;要不起的東西,早就被她排除在想要之外。

心疲倦到極致時,她難免會悲觀地覺得,一切都沒了意義,到最後,她能得到些什麽。但是,父母的讚許,孩子的開心,就是值得她這麽付出的。

她找不到答案,只能往前走著。只要身體足夠疲勞,腦子就不會有閑暇來思考人生意義。休息一天,倒成了錯誤。

忽然,口袋中的手機震動,像是一個急救電話,能讓她的大腦被占據。季舒迅速拿出,以為是工作電話,卻是方愷的來電。

她接通後,不知是要先解釋自己為什麽沒有去關心他的身體,還是先問他怎麽樣了。寒冷之中,人的反應速度是變慢的,她只說了聲“餵”。

方愷察覺到她的語調不對勁,她不應該只有這一個字跟他打招呼的,“你怎麽了?忙嗎?”

“沒有,不忙,今天都翹班了,我正在路上走。”

“你是在暗示我,不該在非工作時間給你打電話嗎?”

季舒笑了,他怎麽想的這麽多,“我可沒暗示,是你有同理心。”

“謝謝讚美,但我怎麽覺得你這是把我給架上去了。”

“我只是在講實話。”看著樹下堆著的雪人,季舒忽然提醒了他,“你知道嗎,京州下雪了。”

“我知道。”

“你怎麽知道的?”

季舒問出口時,就覺得這個問題好蠢,他手機中有天氣預報,他也有微信。難得下雪,朋友圈中肯定是有曬出的。

方愷同樣在外頭走著,他剛從已離身後挺遠的那棟豪宅出來,心情不好也不壞,只是想給她打通電話。而這次,他有合適的理由可以打這通電話。

他對雪沒多大的新奇感。而聽到她有些開心的語氣,他擡頭看了眼旁邊灌木叢上的雪,而另一側的房屋內,已亮著燈光,在天色漸暗時,顯得有些溫暖。

下雪天,應該在室內呆著,有人陪伴,吃點熱乎的東西。察覺到這個念頭時,他就嘲笑了自己,怎麽開始理解了他曾經不以為然的生活。

“我回來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這麽快,不過他能回來,就代表著工廠的局面被徹底穩定住了,他時間寶貴,給不出那麽多時間一直呆在那,季舒笑了,“那你能趕上這場雪了。”

“你對雪的要求真低。”

“幹嘛,下雪就是很稀罕啊。”季舒忽然反問了他,“你不是說過告訴我檢查結果的嗎?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那我現在不是打電話來給你匯報嗎?”

“那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不好也不壞。”

季舒皺了眉,“什麽意思?你快說。”

“沒什麽事,跟從前一樣,那不就是不好也不壞。”

“那就是好消息。那你還疼嗎?”

“你不說我都快忘記這件事了。”

季舒不知他講的真假,但她也無從求證,“那就好。”

“但你一提,我又覺得,好像有點疼。”

“我的錯,我不該提的。”

方愷笑了,“我還等著你來問我的,結果還需要我親自給你打電話啊。”

季舒知道,這事她做得很不對,但她不知道如何解釋,從昨晚到現在,她連發條信息的力氣都沒有,“對不起。”

只是一個玩笑,方愷就聽出了她的愧疚,他下意識停住腳步,“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這簡單的一句,顯得她欲蓋彌彰,季舒解釋了句,“昨天回來身體有點不舒服,吃了藥,今天補足了睡眠,已經好了。”

“那你為什麽還在外面?你要去哪兒?”

季舒看著旁邊的街道,依舊在她的熟悉範圍以內,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兒,“可能去買個甜品吧。”

“你很喜歡吃甜品?”

“沒有。”

方愷想說,那上一次見你挺愛吃的,可提及那一次,是種不合時宜。此時這通電話,都是有個正經的由頭。

他早該打車回家,而不想中斷電話,就一直往前走。他知道這很荒謬,但無法停下。

電話那頭的他沒有講話,拿著手機的手已經凍到快僵硬,季舒仍沒有“知趣”地主動終結這通電話,怕掛斷之後,她又將獨自陷入無解之中。竟然有一天,她會如此恐懼痛苦。

“真沒想到你這麽早就能回來,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那你呢?真的休息了嗎?”方愷糾結著,還是說出了口,“總覺得你今天不對勁,不像是平時的你。”

“平時的我,是怎樣的?”

“張牙舞爪,很兇,冷漠,不耐煩,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樣子。”

季舒都被他氣笑了,“行了,掛了。”

“但是我寧願見到那樣的你,至少那樣的你,不會被人欺負。把別人氣死,也不讓自己不舒服。”

季舒苦笑,心想你是不會見到另一面的我。那一面的我,庸俗且斤斤計較,拿著錢說事,只要對方錢給夠,她就能忍著不吵架了。

“這樣不好,會讓自己無路可走的。”

聽著她這樣的自我檢討,方愷笑了,“所以你只對我這樣,是嗎?”

季舒沒有講話,可電話那頭的他,也沈默著讓場面一點點的冷卻,只能逼著她回答了句“沒有”。

“沒有就好,是我想多了。”方愷知道自己是在為難她,也清楚地知道,他沒有資格為難她,“別在外面走了,回去休息吧,別身體又不舒服了。”

“好的,你也是。”他沒有說話,季舒主動結束了對話,“那就先這樣?”

“好。”

他說完後,還是沒有掛電話,季舒按下紅色鍵,結束了這通電話。

前方就是地鐵站,這一趟散步的目的也真變成了買甜品。可在下班高峰擠地鐵不是個明智的選擇,等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已經身處擁擠的人群中。

被裹挾著走出地鐵時,看著墻上的站點名,季舒忽然反應過來,他家在下下站。她隨著人群往出口處走著,再走上扶梯。從地下重新回到地上,驟然變冷,人群分流而去,也沒了擁擠。

她拿出手機看時間,發現有條微信。她點開,是他發的。

“沒什麽不好,不會走投無路的。”

季舒茫然地擡起頭,面前的一座座樓宇,將人包圍著,而車水馬龍,又像是將每一個出口都封住,讓身處其中的人動彈不得,且愈發喘不上氣。

光鮮奪目的廣告在屏幕上輪番播放著,精美寫字樓成了野心的存放地,商場用來化解虛無。經過自己的,有盡顯疲態的職場人,有透著天真的學生,有著裝華貴、迅速鉆入車內的麗人。

各有各的去處,她已是無路可走。

她卻沒有前往既定的目的地,也沒有再退回地下,只是如逃亡一般,沒有出口,就只能繼續往前走。

前面可能有出口,即使那個出口通往的是一條死路,她也迫切地想要逃離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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