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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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方愷從工廠出來時已是下午,開會時錯過午餐,被詢問著要不要吃頓飯再離開,食堂留了飯,他趕時間,婉拒了便離開。

他離開去往機場的路上,工廠這兒的主要負責人張航陪同著,能順便聊點事情。

張航察覺到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即使他沒有顯示出分毫,只是在認真聽著自己的回答,但還是沒了他開會時的銳利感,“方總,您沒事吧。”

方愷早上就匆忙從酒店出來去公司,一大早的沒什麽胃口,到這個點,餓過頭。事情覆雜,神經不免緊繃著,胃就跟著開始痛了。他有經驗,處理方式就是等疼痛過去,再吃點東西就好了。

只要不痛到難以忍受,他都可以表現得鎮定自若,“沒有,就有點累了。”

“您昨天應酬得很晚,今天這麽密集的行程,太辛苦了。”

“沒什麽,工廠這裏裏外外的事,還得多辛苦你。”

“哪裏。調子您這給我們定下了,我們只要堅決執行就行。”

方愷點了頭,“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系我。”

“好。”

正事已談完,該有些閑聊適度拉近距離。面對這樣本質上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去猜測喜好是自作聰明,話題沒找好,被當成刺探隱私是得不償失。

張航笑了下,“說來也巧,我小時候就住在附近。後來考上大學,才離開家。畢業後進了公司,一開始對生活還很迷茫,不相信自己可以過得很好。只能是努力工作著,但漸漸的,車子,房子,都有了。”

方愷看了眼車窗外,遠處是一片村落,車輛很快便駛過,成了視線中的一個點,“那父母都退休了嗎?”

“退休了,他們剛開始還不情願,覺得在家歇著不像樣。可是他們辛苦了一輩子,我小時候印象中,他們三點就起來做豆腐了。夏天還算涼快,冬天那可真是真冷。”

“做豆腐?”

“對,做得挺多。會自己拿去集市上賣,也會給人送去分銷。天冷了還會做年糕,都是附近人家來預定的。”

方愷多問了句,“是天冷了才做年糕嗎?”

“是的,夏天不做,得種菜賣菜,來不及弄。這不天冷了,他們上次回去,還帶了不少年糕回來。”

胃痛到影響思考,方愷一時想不起名字,“有什麽年糕,叫水......什麽的嗎?”

“水磨年糕?”

“對。”

“就是這個,我們都是吃這種。”

對著大老板,誰會有送禮、做人情的心思。都不是怕送的禮人家看不上,是送了也落不上什麽好。本身就精於算計的大老板,怎麽可能因為一點禮,就自掏腰包地給出更多好處。

但這位方總,工作時間幾乎一句廢話都沒有,而此時主動問了兩次年糕,張航怎麽能不反應過來,再迅速給出回應。

“雖然我們家的小作坊早就關了,但村裏還有人家做。吃起來就是小時候的味道,軟糯中帶著勁道。您要不要試試?很方便的,蒸一下就能吃,或者煮粥時切幾塊進去,非常適合冬天吃。”張航說完又補了句,“純手工的,比外邊買的更地道些。”

參觀過大小的食品工廠,純手工的理念對他而言沒多少吸引力,但方愷聽到那句小時候的味道時,卻是打動了他。讓他不由得想,難道真的會更好吃些嗎?

“那你幫忙買點,寄到總部去,讓同事們嘗嘗。不用麻煩弄什麽禮盒,包裝簡單點就行。弄好之後,來找我報銷。”

“好。”張航立刻就應下了,“這東西不值錢,我來請總部的同事們嘗鮮就行。天冷了,就適合吃點這種熱乎的東西。”

“不用。”

張航剛剛還以為拉近了距離,自己能為他做點事,但他轉瞬就冷著臉拒絕了提議,是公私分明的態度。除開工作,他就是難以讓人接近的。

沒有再來回推辭,更會主動找他報銷,張航點了頭,“好的。”

到機場後,張航準備幫他將行李拿出,可後備箱剛打開,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單手提過行李箱,利落而穩妥地落了地。

更是沒多廢話,簡單道別過後,他就走進了機場。

張航看著他的背影,獨自提著行李箱。自己接待過大小領導,到了一個位置,很多人連生活自理能力都不具備了。他這樣的,沒什麽架子,倒是不常見。

胃疼了一路,值機後,好了大半。

方愷去星巴克買了個三明治,沒有喝咖啡,要了杯熱水。還有半小時,他能夠不趕時間地吃頓飯。坐下後,看了會兒人來人往的旅客,他便低頭看工作消息。

他點開微信時,沒想到姚繼媛給他發了信息,而對應的,是好友申請。在無關緊要的問題上,他不會讓人尷尬,回覆過後,便通過了申請。

微信於他,只是個聯系工具。不會發朋友圈,也不會暴露任何私人信息。在上面絕大多數的對話,即使是閑聊,都帶著一定意味的工作性質。

短短幾天,就有許多人的信息占據了屏幕。而與她的聊天框,已經要翻一下。

她與他一樣,微信不會有任何的個人痕跡。

有一種權力是,他給她發信息,她一定要回。但這是無法行使的權力。

落地京州後,又是一頓應酬。喝完最後一口溫水後,方愷扔掉紙杯,提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走去。

季舒無法找借口的局,是他家老爺子組織的聚會。當然,老頭年事已高,都是其他人在操持。

這年底了,也有在國外讀書的小輩們回來。愛操持的人,早就開始預熱了,說大家得聚一聚。微信的家庭群,她直接給隱藏了,若不是被提醒,都不知道這回事。看完之後,刪了聊天記錄當清內存,再繼續收起,不想浪費一分鐘。

兒子沒來,周五晚上是他固定的打游戲時間。他不想來,婆婆非得讓他來,他還鬧到了她這裏。她爽快地答應了,還同意他去他朋友家一起打游戲。婆婆頗有微詞,沒在孫子面前念叨,倒是說她就知道當好人慣孩子,游戲天天有得玩,聚會呢。

其實季舒不願意讓他來這種聚會上,這可能是她有失偏頗的個人喜惡。也許在真正的自家人心中,是溫馨的相聚。但在她眼中,等級分明。剛好,他自己都不願意來,遂了她的意。

工作日,人是忙碌的。能夠將大部分的事情都做好,情緒卻還是低落的,她很害怕這種感覺。

曾經她有過一段時間,不是對生活失去希望,而是喪失了所有感知。

有意識將自己從低落中拽出,昨晚上完私教課後,她去了商場,沒心情挑衣服,只買了盒眼影盤,配色溫柔,今天就用上了,試圖用新奇感讓自己開心些。

季舒同何燁抵達場地時,一幫人也正好到了,正在寒暄著,邊聊邊往裏走。她笑著一一打了招呼後,放緩幾步,落在人群後邊。

她剛剛問何燁下周的網球場地訂好沒有,見他遲疑了下,她便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邊催促著他趕緊查一下,到底有沒有定,邊自己打開手機查看空位。工作日的場地也不好約,得盡快搶。

察覺到前面人的停住腳步,她也隨之停下,等待著網頁的加載。此時肩膀一沈,被手搭上時,他的手機就遞到她面前。

“我怎麽會忘?早就訂好了。”

季舒剛想回他時,就聽到了一聲方總。

遍地的總,這個姓也不罕見,可聽到稱呼,她下意識擡頭看去。

是她認識的那個人,西裝革履,是參加重要應酬的模樣,他身旁站著幾個人,同樣衣著光鮮。但他並沒有看向她。

方愷在飛機上睡了一覺後,人徹底恢覆了。落地後時間還有富餘,回家後沖了澡,隨手將出差時的臟衣服扔進洗衣機,換上衣服後就趕往應酬地。

冬天裏,由冰冷室外走到室內,總是暖和的,但他也會有寧願在外吹寒風的時候。走進會所,就無法再面無表情,雖然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說話,但很多時候,都被人誤解成是冷著臉。

去往包廂的半路上,方愷就被截住了,遇到幾個熟人,聊了一會兒。被問及何時有空,要約他時間一同喝酒,他正要推辭時,就聽到有人在喊自己。

方愷轉頭看去,是一小群人正走過來,目光迅速掃過,他卻是楞住了。

她正低著頭看手機,而她旁邊的人,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親昵地將手機遞給她看,像是在分享開心的事,他是笑著同她講話的。

他的手懶散地落在她的肩上,壓住了她的發絲,她沒有抗拒,她又怎麽可能是抗拒的。

熟稔的舉動,是一眼可見的默契。

這就是私下的她,沒有冷漠,允許人靠近,會同另外一個人,有著旁若無人的親密對話。這荒謬的陌生感,讓他對自己身處何時產生了半秒的懷疑。

那她呢,是會笑著看向他;還是會嗔怒著,瞪他一眼。

方愷不想知道她的回應,更不想看到,視線轉移,跟旁邊人打了招呼後,便向前走去,“曹局,這麽巧。”

曹文韜向前走了兩步同主動走過來的他握手,“沒想到在這能遇上日理萬機的方總,可真巧。”

“曹局您這話,可讓我不敢接。”方愷笑著看向了他身旁的人,“曹夫人,好久不見。”

殷慧笑了,不過是一面之緣,“方總記性這麽好,竟還能記得我。”

“當然,我還記得曹局介紹您為家中領導,自然印象深刻。”

一旁的眾人都跟著捧場地笑了,而看著殷慧臉上真切的笑意,季舒心想,好家世、高情商,再加上出色的外貌,自然能取悅到一個骨子裏極為挑剔的人。

不知他們如何相識,恍惚之中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於同一個階級的人,得以結識再正常不過。反而是自己,借由工作,才會認識他。

她沒有跟著笑,手機上的頁面終於加載完畢,卻是用不上了。她仔細看了眼他手機上的預定,核對了時間,的確,她錯怪了他。

何燁看了眼前邊你來我往的客套閑聊,沒多少興趣,低頭收回手機,見她也並無多少好奇心,正在編輯著信息,將場地和時間發給對方家長。信息發完後,她又隨手記在日程裏,設置了提醒。

“不是我去送嗎?”

季舒本想說,我是為了提醒你,但還是忍住了,“忘了,順手記了。”

“你想去送,我也能把機會讓給你。”

“不用,留給你自己吧。”

季舒擡頭看去,他們已快聊。他始終未看向自己,他不可能看不到她,而是這種場合,他不必要認出她、再來與她打招呼,這不符合他的身份。

而她呢?

雖說人要有禮貌、要主動同上級問好,但人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此時全然沒有必要。如果需要,點頭致意就夠了。

想到這,她瞬時反應過來,不知他們有什麽合作,自己的這重私人身份,是否會讓他對她的工作能力及職業操守產生懷疑。但她特地去解釋,就會顯得太過刻意,怕是弄巧成拙。

“走吧。”

“好。”

季舒隨著他往左側的過道走去,而那個人,正轉身向右。

何燁可沒忘記她剛剛催他查詢時冷下的臉色,挪揄了她,“你是不是就等著我出錯,能發作一頓呢?”

“你想多了。”

擦身而過的瞬間,季舒不由得看了他一眼。

他從始至終沒有看過自己一眼,而一句方總好,她也喊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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